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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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多日不見,他消瘦了,黑了。

我拘謹的把他介紹給母親,難受得不敢看他眼睛。他倒坦然,面對母親的提問回答得有理有節。

母親的問題無非是叫什麽名字?家哪兒的?做什麽工作?家裏有什麽人?結婚了沒有?和明歌是什麽關系?

他全答完,母親也沒有話問。

同他一起瞅著眼睛看我。

我挪挪凳子,突然問他:“馬爾代夫很好玩吧?”

難道不好玩嗎?他被陽光曬得瘦了、黑了。

他生氣地握緊拳頭,凜冽的眼神比屋外的寒風還要料峭,像我問了十惡不赦的問題。

“馬爾代夫不好玩嗎?”說不清是負氣還是吃醋,我忍不住去撩撥發怒的獅子:“那地方比不得幾年前,被國內旅行社一宣傳,遍地都是中國人。不過也是,有錢鄉下都是馬爾代夫,沒錢,馬爾代夫就和鄉下一樣。”最後一句,不知是笑他,還是自嘲我自己。

“那倒未必。去哪裏最主要是看和誰在一起,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地獄也是天堂,和不喜歡的人天堂也是地獄。”

不知怎的,我望著他的臉,突然“噗嗤”笑了,轉過臉看窗外微黃的亂葉,心裏很想問他:“阮立哲,你和我究竟是在天堂還是地獄呢?如果是天堂你為什麽會離開,如果是地獄你又為什麽今天還要來?

秋天是蕭條的季節。我喜歡秋天,喜歡北京天高氣爽,藍天白雲,黃瓦白墻的皇城。那裏的秋天不蕭條,像送走夏天迎接冬天的慶祝節。

江城的秋天才真正是蕭索的秋天,醫院裏金黃的銀杏,我幾乎是看著它幾天間變了顏色,垂墜滿地。

我現在的心緒看樹是愁、看水是愁、看任何事物都是愁上加愁。

“我不送你下去了,母親和桃桃還在病房等我。”狹長的寬大樓梯還是舊日的鐵扶手,黑、綠相間,“樓梯不好走,下次不要來了。”

他輕哼一聲,掏出香煙點上。

我懶得管他,轉身欲走。

“杜明歌!”

他把香煙用腳踩滅了,伸手把我往樓梯間裏拖,我趔趄幾步重重撞到他胸膛上。

午後的病人在熟睡,本來人跡罕至的樓梯間除了我們誰也沒有。

“明歌、明歌。”

他把我緊緊摟著,我的頭死死貼著他溫熱跳動的胸膛上,我的眼前一片黑暗,只聽見他的心跳“噗咚、噗咚”聞見他滿懷的煙草味道。

這感覺多麽熟悉,像永不能企及的美夢,像那些傷害從未降臨過一般。

他的手在我腹部游移,嘴唇急躁地追尋我的,我從夢裏驚醒,狠狠推他走開。

“給我一點時間好不好,好不好——”他把我按在墻上,固定住我的腦袋,拼命要我聽他說話,我無法動彈,被逼著直視他的眼睛,“你和孩子我會給你們個交代。”

他的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憔悴而滿是風霜。

提到孩子,像撥弄起我的心弦,一陣激蕩。

他終究是知道,我應該想到思思的嘴是不帶鎖的。

“你準備給我們什麽交代?”我很好奇。

“我會安排你們出國,給我十年,不——五年,五年就好。等我足夠有力量的時候,我就接你們回來。”他急切地許下承諾,定下許願的時限。

男人的誓言是不可信的,大部分時候它們最後都淪為空頭支票,但男人許下承諾的心情是真實的,他說的就是想的。

我確信我是多麽愛眼前的男人,從他的瞳孔裏我看到的是曾經為物質苦苦追尋的自己,他和我那麽像,所以我們才會互相吸引,以前的我以為只要達到那個既定的目標就會幸福,只要成為什麽就可以怎樣的……

其實都是謊言、都是欺騙,不管你擁有多少,處在再高的高處,不幸福就是不幸福。

幸福和愛是一種能力,接受愛的人是幸福的,而付出愛,有去愛一個人的意願和決心也是幸福。

“要麽是我和孩子,要麽是何筱音。”

“杜明歌,你莫逼我——”他咬牙切齒,手指在我頸子上滑動,緩緩加重力量:“我最恨被人威脅!”

我感到呼吸越來越困難,心裏又覺得好笑。

這境況他倒顯得委屈了,好似我才是做錯事,不懂事,故意為難他的那一個。

“你愛我嗎?”我突然的問。

他驟然漲紅了臉,鼓起勇氣想說什麽,手指力氣松懈許多。

我點點頭,他不用說任何話,我也能明白他此刻想法。

愛,是愛的吧,可惜我沒有何筱音的家世地位,他要是不愛我。早頭也不回的走了。

這道選擇題哪裏是我給的難題,不過是人生早就放在他面前,他也做出選擇。

我能告訴他這是錯誤的選擇嗎?

他會相信我嗎?

阮立哲,我也錯過,離譜過。如果我告訴你得到一切你也不會開心,不會快樂,你會不會認為我是在怕你離開而使的詭計。而有些錯誤誰也勸不清醒,只有自己去涅槃重生才懂得。

“明歌,我保證五年而已。我和筱音——”

“你走吧——”我冷冷撥開他的手,克制的說:“有人要來了。”

正說著一個年輕的護士剛好推開樓梯間的安全門抱著病歷經過我們身邊,她下樓時還好奇地回過頭多看一眼。我趁著他松手的一瞬間,飛快地鉆到門邊,側過身體靠在虛掩的安全門旁,手把住厚重的門框,一只腳已經到喧鬧的走廊。

“阮立哲,如果你愛我,你的眼睛就會始終看著我,不會再看任何人,再聽任何人,我就只有我。”

☆、荒涼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戰爭和政治拆開的戀人,沒有一對戀人的分開是因為外力造成的,也沒有任何人值得同情。

飲食男女,欲望炙熱,魚與熊掌偏要兼得。以為自己能呼風喚雨,為所欲為。殊不知生命裏每一樣東西都早標好價格,借過東西且能全身而退,天底下最難吃的就是免費午餐。

我摸著右手腕上黯淡的刀疤,懷著必死決心才離開的金色牢籠,自有人前赴後繼往裏洗練。

千般萬般人生,千般萬般想法——

"明歌,對不起。"

腳踏柔軟金黃銀杏落葉,思思一遍一遍向我道歉,"我不知道他會——這樣——"

思思的眼睛不時擡起來看灰色住院樓屬於我母親的那扇窗戶,那天以後,阮立哲每天都來醫院看望我的母親,照顧桃桃。

我沒有辦法阻止,只好他當空氣,不聞不問,也阻止不了。

拿話刺激他:"去找何筱音吧?你不是決定了嗎?她既然有你想要的東西,你就要好好對人家吧,即使做買賣也講究道義,必須銀貨兩訖,童叟無欺。"

他咪緊細長眼睛,恨不得抽我兩嘴巴。

一切皆有代價。他再這麽下去,我們只會更痛苦。

"你和何筱音準備什麽時候結婚啊?到時候別忘了通知我,朋友一場——"

忍到忍無可忍,他推門出去。

我長松一長口氣,想他再不會來了吧。

自尊心奇強的他,受不得半點委屈的他,怎麽還會再來受我冷臉和奚落。

我感到輕松,又嘆息留下淚來。

哪知第二天,他又出現,依舊和前日一樣。

"無論你說什麽我都不會走的。"他在走廊擋住端著蘋果的我,恨聲朗朗。

隨他去吧。

唉——

我累了,也倦了。

懷孕後,我變得很容易累,很常常和母親說著上句就睡著,手裏削著的蘋果落在病房木地板上到處亂滾。

"吃蘋果嗎?"我有氣無力問他。

他嚇一跳,盯著我半天。

"不吃就算了。"

"吃——"

"那去洗了。"我把水果盤子塞到他手裏。

他乖乖端著水果盤去走廊盡頭洗手間,望著他的背影,我忍住眼眶裏熱淚。他不知道,當他出現那一刻,我內心有多高興。他走後,我有多懊悔,多害怕他再不出現,再次真的永遠消失。

有他陪著,再大的苦也不覺得太苦。再難的事,他也能想出辦法來。

比如杜冷丁。

我不知道,他從哪裏弄來杜冷丁。

"你不要管,當作不知道比較好。"

有了杜冷丁,母親晚上終於能睡幾個小時。我還怎麽問他,藥的來歷?

問了又能如何?即使知道這些藥來源不明,我能退回去不用嗎?

他什麽都不告訴我是男人的肩膀和擔當,解決問題就好,至於用何種方法,合法或是不合法,他從不說。

他不是神,不是一呼百應銜著金湯匙出生的王子,他有他的困難,而這些他也從不對我說。

我是他愛的人?還是他的累贅。

思思非常自責,為她一時沖動惹出來的麻煩。思思不知,我感激她把我懷孕、母親生病的事告訴他。

此刻的我多需要一個人陪著我,在最可怕的狹隘關口,我要握著他的手才能不被狂風吹下去。

人渺小的可怕、愚蠢的可怕、也可笑的可怕。他們什麽都握不住,還妄想掌握世界。

而我心願好小、好小、只要握著他的手就好——

"明歌,你又哭了。"

"沒事——"我用紙巾拭去眼淚,勉強安慰思思,"思思,不用管他,他是瘋子。"

思思愧疚不已,"他這樣天天跑來沒嚇著阿姨吧?"

"那倒沒有,媽媽只是為我擔心。"

"阿姨是發現什麽了嗎?"

我媽媽只是得了癌癥,腦子不傻。他非親非故每天來看她,她就是個傻子也知道是怎麽回事。

"阿姨沒問你什麽嗎?"

"沒有問,什麽都沒有。"我搖頭,低頭看滿地銀杏,想:母親比我通透著,她要知道的都已經看見,他能說得已經說完,不能說的,說不出口的都是他做不到的。

"對不起。"思思流下眼淚,傷心的說:"明歌,不是我故意告訴他的。在公司遇到,他主動問起你的情況,我才——"

"別哭了。"我為思思擦去眼淚,"我都知道,這不是你的錯。"

思思哭得更兇:"明歌,怎麽辦啊?你怎麽會愛上這樣的男人,他——他要結婚了,你知道嗎?"

我點點頭,滑落兩行清淚。

"明歌——"

思思抱住我大哭起來,"為什麽啊?明歌,這是為什麽啊?他不愛你嗎?你不愛他嗎?為什麽——"

我無聲墜淚,仰望眼前扇扇窗戶後皎白燈光,他站在窗邊同樣看我,無限淒涼。

思思,我該怎麽告訴你,他要去的高點絕不是我可以到達的終點。

這就是人生,糾葛不休。

"你不要再來了。"

"為什麽?難道是馬思思和你說了什麽?"

"不是。"我搖頭:"最近,我常常做一個夢,夢到小時候暑假,躲在家裏偷偷看電視,快樂得不得了。縱然現在看過再多電影、電視都沒有小時候看的有意思和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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