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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泰山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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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獅子山因本朝太祖與漢王逐鹿一戰而揚名,其高不過數十丈,除出一座有記無樓的閱江樓外,別無他物。唯有山南一片古木生得粗壯蔥郁,往上看去十分養眼。

向下看去卻十分暈眩。

酈君玉牢牢抱住離地數丈的樹冠枝椏,嚇得幾乎眼淚橫飆。旁邊青袍男子腳尖輕點樹梢,山風猛烈卷起他袍角,身軀穩健不動如山,臉部僵白如死人。

除出一雙眼珠偶爾微微轉動,幾乎看不出是活物。

只好苦笑再苦笑,聲線抖抖抖:“酈君玉見過黃島主。”

“你似乎不太樂意見到我。”伸手揭下人皮面具,露出一張清臒豐朗的面容來,眉目神情與黃蓉頗有幾分相似:“將我的蓉兒騙在身邊,又在金陵等了這麽久,不是為了逼我出手嗎?”

酈君玉沒有抵賴,坦然承認:“黃島主比君玉預料的更有耐心。”否則也不會任由愛女在江湖上漂泊年餘,不聞不問。若非惹上了金錢門這樣的大對頭,哪有這麽輕易現身?

而酈君玉之所以處處受人歡迎,因他總是出現在最需要的地方,笑容和煦,每筆交易都絕對公平,教人無從拒絕。

之前查辦私鹽步步緊逼,迫使劉捷全力以赴,不知更大的破綻捏在酈君玉手中,聲東擊西。

皇甫老將軍臨死之際,買通獄卒帶出一塊白玉來,唯書家傳“皇甫”二字。送到禁宮年餘無人能識,直至酈君玉恍然一悟。

留字玉,留字獄乎。暗探潛入昔時囚牢之中,終於發現秘密刻在隱蔽處,字字血淚希冀重見天日。

劉捷最初與鄔必凱結盟,為表誠意,親手繪制過一份本朝兵力布防圖,鮮紅印章作假不得,由鄔必凱親自保管,極少有人知曉。除出當事者外,只得一個燕九。

燕九少了雙腿,卻沒有跟著廢了手和腦子。三十年前欠下鄔必凱一條命,便要刀尖上來回滾過一點點償還,金錢門越壯大,便越是粗索扼在頸,掙脫不得。

越老就越自私。所以由著小黃大夫招搖進出,一張圖的下落,再附送整個金錢門,去換不知時日長短的自由。

到頭來仍能安慰自己,出賣的不過劉捷一人,可憐鄔必凱被小皇帝和酈君玉一並設計,卻不在他燕九料中,何等心安理得。

萬事皆在握,金錢門猶如猛虎震山長嘯,卻對著最文弱的對手,亮出柔軟的腹部。

只差一把好刀。

所以從遇上黃蓉第一天起,酈君玉煞費苦心,一步步羅織謊言,正是要逼得久不問世事的高人重入是非之中。

哪怕黃藥師一早看穿自己所圖,也不得不為著愛女對金錢門痛下殺手。所謂陽謀,借勢而發,明知而無可避之。

賭的就是那份愛女心切。

何況酈大人的賭運一向不錯。

“你倒坦白。”黃藥師一聲冷哼:“若不是那天點將臺之事,我一早將你殺了。”他行事偏怪,人稱必言“老邪”,殺個把朝廷命官實在稀松平常。

酈君玉一怔,登時面現痛色。

少年人終究還是少年人。最是多情年紀,偏偏還要嘴硬自詡鐵石心腸。不知一場雨一支曲,都可以周而覆始旖旎下去,不見人世無常,死離生別殘酷。

寸心一動,滿盤皆亂。

黃藥師尚未現身,點將臺上,向來愛惜性命的欽差大人不惜孤身犯險,迫不及待要除盡金錢滿門,同時暗通燕九向鄔必凱發出消息引他提前來攻。

誰料機關算盡,卻出了那等岔子。

其後數日淚眼相望昏迷中的蓉兒,懊喪欲死誰能知。

只此一次,後怕已極。

黃藥師知他心中所想,仍是冷哼:“你以為我瞧得上你那點真心?”

黃藥師的女兒得到誰的喜愛都是應當的。

酈君玉身為女子,險行朝堂薄冰之上朝不保夕,家中甚至還娶有一位妻子,憑哪一點來配他的蓉兒?

更何況一開始便存有的不良之意。

只是點將臺上,看到了女兒對你的那點真心。

奮身而上毫不猶疑,眼底癡情任性模樣像極了死去的妻子。激得守在遠處的父親胸口一酸,知道女兒最親近的,到底換做了別人。

經綸滿腹、文武雙絕的黃島主,此刻腦中反反覆覆也只得那句民間諺語,多默一回,便多一分的憤憤。

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

可恨眼前這小子——不,丫頭身負雙親血仇,一門心思撲在家國政事上,與仇人斡旋算計,未分生死不能休。連帶著蓉兒身處危險,惶惶不知明日。

想到此處更是不悅,殺氣排山至:“我問你,對蓉兒可是十分真心?”

急忙點頭如搗蒜。若是遲了半分,只怕這輩子都別想活著下樹去。

“很好,那就跟我回桃花島去。”長臂一伸抓住酈君玉腰帶,重新提在手中。

“莫說金錢門和西北番子,就算那小皇帝手眼通天,也別想近我桃花島半分。你與蓉兒老老實實呆在島上,做對快活夫——眷侶豈不甚好?”一生爽朗不羈如黃老邪,話到嘴邊也不禁有些別扭。

酈君玉身在半空徒勞撲棱幾下,額汗直冒。所謂女兒肖父,果然都是動不動將人拎在手中的急脾氣:“且慢且慢!”

“怎麽,你覺得蓉兒比不上你的仕途前程,還是比不上你的家國大念?”黃藥師咬著牙笑得毛骨悚然:“或者,比不上你家裏那位賢惠妻子?”

酈君玉張口結舌。剛才還振振有詞,無人配得上你女兒雲雲,轉眼又幫著打抱不平來。所謂女兒肖父,這等生吃飛醋能耐,旁人拍馬莫及。

努力平覆思緒:“黃島主等了這麽久,想必會有耐心待聽君玉一言罷?”

月色漸漸升中天。好容易躲過城門哨兵一路追出,黃蓉滿頭大汗,腳步卻不敢稍停,生怕爹爹一怒之下將某人活剝了去。

閱江樓廢棄數十年地基上,兩人大喇喇盤坐在地相談甚歡。某人說到忘形,伸著爪子淩空飛舞,也不知比劃些什麽,興奮得滿面通紅。

黃藥師名字中有個“藥”字,也是用藥大家。酈君玉精乖伶俐投其所好,唬得老人家十分開心。餘光看見小小身影跑近,背過身子偷偷使個眼色。

黃蓉心領神會,一聲“爹爹”叫得骨酥肉軟,撲進暌別多時的父親懷裏,不等他開口責罵,哇地先自嚎開了。

黃藥師胸中一陣淒苦。

真真女生長外向,半點不由人。

當下板著臉冷冷道:“你倒還記得有我這個爹爹。”

黃蓉埋著頭大氣不敢出,只管揪住父親袖子,擠得眼淚巴巴。可惜酈大人掏幹荷包餵得小臉紅潤生光,哪有半點吃苦顛簸的可憐相。

一顆心還是蕩軟了。

惡狠狠剜一眼罪魁,腦中將此人煎炸蒸煮千百回,摸摸女兒腦袋笑得和藹可親:“爹爹另有事辦,蓉兒先在金陵多玩些時日,等我消息。”

最後一句卻是對著某人說的。

酈君玉如釋重負,起身長拜:“多謝岳父大人!”心願得遂一時忘形,話甫出口便道糟糕。

“岳父?”果然黃藥師黑了臉,上下打量片刻,意味深長地囑咐:“我黃藥師的女兒交給你,已是你幾世修來的福分。要是敢欺負了她,哼哼……”

酈君玉埋著頭大氣不敢出,冷汗涔涔。前幾天才膽上生毛狠狠欺負了你女兒,不知你是否也看到?

小命休矣!

心頭打鼓,不見岳父大人唇邊淡淡笑意慢慢猙獰,望之教人背脊生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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