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匪是不會自稱土匪流寇的，這處土匪窩也是如此，他們對外叫黑風寨，名字十分酷，聽著就嚇人。

事實上，黑風寨叫起來也並不比土匪窩更溫柔，甚至還不如土匪窩更親民呢，起碼民以食為天，糧食都跟土有關，土匪二字好歹跟土沾了一半的關系，聽起來顯得親切些。

現在黑風寨的人齊呼啦的來了一大批。

有的人手裏帶著錘子，有的人則帶著鐮刀，帶錘子的嫌棄帶鐮刀的：“就你有刀，唉喲，小心點別割傷人！”

肉 票們：“……”

剛才想罵人的行商這會兒老實了，由最具菩薩相貌最憨厚的行商出面：“不知哪位是寨主，咱們其實有事可以好好商量的……，只要你們不殺我們，一切都好講啊……”

宋堯慢慢的挪動了一下，試了試力氣，發現雖然腦子清醒了，可身上竟然還是軟綿綿的提不起勁來。也不知道這群土匪給他們下的什麽毒藥藥勁這麽強。

一根竹棍壓在他的肩膀上：“別亂動，刀劍不長眼。”

刀劍還是他們一行人的刀劍，說起來宋堯當初真的是手下留情，他看著沖上來的人拿的鐮刀鋤頭，用刀的時候都有些放不開手腳，甚至只是將人逼退就算了。

不知道誰喊了一句：“寨主來了！”只見圍著大家的眾人瞬間往兩側退去，留出中間足可過兩三個人的走道。

黑風寨的寨主不像手下的兄弟那麽慫，看著就滿臉橫肉，不是好惹的樣子，甚至你一眼看這個人，就知道他肯定不是個好人，最起碼不好說話。

行商又將賣好的話說了一遍。

寨主無動於衷，反而是那群土匪剛才還像普通的農人，現在寨主一來，個個頓時都趾高氣揚，便如看死人一般看向“肉 票”們，那目光仿佛已經將他們撕碎了。

貧者會慕富貴，也會仇富貴，弱者會慕強，但同時若有機會，他們說不定會更喜歡殺死強者。

宋堯這一隊人相對土匪窩裏頭的人來說，是跟他們截然相反的強者富貴之人，不管是他們吃的還是穿的，車馬還是隨身的武器，都是難得一見的好東西。

幕僚發現行商的許諾打動不了，幹脆開口：“這位寨主，在下乃安定候手下幕僚，元洲長清河春洪沖垮多段堤岸，造成無數災民，此一行我們是受安定候支使，帶著行商們來販稻種，預備回到元洲交給災民耕種的，此事不為利，乃是義舉，若是寨主能放我們一馬，我可以書信一封，請人預備下金銀來贖我等……”

剛才失敗的行商連忙點頭：“金銀我們也有啊，銀子沒有了可以再賺，所以多少都好說啊！”

安定候的威名不是虛的，果然有不少人動搖。

宋堯沒有松一口氣，他已經大意了一回，此時知道做主的不是他人，而是這位“寨主”，便垂下眼簾只用餘光盯著他。

人群有片刻的松動，但隨著寨主的右手一擡，剛才那些松動的情緒就像風中的柳絮一樣，瞬間就被刮跑了。

寨主任憑幕僚翻來覆去的將話說了，而後開口，聲音冷酷像夾雜了寒冬臘月的冰雪：“安定候有此等善心，怎麽不救救我們這裏的百姓？事實上，我只聽說他殺人，還沒聽說過他會救人呢！”

幕僚：“你！”被一下子噎住了，臉色鐵青，他說出安定候就是想保下宋堯，如果能同時抱住其他人，也不枉費自己狐假虎威一通，誰知這寨主油鹽不進。情急之下他往宋堯那邊看了一眼，是想說出宋堯的身份，可宋堯輕輕朝他搖了一下頭。

宋堯已經明白幕僚的意思，他不覺得自己這個安定候庶子的名頭會比安定候本人還要好使。

就在這片刻的功夫裏，寨主重新掌握了手下人的情緒，那些松動，聽說元洲災民需要稻種求生的一瞬間的善念都如洪水退去，眾人看肉 票們的眼光重新變得像看待金銀糧食一樣。

“將他們的衣裳都剝了。”

商人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他們露出剛才藏匿在內心的極度驚恐，雙腿極力的往後縮著，護衛們還有宋堯等人則暴露在眾人跟前。

下一刻宋堯也懂了。

這些人剝了他們的衣裳，不是為了侮 辱取樂，而是為了殺人的時候不會弄臟他們身上的衣裳。

他渾身的血一下子就冷了下來，耳中已然傳來石榴石棋幾個哇啦哇啦的大叫，這些人即便松開綁繩，也難以抵禦土匪的發難。

其中幾個嘴角有黑痣的婦人看過石榴，突然仰頭道：“寨主，這個男人長得白俊，俺想跟他生個孩子一定好看！”

躲在宋堯背後的行商伸出頭：“我們這群人裏頭就沒有難看的！不信你們仔細看看！”

宋堯閉了閉眼，這一團紛亂不堪之中，被人捏胳膊捏腿的石榴卻一反常態的沒有說話，臉上只露出害怕委屈的表情，而若是平時，就連宋堯都知道石榴有多麽的眼高於頂，他甚至覺得自己堪配徐大姑娘的。

石榴的眼中已經流出水光，年輕的身體看著朝氣蓬勃，他盡量將自己縮成一團，卻露出如圓珠般走勢的脊背，有種帶著力量的美感。

宋堯想起徐臻。

說起他跟徐臻的淵源，除了太子將自己跟高遠賜下之外，他跟她接觸最為密切的時候就是她在威遠侯府中招，那時她在太子跟前，太子明顯醉酒失態，兩個人要是發生什麽，相信威遠侯府的人決計不敢為了承恩侯府就得罪太子跟文國公府，而徐臻，論身份，足可做太子正妃。

可徐臻還是從那種幾乎無路可走的境地裏頭走出來了。

她攀在自己身上，呼吸急促渾身滾燙，可即便那樣，他看著她的眼睛，也知道她不曾迷失。

宋堯突然睜開眼，這才他沒有掩飾沒有回避的看向那位土匪頭子，冷冷的開口：“你若是想殺人，最好將我們都燒幹凈，否則，僅憑一把寶劍，一塊玉佩，或者一匹馬，一件衣裳，也會有人找到你們，殺光你們所有人。你可以懷疑安定候沒有這個能力，但文國公府，雄踞西南多年的方家你們應該也聽說過，我們這一行人，哪怕只死一個，你們也一個都跑不掉！”他的目光從寨主身上移動到其他人身上，用所有人能聽到的聲音道：“哪怕我們的東西都燒幹凈殺幹凈，可你能保證山寨裏頭沒有一個叛徒？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去找安定候也好，找文國公也好，找方家或者官府也好，我相信到時候他們出的賞金足可以讓人三代衣食無憂！而且絕對會讓去送信的人沒有後顧之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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