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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風雪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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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濕暖,抵不過山風猛烈。一入孟冬,張口呵在手心裏也滿滿剔骨寒意。

年輕公子牽著馬兒深一腳淺一腳,跌跌撞撞去叩緊閉的客棧大門。

迎客的老婦沒有七十也有花甲之齡,吱吱呀呀的磨耳響聲不知是失修的舊門,還是她的僵老腰背。

瞇起老眼打量一番,顫巍巍側身:“客官請進。”說著便要去接年輕公子手中韁繩。

公子急忙擺手:“屋外雪大,不勞婆婆費心。”問清牲口棚所在,自行將馬牽過去拴好,又取了些黑豆拌好草料放進食槽裏,這才搓著僵直雙手進了大堂。

老婦將小爐子搬到桌邊,放好一小壺酒慢慢煨著,轉身回廚房去,不一陣油辣香氣傳來。年輕公子精神一震,杯中熱茶不一時便冷了,幹脆捂住粗瓷茶壺,脖子漸漸伸長。

“想不到此處也有地道的碎椒面,比京城裏的吳記還要美味。”細長紅椒青椒用老油滾炸出金黃鑲邊,剁成細末拌進面裏,吃得幾口,已是面頰飛紅,額汗生光。

他口中含著面條混混乎乎,老婆婆耳背聽不分明,見這後生滿臉笑意,知道是在誇許自己,咧著嘴點頭,發出陣低啞笑聲。

一碗佳肴下肚,年輕公子籲一口長氣,這才覺得周身寒氣盡除,又活轉了過來。於是拿熱酒小口酌著,四下環顧。

說是客棧,不過大堂裏四五張老得掉了漆的木桌,樓上七八間房,門窗柱梁都磨得生了油光。

只有大堂西墻上掛著幅丹青,一無落款二無題字,不知是哪位無名氏所作,油燈照映下泛出應景的淡黃。

屋內燃著團煤爐子十分暖和,年輕公子一早脫去黑色皮裘,露出裏面的湖青色長衫來。腰帶正中一塊上好東陵玉溫潤生澤,地道的書生打扮。

既是讀書人,自然見獵心喜,負著雙手踱到畫前細細審視,眉頭輕皺。

畫師功力老道,細微處生動不失風韻,構圖畫工皆是一流,當中數人執弓於密林內,錦衣玉冠皆是富貴打扮,背上多負山兔飛雁,乃是一幅狩獵圖。

奇就奇在左下一隅,七八歲大孩子背對一眾大人,偷偷抱緊另一個小孩兒。小孩兒赤裸著身子,半張臉埋在大孩子懷中,兩人眉眼處皆是空白一片沒有著墨,小孩兒股間,卻明明白白生著長長一條絨尾。

“這是什麽?”他看得有趣,知道老婆婆耳力不濟,故而聲音提高了幾分。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棉靴踩踏積雪的哢哢聲,隨即有人拍著門高喊起來:“店家!店家!”

門外立著個二十餘歲的緇衣女子。打發了同伴去安頓坐騎,只管敞著嗓子招呼,不料大門一開,後面是個年輕公子笑吟吟望著自己。

面前公子個頭不高,但勝在骨骼清瘦,尤以一雙斜飛濃眉襯住明亮亮眸子,若不是兩頰生紅如要滴出水來,幾乎要教人誤認謫仙了去。

何況這緋色少了仙韻,無端又添一分風情,更是好看。

緇衣女子立時放下手臂,聲音不自覺就低下去,少見的溫柔:“店家,我要兩間房。”隨即恨不得掌自己的嘴:這荒山破屋,哪裏會有這般出塵的客棧掌櫃?

果然公子笑道:“我也是住客,那位婆婆才是掌櫃,老人家腿腳不便,我不過小小代勞。”

緇衣女子輕輕呀一聲,張大美目癡癡盯住他,也忘了尋坐處。同伴抖著滿身落雪進屋,大喇喇在她肩上一拍:“你杵在這裏作甚麽,木頭嗎?”

緇衣女子肩頭一痛,反手蓋在同伴白乎乎圓腦門上:“多事!”忘形之下,還是原原本本潑辣形色。

心道不妙,急忙回身,果然年輕公子一切看在眼底,嘴角似翹非翹,憋得甚是辛苦。緇衣女子登時惱羞成怒,氣呼呼跨過長椅重重一坐。

同伴是個略顯白胖的少年,看上去年紀不大,比女子還小著幾歲,眉目倒也清秀,與女子頗有幾分相像,想來是姐弟二人,一向打鬧慣了的。

女子心下難平,見年輕公子杯中酒盡,回到自己桌邊要坐,眼珠一轉,擡手往懷裏一掏。抽出來時,指尖夾了兩粒小小鐵丸。

掌心一吐,鐵丸去勢雖急,卻沒發出半點破空之聲,一左一右打在長椅兩端椅腿上,長椅輕輕一聲拖響,往後挪了半尺。

年輕公子驀地坐空,眼見要跌到地上出醜,急忙伸手在桌上一撐,腰板疾挺,勉強站穩。

反應倒是不慢。

只是腳下一亂踩住了自己長衫下擺,隨即趔趄著向前一倒,半個身子壓在年歲久遠的桌上,酒壺跟著傾倒,灑落得滿桌皆香。

有些狼狽地爬起身,也不生氣,自行取了帕子將酒水抹幹,招呼老婆婆另外燙過一壺來。接著有些摸不著頭腦的左右張望,不知事出何因。

緇衣女子見他滿臉迷茫,竟有幾分憨態,禁不住轉頭吃吃低笑。白胖少年橫她一眼,她便也毫不客氣瞪回去,端著碎椒面兀自來往眼刀霍霍。

年輕公子望著二人啞然失笑,又自顧去瞧墻上的畫。

“公子,那畫上的是什麽?”緇衣女子辣得眼圈兒也紅了,不忘揀些話來引他答應。

“這公子年紀輕輕,怕是不知道畫裏典故吧。不如讓我來講給幾位聽聽?”大堂裏不知何時多了位黃瘦漢子,手裏拿著一些竹制算籌,大搖大擺坐到年輕公子對面:“不過天下可沒有白聽的故事,公子,你說是不是?”

年輕公子一楞,認真思拊片刻,笑道:“說得有理,一碗熱面一壺溫酒,能買先生一個故事嗎?”

黃瘦漢子背上布蕃破破舊舊,依稀幾個黑字胡亂裹著看不清楚,但算籌是街頭算命師傅常用物什。是以青年公子喚他先生,黃瘦漢子便笑著直點頭:“公子果真是爽快人!”

一旁姐弟倆卻微微變了顏色。兩人出生武術世家,自小勤練不輟。尤其姐姐內功雖未到火候,暗器一道卻早青出於藍,聽風辨位之術不在乃父之下。

此刻大門緊閉,姐弟倆又正面對著後門,這人能悄聲掩到眾人背後,行蹤實在詭秘。若非他肩上頭頂還落著幾粒未化雪片,真要以為他一直就在屋裏,只是屏了呼吸沒叫眾人察覺而已。

讀書人哪懂個中關竅,拿過幹凈酒杯遞給黃瘦漢子,歡歡喜喜要一飽耳福,弄得緇衣女子又好氣又好笑,只得暗自戒備。

“此畫乃前朝宮廷畫師所作,裏面領頭的男人,是七國時的宋王。那稍大點的孩子,是他最鐘愛的女兒南子,狩獵時也不忘帶在身邊,一向當作兒子來養的。”黃瘦漢子三兩口扒完面條,也辣得直吐舌頭,連飲幾杯熱茶下肚,這才開了話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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