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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行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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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春來得總比意料中的快。才剛剛入了正月,直隸境內官道兩旁胡楊林立,綻出一片片嫩綠小巴掌。

來來往往車馬裹在回暖的微風中,嶙嶙而行,赤腳挑夫們整齊劃一喊出高高低低的號子,間或夾雜一兩句帶葷的小段子,惹得路人搖頭莞爾。

叛王武勝尚未舉旗,便被皇帝先發制人,聯合燕衛二王夾擊藩府,當場斃命。武勝世子率眾意欲突出重圍,被兵部侍郎劉奎璧一箭釘死在長街盡頭。

消息一出,提著的心跟著放下,亂世人不好做,誰不盼著太太平平的小日子?

實在好得不能再好。

何況今日路上兩匹高頭白馬並肩而行,兩位公子哥兒又一個賽一個的好看?

尤其是身形嬌小的那位,板著小臉稚氣未脫,細細絨毛襯在陽光下粉粉撲撲,酥酥癢癢仿佛撓到心尖兒上去。是哪裏來的淘氣女兒家,扮成男子出門玩耍?

較之她的無儔明艷,旁邊那位公子眉目則尋常得多,只是氣度閑淡,別有韻致。縱然憐香惜玉,將所有行囊系在自己馬上而顯得有些拖沓,也掩不住玉瓶似溫潤生光。

好一雙璧人。

如果不是公子右眼眶處可疑的淡淡烏青的話。

想必是小兩口回到娘家過年,不知為些什麽雞毛蒜皮吵了嘴,小妻子氣不過痛下毒手,而丈夫差點毀了俊臉,還要低聲下氣鞍前馬後的賠不是。

七八位挑夫腳步生風擦肩而過,忽而齊聲高唱起來:“咿哪~山對山來崖對崖,蜜蜂采花深山裏來咧~蜜蜂本為采花死,梁山伯為祝英臺。咿哪~梁山伯為祝英臺!”歌聲遠遠上了雲霄,旁人再忍不住,哄然大笑。

酈君玉苦哈哈摸摸眼角,眼見黃蓉血氣倒湧,又羞又怒紅了耳根,心道不妙,拍馬就跑。

眼中凜冽一閃而過,斜眼看他坐騎負著五六個包袱跌跌撞撞奔出十來丈,這才輕輕一聲口哨追了上去。轡頭銀鈴一前一後遙響成曲,散落到田埂上,開出藍的白的小花。

那日跟在酈君玉身後,甫進房門便吃一驚。

“這裏就是君玉平日藏身之處,無事時總喜歡來此煮茶看書,取了個名兒叫苦茗坊,委屈蓉兒先避上幾天罷。”

天井裏尋常幾張石桌石凳,布置得倒也雅致。裏外兩進六間屋子,除出一主屋一臥房,其餘四間藥櫃高聳至頂,陣陣藥香被加貼了厚棉布的門窗緊緊封住,數十本醫書整整齊齊放在主屋木櫃裏,清一色被翻閱得卷了邊角兒。

難怪用藥甚絕。黃蓉妙目一轉,捏起瓷碗中幾只細如發絲的紫藤,牙縫中擠出話來:“原來如此。”

酈君玉笑得人畜無害:“將七鏡丹當飯吃,君玉可沒那麽多家底,沒奈何只有自己動手,順便割愛些給旁人了。”

所謂“割愛”,也得拿得出白花花的銀子來。指不定錢七所吃的,也是出自正宗“酈”字號呢。

“酈大人好手段,不過隨隨便便就將這些隱秘都告訴了蓉兒,不怕我把柄在手,賴定大人了麽?”

“求之不得。”酈君玉將包袱一丟,從黃蓉手上接過那撮紫藤,小心拂攏到一處:七鏡草價值不菲,可別叫這小祖宗隨意糟蹋了。

跟著就來摸黃蓉支在桌上的腕子。

冷光一線,明晃晃分水峨嵋刺抵到喉間:“想幹什麽?”

酈君玉脖子一痛急忙後仰,差點摔倒:“那化功散後勁霸道,蓉兒與君玉同處一室,吸入最多,若是傷了氣海就不妙了。”

委委屈屈說得黃蓉十分愧疚,咬著嘴唇暗罵自己小人之心,為表安撫,主動伸手:“吶。”

結果傍晚相府有人執著門環拍得氣急敗壞,守夜下人呵欠打到一半,生生凝住。

短短數日,姑爺已是第二回狼狽萬分歸家來,劈頭沖他吩咐:“老林,我叫的轎子還在外面,先去把帳結了,回頭補錢給你。”捂著半邊臉就往內院跑。

假如你也捏住女孩子手腕明明一本正經把脈,卻又莫名其妙自己紅了臉的話,被女孩子迎面一拳也再正常不過。

一時家中人心惶惶,都道為官不易,外面打大仗,朝堂打小仗。姑爺為了戰事和別派官員僵持不下,舌辯無果,繼而動武。可憐清清瘦瘦一派文弱,怎是他人敵手?

於是各色滋補品流水價端上桌,目光灼灼瞪著姑爺三呼“慢用”,不忘餘光瞅瞅自家老爺:官場上一熬數十載,想必年輕時也一路打將過來,步步維艱,真真聞者傷心。

陰風慘雨四面撲至,直教飯桌上翁婿二人汗毛林立,如芒在背。

第二日入宮面聖,皇帝一見之下,手中白子啪的落入面前棋盤,好巧不巧封殺了己方一條大龍。陪著下棋的太監登時面如死灰:這還要怎樣不動聲色敗於皇上精湛棋藝下?

酈大人,可害苦了咱家也!

年輕的天子顧不得茶水滾燙,急忙端起汝窯花瓷杯遮掩笑意,語重心長:“酈愛卿,國事雖重,家事也得用心才是。”

酈君玉無精打采:“謹遵皇上教誨。微臣此來另有要事相奏。”待皇帝會意屏退左右,陪棋太監歡天喜地跑走,這才請旨出京調查私鹽案,想法一一道來。

知他思慮周全,笑道:“此事便依愛卿安排。只是這兩日朕總在想,愛卿護送花名冊立下奇功,為何會要求那樣一件賞賜?其中有何深意?”

一不要官二不求財,卻只向皇上求一個故事。

一個玉玲瓏覆遭偷盜的故事。

雪夜客棧惡鬥連番,黃家家傳輕功身法,可是落入了某人眼中,瞧得一清二楚。

酈愛卿緩緩搖頭,苦笑道:“這筆生意是賺是賠,微臣心裏也忐忑得很。”

至少到目前為止,還腫著半邊兒眼皮撩也撩不開。

身後蹄聲漸近,急忙護住頭臉連聲告饒。

苦茗坊裏一呆數日,連除夕都沒能出門,黃蓉早憋得渾身生銹,此時策馬奔出數裏,心曠神怡,連揍人也忘了,松松提著馬韁與他並轡而行。

“不是說要到淮南查私鹽案嗎,怎麽反而往直隸方向去?”為此還半路開小差,趁著夜深偷偷摸摸溜出欽差護送隊伍。

拿起一只包袱東掏西摸:“蓉兒,如果一個人在家中藏了黃金,結果有一天別人告訴他‘你的東西被偷了’,他會怎麽做?”

他答非所問,黃蓉卻頓時反應過來:“不管別人說的東西是什麽,他一定會先回家,翻出藏好的黃金看看。所以鹽案是那壇黃金,你就是那個‘別人’。”

“所以只要他肯動,查訪之人是不是我都不重要。”何況劉捷一日在淮南見不到酈君玉蹤影,一日便要提心吊膽到處尋訪,草木皆兵。

防得了酈君玉,便顧不上防別人。手腳亂了,就容易出岔子,皇帝派出的第二撥密使,也不是吃素的主兒。

就你心眼多。黃蓉撇嘴:“那我們現在要去哪裏?”

“去汜水。”

“去汜水做什麽?”

埋頭從包袱裏扯出一塊皺巴巴的黃布來,迎風展開八個遒勁大字。

懸壺濟世,妙手回春。

雙手將布條擎得高高,笑瞇瞇:“我們救人去。”

活脫脫江湖草包術士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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