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臻回到京城的第三日，她再沒有其他動作，一切任由事態發展。

又過了兩日，安定侯打發了宋堯他大哥過來接她，“母親知道四弟跟四弟妹受傷之後，一直有些擔憂，本來想讓弟妹在娘家好好歇息，誰知母親擔憂的眼前竟然出現了恍惚，對著三弟妹看成了四弟妹，從前四弟妹在侯府的時候就跟母親極為投契，我就想著看能不能接了四弟妹回去，讓母親看一眼也好放心……”

這話說的忒肉麻，老太君覺得早飯吃的膩了，心裏忒不得勁，看了一眼方氏，然後做主：“讓大姑奶奶回去吧，看看她哪個哥哥在家，送一送，也好叫我放心。”

安定侯夫人老的很快。

她發現了自己做錯了事。本來從前她是沒有這樣的機會做錯事的，那時候她眼前只有嫡子嫡女，生活順風順水，安定侯的利益就是她的孩子們的利益，所以，她有什麽事，有時候她想不到的，都要讓身邊的人提醒她，好去告訴安定侯。

安定侯認下宋堯之後，她也裝過一陣子大度，但沒法一直裝下去，那太難了。

她曾經諷刺過安定侯一陣，說他沒有信守承諾，安定侯卻不是那種能夠獨吞委屈的，將宋堯生母的事一說，安定侯夫人這才曉得原來這鍋還在自己這裏。

之後又陸陸續續的出了幾件事，安定侯再沒有譏諷或者責備過她，再到這最近這一次，他從她這裏沒有得到實話，她那時候不是不心虛的，但讓徐臻跟宋堯倒黴的心情蓋過了一切，所以她誰也沒有透露。

安定侯還是知道了。

侯夫人不出門，也知道現在外頭又是另一番局面。

有許多暗潮湧動，更有許多順勢而為。

應該倒黴的人還好生生的活著，那起初想捕蟬的螳螂卻有些手忙腳亂。

她本來想當一只安靜的黃雀，但現在是當不成了，她得繼續病著。

徐臻由丫頭扶著來見她，她還勉強起身指了椅子：“坐下說話。”

許是現在屋裏多了許多外人，婆媳二人表現的都十分有禮，彼此問候過幾句之後，外頭就有婆子傳話：“侯爺叫四奶奶出去回話。”

侯夫人點頭：“去吧。”

徐臻站起來告辭，屋子裏光線有些昏暗，適應了這昏暗之後，她才算完全看清侯夫人的樣子，從前的那種高高在上的矜持高傲完全沒有了。

也或者說，從前沒有宋堯，侯夫人跟侯爺天生就站在同一個位置，她不需要去走近自己相公的內心，因為他們之間有嫡子嫡女，再無其他人。但現在，宋堯的出現，對安定侯來說，宋堯是自己的兒子，而非敵人，可對於侯夫人來說，這就是個來爭奪自己孩子們財產的人，是盜賊。

宋堯是他們夫婦的矛盾所在，天然不可調和。

他的出現，使得安定侯跟夫人漸行漸遠，彼此再無法接觸對方的內心。

徐臻卻不會說抱歉。

她三歲的時候就知道時間並非只有黑和白，在是非之間，有許多事，都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旁人的評價中肯也好，偏激也好，都其實是無能為力的。

此時的情境，不進則退。

侯夫人現在看著可憐，她若是一出宮就將實話說了，不僅安定侯可以早作打算，徐臻還會承她個人情。

至於現在，彼此的面目都露出來，侯夫人的獠牙發亮，徐臻手上的弩箭淬毒，甚是相得益彰。

安定侯在中庭召了徐臻說話：“你上次出京之後的事情都說一說。”

他說完看了徐臻一眼，跟著道：“說實話。”

徐臻：“……”

從出京，發現太子跟太子妃去鎮南大街，然後她生氣，用計，太子妃命人追自己，殺人滅口，毀屍滅跡……平鋪直敘，沒有修飾的說完，徐臻沈默——突然覺得自己也挺壞。

她很小的時候就懂得如何借力打力，是個絕對不會站著被動挨打的人，如果挨打，那麽八成後頭會憋個大招。

但是，這樣的一個人，算不得世人口中的好女人。

大部分世人，都是嚴於律人寬以待己，若是知道某個人壞得很，即便沒有損害他的利益呢，世人也不肯相容。

所以徐臻一直都小心翼翼的掩藏著，連文國公都不知道。

不過這樣說出來之後，她心裏還是挺犯怵的，低著頭看著腳下的三分地，罕見的有了面對長輩的羞愧。

安定侯的情緒沒什麽起伏，就是平平常常的說了一句：“大膽。”

徐臻估計他肯定還會想多問一句諸如“收尾有沒有收幹凈”之類的話，但安定侯忍住了。就沖這，徐臻覺得自己也得佩服一下。長輩們總是擔憂晚輩們做事毛毛躁躁，即便嘴上說放心呢，心裏也不會放心。

說完那句大膽沒多久，安定侯突然道：“文先生給宋堯取了字？”

徐臻的話中多了幾分熱情：“是，用了禮記中庸之中的君子之道，辟如行遠必自邇，為‘行遠’。”

安定侯點了點頭：“既然回來了，就好生在府裏將養一陣子，有事去找你大嫂。”

徐臻回過神來連忙道：“是。”

在文國公府待著跟在安定侯府並無二致，也沒人敢怠慢她，不過就算怠慢了，也無非是吃食上有些冷，沒有到餿了的程度，讓丫頭們稍微一熱，徐臻也不覺得怎樣。

衙門裏不用徐臻出馬，自有人出面質疑疑犯在避重就輕。

又過了幾日，徐臻把帶回來的書都看了兩遍，再看不下去了，剛要打算出門呢，禦醫來了。

春桃還有點戰戰兢兢，徐臻不免笑她：“你怕什麽？哪種結果對我來說都是有利有弊。”

春桃仔細一想，還真是如此，若是禦醫說徐臻身體無礙，那就說明徐臻最近確實調理得當，若是禦醫也說以後受孕難，那麽承恩侯府那邊的罪責可就更重一層，對目前局勢來說是好事。

於是春桃去請人進來之前幹脆道：“我還是嫁人吧。”再過一陣子這樣的日子，她非得發瘋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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