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關風月關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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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念:

同樣是大一的時候,我也參加了劇社的新人小戲,排練的過程和學姐所講述的別無二致,最後的結果也算勉強過關有個交代。我還記得自己咬定要反串演反派男一號的固執,記得謝幕時鞠躬一刻的心頭一空,記得一起排練過程中短暫而美好的時光,那群熱愛演戲的朋友。

小戲匯報演出之後,按例會聚餐。

三四十人的大桌子,熱鬧極了。

那天,劇社的老人們談論起往年的新人小戲,還在群裏發了過去小戲的合照,在茫茫人海之中,話劇舞臺特殊的燈光之下,我看到了熟悉的兩個人。

兩個人仿佛離我很近,很熟悉,又仿佛離我很遠,太陌生。

那天的陳伊宇頂著古裝的發髻,穿著一身的白色長衫,當真公子如玉,眉目如畫;那天的魏原心手裏還拿著劇本,藏青色風衣,黑色牛仔褲,當真身材高挑,氣質出眾。

一張高糊的照片看不清兩個人的表情,但最為明顯的,是陳伊宇一手勾著魏原心的肩膀,非要在她頭頂立一個“耶”的二貨手勢,魏原心多半是不樂意的,拿劇本的另一只受打在陳伊宇身上。

這窺見歷史般的百感交集,我至今未曾忘記。

我試圖從什麽“般配”、“搭調”、“適合”等詞語中發現其中的悖論,以陳伊宇和魏原心的故事,我很清楚,在我決心下筆書寫的時候,這一切,將真的成為歷史,而不再,僅僅是屬於兩個人的回憶。

記憶:

這個周末很長,就像是睡了十幾個小時不做夢的覺,或者躺了十幾個小時所作的夢一樣。

傳說人在瀕臨死亡時,會做一連串的夢,關於過去,關於遺憾。

對於死人而言他的人生不再有明天,他只擁有過去。可對於第二天還會醒來,面對現在和將來的活人而言,有些夢,殘忍撕裂腐蝕潰爛,破敗不堪。

陳伊宇還是陪著魏原心在初雪後的小花園逛了一圈又一圈。

兩個廚房殺手幾乎炸了廚房後選擇出門覓食。

最後在明亮的路燈下回到學校。

結束,也是極快的。

第二周到來,也是結課的一周。

十二月的雪與風中,脫下沈重的大衣,演員們開始自己在學校的第一場小戲,臺下坐的是劇社的老人,吳語佳學姐也特意來了一趟,所有人都期待著。魏原心坐在舞臺燈光背後,前面是照亮整個舞臺的強光,燈後的人黑得如同一個影子。武俠電視劇裏魔教中人裏面總會有一個鬼影子之類的人物,行蹤不定,如同鬼魅,此刻的魏原心,就是躲在炫彩主角背後的那個影子。

大概,也只能是影子。

屏息,大幕拉開。

奈河橋下,三生石旁,忘川河畔,曾有一人愛過一人,曾有一鬼愛過一人,曾有一王愛過一人。

男主角的獨白結束後,整個故事落幕,帶著這一個月來的排練和忙碌,一同畫上句號。

臺下燈光亮起來的時候,魏原心腿麻後緩緩站起,眼睛被忽然亮著的燈光晃得有些不適,來不及揉眼睛就急忙鼓掌,臺上謝幕的一眾演員,也露出了滿意的笑容。臺下吳語佳學姐在內的老人評委們,開始討論起來。

社員給演員搬來椅子,進行一個小小的群訪環節。魏原心就近站在了一邊,舞臺最暗的燈後面,要麽沒有人影,要麽醜得像鬼。

吳語佳學姐最先捧場:“學妹的劇本還是沒有讓人失望啊。”

這話在吵鬧中說出,魏原心也沒有話筒回答,之向學姐所在的方向微微俯首鞠躬,表示謝意。

評委一人:“新人小戲裏面,幾位的配合算是比較默契的了,臺下排練了很久吧。”

商婕接過陳伊宇遞來的話筒,說道:“謝謝學長!導演大大每天都超級敬業地帶著我們排練,雖然時間不長,但大家都付出了很多心血。”

“哦?對了,還沒見你們導演?”

“這位!這位帥哥!”商婕立馬指向身邊的陳伊宇,陳伊宇微笑著接過話筒:“大家好,我就是導演。”

臺下忽然一陣尖叫,也不知是從哪邊的迷妹發出來的。聚光燈一時間都集中在陳伊宇身上,卸下戰甲換囚服的陳伊宇顯得有些單薄,一雙透亮的眼睛在燈光中,如同星海中的明月,永恒閃亮,從不遜色。

那時的陳伊宇,比起上一次商演中,更為自信,興許是本專業的駕輕就熟,抑或是熱鬧場景的司空見慣,唱歌,演戲,和他的導演夢相比,本就低了一個臺階。

夢在人心總是頂端,雲層重重不可觸摸。

“我是來北大蹭課的導演系大四狗,這次排戲對我而言,也是很有意思的經歷。”

“這麽說更是前輩了。”評委二。

“不敢,不敢。”陳伊宇起身鞠躬,連著身邊的一眾演員也忙著起身。

評委三開著玩笑:“不會是沖著我校的優質女生來的吧,還給不給我們留條活路?”

這段聊天持續過長,導致後來幾組的表演後去掉了訪問環節。

一張完美的大合照,新人小戲,落下帷幕。

……

收拾東西,準備聚餐。

十二月的寒冬,西門的枯樹,昏黃的路燈,魏原心軍綠色的過膝風衣,陳伊宇藏青色的棒球外套。

大家圍坐在一桌,熱火朝天地齊聚涮肉,熱氣騰騰之間,早就吃吃喝喝亂作一團。飄姐瀟灑地把一頭黃發一紮,拿起啤酒就說:“來來來,舉杯敬一下導演啊,辛苦辛苦!”

陳伊宇一副愧不敢當地樣子趕緊碰杯飲下:“飄姐這話說得。”

“導演功勞最大!”商婕開心地喝著果汁。

“各位,編劇大人也是每天陪著大家操勞的好不?”陳伊宇忽然說起魏原心,剛放下保溫杯埋頭吃肉的魏原心瞪了他一眼。陳伊宇笑著說:“劇本可是編劇嘔心瀝血的結果,我可都看著呢!”

“忽然甩鍋給我?”魏原心差點沒噴飯。

商婕舉著自己的果汁就起身:“對對!原心姐最近兩頭忙,也是大功臣。”

魏原心手邊少了一個杯子,準備回敬時,難免尷尬。

就在魏原心踟躕的那一秒,陳伊宇忽然站了起來,給自己的玻璃杯裏灌滿了啤酒,主動撞杯:“我替編劇喝了啊。”喝完一整杯,拽了魏原心的衣袖,一起坐下。

此話一出,在座的各位都明白了什麽情況。

林澤懌忽然自己奪過啤酒瓶,直接吹瓶,一口悶完,說:“爽!好久沒這麽開心了。”

一個隨意的筵席裏,話題總是隨心而變。

“說起來,我也很好奇剛才學長問的問題,導演大大為什麽來我們學校聽課啊?”劉潔向來少話,一月的相處後,也和大家打成一片。

這是相似愛好共同話題的魔力,能迅速讓兩個人熟絡起來,即便性格天差地別,也能撞出精彩的火花。

遇一人,便是如此,可守一人,道阻且長。

這個道理,對於魏原心而言,或許一生也想不明白,就像高考語文總是得不了滿分的遺憾。

商婕舉著自己的手:“加一!我也很想知道。”

“該不會真是為了妹子吧?”飄姐點了支煙,瞥了魏原心一眼。

“哦——”

面對大家的起哄,陳伊宇擺了擺手:“都什麽鬼?要不是我那煩人的老爹,我怎麽會流浪到這裏的?”

“我以為導演和編劇姐姐之前就認識了。”劉潔說道。

“哦,我們也是在學校認識的。”魏原心搶一步回答。

“可我明明嗅到了八卦的味道。”飄姐說著,煙霧繚繞。

林澤懌打岔:“一個個的,要問什麽不如直說?”擡了擡自己的眼鏡,擺出很酷的樣子,惹得眾人笑聲陣陣。

商婕很給面子,轉身問身邊的林澤懌:“請問學長……”四個字蹦出忽然轉向,把手裏裝作是話筒的手機遞向陳伊宇的方向:“我可以追你嗎?”

“喔——”

一時間掌聲、拍桌聲、歡呼聲混在了一起,魏原心筷子跌落在地,那聲響被很快淹沒,消逝……

起哄的眾人裏,只有三個人是懵的——鉆下桌去撿筷子的魏原心,剛擡起杯子卻懸在半空的林澤懌,端坐在一邊吃肉的陳伊宇。

等陳伊宇嚼完嘴裏的肉,微笑著說道:“可以啊。”

三個字,比起剛才的嘈雜,周圍人的喧嘩,在魏原心腦海裏,如平地驚雷,一聲炸響後,五官失去感覺……

劉潔也有些不懂這個回答,追問了一句:“導演大大單身啊?”

“幹嘛這麽驚訝?單身很久啦,高中和初戀掰了之後,”說著指了指林澤懌:“林少俠知道的啊。”

林澤懌也一臉驚訝地看了陳伊宇很久,一時半會兒不知該如何開口,僵持之間尷尬卻越積越多,他只好笑著掩飾道:“對,初戀嘛,我認識啊。”

桌子底下的魏原心,怎麽找也找不到那雙丟失的筷子,地上一片黑暗,黑得如無月的沙漠,黑得如無底的深淵,黑得如無心的骷髏。

她直起身子管服務員要了一雙新的筷子,這個話題已經徹底過去,回到演出結束後每個人的安排。

“編劇嘞?還會打算再寫新的劇本嗎?”飄姐忽然對魏原心發問。

“我嗎?先準備專業課考試咯,總算是熬到假期了。”

商婕接話:“是呢,考試周要人命希望老師感念師生情啊。”

“學霸考試,有什麽可怕的?”陳伊宇說道。

飄姐連連點頭:“就是就是,比我們這種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學渣好太多。”

……

一場筵席,總歸有散。

世間相聚,只為別離。

照常,陳伊宇負責送商婕和魏原心回宿舍,林澤懌則送劉潔回去。又是這段路,本就因為演出、生理期、考試而備受折磨的魏原心,終究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包括說話的力氣。

“好好休息啊,明天見!”陳伊宇拍拍魏原心的背,轉身離開了。

商婕也和魏原心告別:“編劇姐姐我先走啦!”

“嗯。”她最後擠出笑容的時候,已經是洩氣的皮球。

男人與女人本就是不同屬性的動物,更別說加上每個人的特質和脾性,覆雜程度超越一切學科總和。要把這其中的種種原因想清楚,比讓魏原心再拿下一切九科全冠更難。

蜀道難,難於上青天。

這宿舍的樓梯也高而陡峭,到達宿舍門口的那一刻,魏原心恨不得一頭栽進被窩裏,再也不要醒來。

睡著的時候,至少還有夢陪著自己做夢,醒來的時候,只剩下自己和再也記不清的夢境和分不清的現實。

第二天,陽光照到魏原心臉上,眩暈的感覺就像昨夜醉了一宿。

課堂上,大家都聚在一起討論期末的視頻作業,剛走進教室,陳伊宇一手喝著手裏的牛奶,一手拿著一盒新的牛奶揮動,遠遠地,魏原心就看到了他。

甩下包,癱了一般地坐下,魏原心接過陳伊宇遞來的牛奶:“謝啦,期末還是到了。”

“期末作業一交不是應該全身輕松嗎?結課的感覺很爽啊。”陳伊宇一手拿著手機,對著屏幕整理自己的劉海。

魏原心看他。

就像學期伊始,那個黃毛少年,朝她揮手,說著好巧。真的就是一晃眼,坐在她身邊的少年,已經黑發明亮,宛若故友。

巧,緣分因果,不過一個巧字。

“你幹嘛不理我?”陳伊宇問。

魏原心這才驚醒:“哦,你剛說什麽?”

“算了,不是什麽大事。”陳伊宇半趴在桌上玩著手機。

最後一節課,教授對一學期的課程進行總結,教室裏更多的還是分享各自作業成果的同學,細微的對話在百人的大教室散開,嘰嘰喳喳,並不清靜。

魏原心沒有側頭去看陳伊宇的臉,只是問道:“這課結束了,你以後還會來聽其他的課嗎?”

陳伊宇漫不經心地答:“啊,不會吧,我和老爹的冷戰也該結束了,畢竟我還是要回去準備畢業的。”

“這樣啊,那也不會再來北大了,是嗎?”

“這個就不一定了,我還可以來看你啊,看少俠啊,蹭吃蹭喝什麽的。”

“隨時歡迎,雖然也不能請你吃什麽好的。”

“不會啊,農園二樓還是很不錯的,冬天能喝上一小罐暖湯,不能再讚。”

“一學期好快啊,忽然間就結課了。”

“嗯,日子很好混過去的。”

一段對話裏,一個人越來越認真,一個人卻越來越隨意。

兩顆心的距離大概也和宇宙的行星的運轉一樣,有著預定的軌道,有著最近的點,有著最遠的點。

魏原心覺得手腳越發地冰冷,一種更加不詳的預感在她心裏滋生蔓延,那種感情溫度的下降,似夜裏說不定的北風,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她曾經歷過,刻骨銘心地失去,也許放在任何一個人的一生裏都會經歷的那種分別,一段曾以為能白頭到老的友情,也會一夕之間就白發蒼蒼。

如果有一天,我抓不住你了,會怎麽樣?

這個問題被鎖在魏原心的心裏,冰凍了一整個十二月。

……

考試周到來,是一場結課後各大教室滿座的鏖戰。

據說全中國的大學生面臨的考試周,使得這段期間東半球的夜間燈光亮出許多。

結課後的魏原心也只能沈迷於一科接一科的考試覆習,游走在各個教學樓的自習教室,背著一堆書隨時準備開始戰鬥。

陳伊宇回了一趟家,大概是和父親之間的矛盾有所緩解,五道口這裏的房子也停止了租住,魏原心接到這個消息,應該是替他開心的,她也確實是積極地幫著他搬家,離開了那個小區。

這期間,他們的閑聊少了,更多的是簡潔的約見,寥寥數字。

老二終於不再吼她時,陳伊宇正背著大包蹲著給老二順毛:“老二,小爺會回來給你送肉的。”

老大則頂著凍得通紅的臉頰,喘著粗氣和魏原心說話:“姑娘常來啊,老二越來越喜歡你了。”

魏原心還是很抗拒這只大狗,兇巴巴盯著她的眼神,退到陳伊宇身後:“嗯,我會來看您的,當然也會來看老二。”

“再見!”

把陳伊宇送上出租的時候,魏原心低頭問了他一句:“住了這麽久,也該有家的感覺了,你會想念這裏的生活嗎?”

陳伊宇剛剛坐進車裏,擡眼望著魏原心,透亮如黑瑪瑙的黑瞳光芒依舊,他緩緩開口:“我一直任性,可這次,卻是我最自由的時候。”

自由。

陳伊宇和魏原心招招手,囑托她趕快回學校,回去趕緊躲進被窩,晚上再去自習什麽的啰嗦了一堆。那黃色的出租車慢慢開遠,魏原心望著小區裏的花園,那溫暖的小屋,想要為他留住這份自由,可她深知,她不配,她無能。

一生追求心的自由,代價是軀殼布滿枷鎖。

這就是人。

這才是自由。

她曾認為那人從未走進她心裏最幹凈的領地,那人從不明白她世界裏萬千色彩背後的昏暗無助,那人沈迷聲色不懂修行,那人本是俗世凡人,她也逃不過。

我卻聽說過一句話。

有人走遍你的心底,那人便是你的紅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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