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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算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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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金子匆匆跑在禦花園林蔭小道上,沿途伸出些不安分的花枝來拂過腰肩,隨手一抹,掌心裏一朵艷紅石榴花。

鳳儀亭中,近來終於能睡個安心的皇帝氣色紅潤,不急不慢啜著極品銀針,蓬勃火雲一眼望盡,興致頗高。

近來心情著實不錯。

晉王武勝事敗身死,燕衛兩地約七萬人收編入朝廷軍隊後,其餘藩王知情識趣,紛紛上書主動減少兵防供給。

自持資歷老成的官員們仿佛一夜驚醒,發現日日跪拜的,不再是初登大寶事事言聽計從的黃口小兒,即便劉捷封王忠義勁頭無兩,對待皇帝的態度也比往日恭謹了許多。

而梅妃仗著叔父武勝勢力,一向張狂慣了,自己未能懷有龍裔,其餘妃嬪滑胎小產便成常事,皇帝登基多時,竟無一所出。此番終於名正言順將其打入冷宮,另待發落,心頭惡氣盡出,後宮經年慘霧一掃而空。

清爽夏初,國事家事兩廂順遂,更何況眼前有人捏著白子苦苦思索,左右兩角被黑龍頭尾相銜死死咬住,敗勢已定。

王湘猶疑良久,頹然中盤投子:“皇上棋藝精進,微臣甘拜下風。”黑翅花翎綴於官帽兩側,短短數月,王大人也升了官。

笑吟吟拈一顆塘棲進貢枇杷:“依王卿家所說,朕如今棋力,可否與酈郎中一爭長短了?”最近朝事清閑,總喜歡拉著王湘交戰切磋,棋勢日見其鋒。

王姓磨刀石老淚縱橫:“酈大人棋藝高絕,皇上思慮精妙,勝負之說,微臣不敢妄言。”跟著酈君玉廝混年餘,除出見識能力,這拍馬功夫也學得似模似樣,不再是以前那個直言頂撞,被當堂按住賞板子的魯莽呆子。

皇帝忍笑,想再挪揄幾句,小金子身後跟著兵部左侍趙之甲穿出石榴樹林,撲倒便跪,神色惶急:“皇上,勝州八百裏急報,上月二十三鄔必凱突然發兵,連接攻打東勝、雲川等多處衛所,目前正往豐雲兩州挺進,豐城衛軍死守城內情況危急,此事如何應對,望皇上盡快決斷。”

桌旁兩人心下都是一嘆:“來了。”不同於王湘的焦慮感嘆,皇帝卻似早有所料,一幅氣定神閑模樣,揮手道:“都下去吧,傳令三品以上文武官,未時在勤政殿候著便是。”

再沖身後隨侍宮女們吩咐:“你們也下去。”

天地仿佛只剩他一人。走到樹下時恰好起了風,十來朵繁花開到極致,擦著明黃袍子委頓到泥土中。

“微雨過,小荷翻,榴花開欲燃。”同樣的晴天,那個人也這樣站在稀疏花雨中,忍不住伸手去撈,帶著點兒少女特有的新奇表情。

也是唯一一次。

站在樹後的皇帝兀自發著呆,想起新科狀元郎直著背脊伏在偏殿,男子清朗慢慢變作女子柔潤:“孟士元之女孟麗君女扮男裝欺君罔上,罪該萬死。只是國仇家恨在身,懇求皇上慈悲,先聽民女一言。”

新帝繼位根基淺薄,南有晉地之患,北有番邦之脅,內有劉黨作祟,舉步維艱。當務之急,莫過於示弱以安撫劉黨齊心對外,各方勢力磨心中趁機壯大,平衡朝政格局。

放眼百官,位高權重者無不經過數十年苦心經營,關系盤根錯節,牽一發動全身,決不肯輕易表態。最好方法便是扶植新生勢力,擺脫人情羅網束縛,放任權限任命機要,直指各方要害。之後兩廂相持時,縱然劉黨猖獗,也要反過來尋求天子支持,從中斡旋。

只是如此一來,身當其鋒者腳下虛浮,生死全系皇帝一念之間,好比武曌時期明崇儼來俊臣之流,功成之日,便是弓藏之時。

俯身再叩:“酈君玉甘為皇上利刃,但求真相大白,賊子伏誅。”坦然了女兒之身,等於將架住脖頸的刀柄遞到天子手中,不必擔心日後勢力坐大,成為第二個劉捷。

誠意如斯,當然沒有理由拒絕。

短短年餘連升三級,深得皇帝信任,不多久又親自下旨賜婚元老梁丞相之女,青雲指日可待。雖仍屈居劉捷之下做個小小郎中,也無人敢自持身份輕視於他。

一時艷羨者有之,嫉恨者亦有之。酈君玉恍如不聞,接連提出興國新政,協助刑部偵破數起陳年大案,能力應對都是一流。縱然暗地腹誹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人前也要真心實意讚句足智多謀,年少才高。

殊不知風光背後,一早算好必死結局。

上次被劉捷指明護送花名冊,不無暗害之意,過後一路艱險娓娓道來輕描淡寫,不知旁人後怕心驚。

早在酈狀元立於樹下,一點殷紅乘著風落到鬢間時,年輕的天子明明白白的知道,自己後悔了。

或許,不是沒有辦法的。

只是沒想到西北兵變來得如此快,而那個人,還遠沒有爬到當初商定的理想位置。

酈君玉,你在著急什麽?

酈大人很焦慮,非常焦慮。

如果你也試過家中有位賢惠娘子,廚房裏一忙大半個時辰,香氣四溢惹得食指頻動的話。偏偏該廚娘武藝高強,千方百計欲偷食而不得,只能可憐巴巴趴在門口遠望。

黃蓉不去搭理,買來的火腿一剖為二,挖出二十四個小孔,將鹵水豆腐削出小球放入,重新紮好了文火慢蒸,時時一擡手背蹭蹭額上細汗。

某人忽地飛紅了臉,一聲不吭轉身便跑。

自古丹青繪美人,或流雲廣袖,杳杳立於煙波;或執扇輕顰,半掩柳眉星眸;或花間嬉動,驚起蜂蝶翩舞,端的陽春白雪。

酈大人取出寶貝徽硯,洋洋灑灑一氣呵成,畫中少女做好翡翠白玉芙蓉湯,用木勺勾了湯頭伸出舌尖輕輕舔,十分下裏巴人。

未幾,畫中少女自廚房卷著罡風呼嘯而出,木勺砰的招呼到頭頂心,全無筆下楚楚動人之態:“呆子,吃飯了!”

“這道菜是什麽?”圓溜溜二十四顆豆腐盛在青色小盤子裏,滴溜溜煞是可愛,拈一粒放進嘴中,集火腿鮮香與豆腐嫩滑於一身,吃得酈大人幾乎要哭出來。

黃蓉得意洋洋。

小女兒家最愛玩些新鮮,專門將豆腐削成圓形,寓意天邊白玉盤,一共二十四粒,所以起了個名目叫作“二十四橋明月”。

酈君玉咬住筷子怔怔片刻,忽道:“蓉兒喜歡揚州?”

黃蓉點點頭,托著下巴悠然出神。自小在爹爹書房裏玩耍,讀到“片石疊成江北巒,清波半勺五湖看”時便心生向往,要去瘦西湖游上一游。更何況揚州小點天下一絕,當然要去見識見識。

誰知碰上眼前呆子,從此如拴線螞蚱形影不離,直到一顆心跟著掏了去,金陵一住半月也捺得住性子,由得她時時跑得不見人影。

她要她信她,她便信她。

酈君玉心下憐惜:“蓉兒……”

“什麽人!”黃蓉沈聲厲喝,竹筷如利箭破窗而出,同時右足一旋,影子般緊隨竹筷撲向前院。站定擡眼一望,院中空空蕩蕩,哪有半個人影?

心道不妙返身回屋,果然酈君玉已不在原處,桌上只剩空碗舔得幹幹凈凈原地打轉。

後院墻頭上立著名青袍男子,身形高大單手平舉,當朝欽差小雞似抓在手中,儀態盡失哭笑不得。

青袍男子不等黃蓉追出,清嘯聲中穩穩飛起,長袍鼓滿勁風猶如大鵬展翅,眨眼便去得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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