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妖狐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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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七叫也叫不出,匐在地上痛苦地蜷曲著身子,涕淚齊流,和著嘴角涎液滾得滿臉塵土。

和尚漫不經心從他頭頂跨過,逼得游家姐弟面無血色連連後退,淡淡道:“金錢門人若要取什麽物事,何須拉上這兩只無用小鬼幫忙?”

“你,你是何人?”

和尚不答,也從懷裏摸出枚金色銅錢,背面七朵小梅花十分眼熟。

“你才是錢七!”游千綺恍然大悟,勉強提起勇氣擋在弟弟身前,止不住的聲音發顫。

“小鬼倒也不笨,只是閱歷淺了點兒。”老和尚耷拉下眼皮,顯出幾分乖戾狠色,全無先前莊嚴寶相:“葛青衣功夫差強人意,裝神弄鬼的功夫也還欠火候得很。”

“他是葛青衣?淮南巧盜葛青衣?”輪到游千言大出意料,一時忘了害怕,視線越過老和尚,去瞧地上去了半條命的淮南名盜。

大堂內片刻沈默,似乎連燭火也跟著暗了一暗。

葛青衣啞著聲音如同見了鬼似:“不可能,我遠遠見過錢七一面,絕不是你這模樣!”這和尚臉上肌群生動,顯然絕非易容。

錢七“嗤”的怪笑起來:“枉你自稱博學廣聞,連梵言國書都沒讀過?”

梵言國書乃西域某位高僧所著,曾於五十年間尋遍天下奇花奇草,功用一一詳註,堪稱小本草綱目。且因高僧本人習武,對於毒物藥石的研理更是細致入微。

書中提到一種叫做“七鏡”的特異花卉,以之為引,配上葛根、味甘、木鱉子等,有更易容貌之效,遠非一般易容術可比。曾有此中高手調出方子,一日之內可七易其容,是以有了七鏡之稱,以示銅鏡之內,別有他人之意。

“七鏡丹四十兩銀子一粒,服後容貌按照配藥成分變化,效力也只有區區十二個時辰。”錢七搖頭嘆道:“所以順手發財這回事,我哪裏會不樂意?”

“算天算地,偏偏算漏了自己。”錢七出指如風,將游家姐弟點住穴道丟進角落,跟著疾步上前,一腳踏在葛青衣胸口。只聽咯嚓脆響幾聲,葛青衣哇地張口,鮮血濺得滿頭滿身,氣絕身亡。

錢七似乎很滿意,桀桀笑道:“有眼無珠。那狐祀圖如今市面上可賣到三千兩,你也一早盯上了吧?可惜識貨不識人,要想取走,也得問問主人家才行啊。”

五指並攏,向昏倒一旁的老婆婆狠狠斬下。眼見十成功力落到實處,就是開膛穿胸之禍。

屋裏燭火猛地搖晃起來,無風自滅。游家姐弟齊聲驚呼中火光覆又亮起,只是躺在地上的老婆婆悄無聲息沒了蹤影。錢七一招拍到地上,石磚登時裂成數塊,碎屑紛飛。

錢七心中一凜,左足在木椅上一點輕飄飄躍上橫梁,左右仔細張望,哪裏還有半點人影?

心知遇上了硬點子,立時知難欲退:“閣下身手果然了得,不妨現身談談條件如何?”他另有要務在身,這順風財不發也罷,萬不可耽誤了正事。

回答他的是屋外陣陣嗚咽由遠至近,夜深時分,聽來愈發淒厲。

眾人眼前一花,老婆婆好端端站在畫前,一下下輕撫著畫中兩只小人兒,卻不再是之前幹枯老癟手掌,代之以纖細白皙,五只圓圓小指甲似珠貝泛著微紅。

連聲音也回覆嬌嫩軟糯:“等了這許多年,終於能讓你又回到我身邊。”

話卻是沖著畫中小南子所說,雖然還是皺皺巴巴老態模樣,眉宇間竟挑出些少女才有的活潑之氣:“葛青衣井底之蛙,至少講對了第一個故事。”

錢七斷喝:“裝神弄鬼,可別想唬得過我去!”手腕翻折出詭異角度,明晃晃娥眉刺緊緊捏在手心。

老婆婆恍如不聞,喃喃道:“將你的魂魄在奈何一鎖千年,心中可曾怨我?如今玉玲瓏自己送上門來啦,你,高興不高興?”她自顧自輕泣起來,腰間洗得發白的帷襦微微顫抖著,仿佛有看不見的誰提著下擺,慢慢地一拉一拉。

絨白狐尾伸出,長長拖到地上盤成大半個圓弧形狀,尾端小小一撮黑色,調皮地向上翹著。皮毛濃密,看上去暖暖軟軟十分舒服。

游家姐弟魂不附體,大聲慘呼。

錢七肝膽俱裂,倉惶奪門而出,沒入漫天銀雪中。

狐妖掩口一笑不去理會,回身進了廚房。

出來時已經換了件得體衫裙,尾巴收了回去,不再身前身後輕輕掃得駭人。容貌變作少女模樣,身量纖細,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

原先戲謔神情俱都不見,視線撫到年輕公子臉上,眼波流轉,反而一股怯怯之意。

真真如葛青衣所說,漂亮得要命。

游千綺心中雖怕,也不禁暗生妒意:果然是妖物,然則世上哪兒去找這般美麗的女子?

她既作如此想,何況日日將“書中自有顏如玉”掛在嘴邊的書呆子?年輕公子呆呆凝視片刻,情不自禁面露讚嘆之色來。

狐妖面生紅暈,勾出左頰淺淺笑靨,伸手扶住他坐回桌前。只覺周身熱流湧過,僵直四肢登時重獲自由。

“小女子的往事公子都聽在耳中,旁的亦不再多言,只望公子心慈,成全小女子數百年癡想。”口中說著,直直望向他腰帶鑲玉。

玉玲瓏雖為白玉,但年久生潤,色澤漸漸泛黃,即便識玉行家,沒有數十年功力,也決難輕易將之與東陵玉區別開來。何況這公子看似呆頭楞腦,實則頗有幾分聰慧,誰能想到人人欲得之而後快的稀世奇珍,就這般大搖大擺地晃在眼皮子底下?

年輕公子拍掌嘆道:“姑娘當真慧眼如炬,自古美玉贈佳人,遑論此舉能教姑娘與心上人生聚,何樂不為?”爽爽快快解下腰帶推到狐妖面前,燭光映出俊俏輪廓:“玉玲瓏在此,姑娘盡管拿去。”

屋內人狐都是一呆,萬萬想不到這等貴重的物事,他竟說送就送,此人到底是什麽來頭?

游家姐弟回想起一路上聽來消息,無論是誰言之鑿鑿玉玲瓏的下落,卻從無人說到玉玲瓏主人來歷,但凡問起,都是一頭霧水。

年輕公子悠悠嘆道:“說是普濟世間之物,為它丟掉的人命,可比它所救的多得多,留之何用?不如送了姑娘,好歹從此消了一場風波。”

打開隨身包袱摸出一方徽硯,自行取了清酒倒入,細長手指捏住墨棒慢慢推轉。

“公子這是做什麽?”狐妖心頭疑雲叢生,玉玲瓏丟在桌上,一時忘了去拿。

酒香若隱若現縈繞鼻端,年輕公子用狼毫飽飽蘸了,走到畫前細細勾勒。門外樹枝光禿禿抖落一片白,撫在木柵欄發出上刮刮輕響。

“你做什麽!”狐妖猛地起身,雙腳卻釘在原地,不知為何,半步也不敢上前。

“姑娘和那位先生知之甚詳,卻都說錯了一件事。畢竟已經是千多年前的事情了呢。”

“狐族多聰慧,唯獨我是最笨,她把住我手教了許多許多年,才終於勉強會丹青一道。誰知那日畫到一半兒,就聽見屋外嘈雜喧鬧,卻是公叔戌帶人殺過來。南子起身牽住我的手,笑著說‘回來再畫,好不好?’我當然說好,誰知再也不回來。”

聲線由清朗過渡到輕柔,片刻間,畫中狐妖五官栩栩如生,分明就是年輕公子的模樣,只是棱角眉宇柔美些許,明明白白是個女子。

年輕公子轉回頭來,俊俏下頜跟著變幻舒緩線條。摸摸下巴,輕輕“哎呀”一聲。

公子變女子。

頑皮地擠擠眼,怨嗔道:“啊呀,七鏡丹失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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