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神醫道：“頭顱可算得上是人身上最精密的器官了，磕傷失憶的我也遇到幾個。”

徐臻一聽就急忙問：“那那些人後來怎樣了，又想起來了嗎？”

文先生敲桌子：“人跟人不一樣，你著什麽急？”

徐臻這才把肩膀往後撤了撤，不過還是不死心的繼續問薛神醫：“您給我們講講遇上的那些人的情況吧？”

薛神醫道：“這個以後再說也不遲，眼前的事情多的是，你們倆放心好了，宋堯的問題不大嚴重。”

徐臻這才不說了，過了一會兒突然跟文先生說：“他還沒有字，您給他取個字吧，以後人來人往，稱呼起來也便宜些。”

文先生先是一怔，而後道：“如此也好，你父親不在此處，我便越俎代庖一回……，君子之道，辟如行遠必自邇……，行遠二字如何？”

最後一句卻是問的薛神醫、宋堯、徐臻三人。

徐臻先拊掌道好：“行遠好，不錯。這字一年朗朗上口，而且感覺一下子好像就成熟穩健起來了似的，你覺得呢？”她看向宋堯。

宋堯剛才因把脈本是坐著的，此刻文先生賜字，便站起來行禮：“行遠多謝先生賜字。”

文先生在心裏嘀咕：論理成親那會兒兩個人就該都有自己的字的，徐臻是女孩子還好點，大家都阿臻阿臻的叫，這跟小字也差不多了，至於宋堯，以後同輩之間相處，沒有小字可不成，就譬如接下來跟宋泓見面，兩個人要是互稱姓名那就鬧笑話了。

取了字，薛神醫重新調整了方子裏頭的一味藥，讓他們倆各自按照自己的方子先喝五副藥，之後再看效果，這就過去大半個時辰了，文先生卻還記著徐臻之前找護衛的事，怕她搗蛋，執意要問。

徐臻這才支支吾吾的將承恩侯府的奶娘跟小妾買刺客的事說了。

至於承恩侯府的庶子一行，當日她叫人殺了之後是一絲後悔也沒有的，就是現在也不後悔，畢竟那些人先來害她，她當初若是落入他們手裏，名聲徹底壞透不說，恐怕往後也是生不如死的多，

刺客一事，可以說是買兇的一方誤打誤撞，但徐臻卻不想平白無故的就吃這個大虧的，因有刺客已經填命了，所以她的打算是叫護衛直接把那女人送到閻羅殿跟他們的兒子團聚，能給人留全屍，她覺得自己很是善良。

結果等她說完，文先生就陰沈著一張臉問宋堯：“你覺得她這樣做妥當麽？”

一邊是剛賜字的先生，一邊是自己同床共枕的媳婦兒，論親近當然還是後者，於是宋堯道：“先生是覺得還需要補充些麽？不如再多加一個護衛，兩個人在外遇到事情也有個商量的人。”

他話才說完就感受到了來自文先生的死亡凝視。

文先生覺得宋堯失憶之後就是一塊朽木，轉頭開始噴徐臻：“你也跟著我學過《道德經》，你給我說說，這世間的法規情理，是讓你這麽恣意殺人快意恩仇的麽？”

道者，萬物之奧。善人之寶，不善人之所保。人之不善，何棄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只有拱璧，已先駟馬，不如坐進此道。古之所以貴此道者何？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邪？故為天下貴！

求善得善乃是常態，而“道”的可貴之處還在：求以得，有罪以免邪。犯了罪過，自有道來給他定罪，自有道來規範約束他，使得他棄惡從善，得到道的教化跟庇護。

便如遇到盜賊，偷糧食而不曾害人性命，那這樣的盜賊便不能直接砍殺。為何？他犯的不是殺頭的罪過。

又有口角之爭，意氣難平之人，往往覺得世間不公，大道也不護佑自己，於是奮起殺人。

從世道來看，放任這種肆意的報仇與仇殺，是敗壞法紀，更是亂世的征兆。

“方家給你這些護衛，也不是讓你肆意妄為的！他們不是你蓄養的游俠，這世道也不是先秦兩漢那樣的游俠豪強林立的時候！我知道你心裏氣憤，但正道終究是正道，你不能因為旁人行為不端，就也跟著走上邪魔外道的路！”

文先生動怒，徐臻自是老實了，站起來請罪不說，還被罵的流了淚。

文先生又道：“你仔細想想，東漢豪強當道熱衷仇殺跟覆仇，這樣的思想帶來的是什麽後果？”

“是‘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是‘出門無所見，白骨蔽平原’，三國亂世，五胡亂華！百姓流離失所，地方荒無人煙。為何但凡明主都要先安民？為何漢武帝要大殺游俠，消滅豪強勢力？一時用暴力對抗暴行還不為過，但要是把這個當成是個人行事的主張，那你趁早還是回京中去！保準沒有人敢動你。”

徐臻垂頭落淚，宋堯卻不敢當眾安慰她，只在心裏偷偷著急，瞥了好幾眼薛神醫，指望這位面相看上去十分和善的老者能幫忙調停斡旋一二，誰知薛神醫只是斂眉沈思，壓根不接他的眼神。

文先生卻是說的氣性上來，雖不至於口沫橫飛，但道理一堆堆的往外說，簡直就像一片片小刀嗖嗖嗖的直接把徐臻插成了耙子。

“你一直是個有福的，又機靈又聰明，從前便有人誇你，說你往前三十年都難得見到，但這樣的話能當真麽？水滿則溢，月盈則虧，你才多大年紀？就要不知天高地厚了麽？我再說最後一句，做人要懂得珍惜福報，渾身戾氣，凡事只靠打殺，遲早有一日要將自己身上的福報消耗幹凈了！你記住了麽？”

徐臻的眼淚一顆顆的砸下來，硬是不肯哭出聲，要不是地上一點點的洇濕了一小片，別人還只當她沒有反應呢。

文先生又道：“護衛不許你叫了，你穿男裝可以，但不要忘了你為人妻的事實，一個人該做什麽，該在什麽位置，都要做到心中有數才行！什麽時候想出適宜的解決辦法，同我說過了，我覺得行了，你再找人去辦！”

說教這麽一通，唯有最後一段宋堯心存感激，再不敢多怪文先生把他的心肝兒罵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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