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堯覺得自己大開眼界，他自覺對徐臻有所了解，但今日著實刷新了他的認識，他突然就覺得當個世家貴女也有點兒不容易。

不過眾人敘舊之後，本以為接下來就要說到怎麽應對安定候這個欽差了，誰知徐臻卻叫人擺桌打算開飯。

吃飯有什麽要緊，當然是先辦正事更重要啊，可很顯然，這師徒倆都不是他肚子裏頭的蟲，沒有一個懂他。

宋堯有點坐立不安，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主動提起來。

文先生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心裏覺得這小夥子有點毛躁，不過自己的徒弟千般好萬般好，接近完美，要是再配一個完美的，那就沒法看了。也不知道他這理論怎麽得出來的，總之徐臻既然已經擺桌，他就幹脆來了個順水推舟：“小宋也留這裏一起吃。”

徐臻沒意見，還道：“正好讓他陪您喝兩杯，也好解解乏。”

雖然大張旗鼓的擺飯，但本地物資有限，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徐臻也只是叫人買了幾斤肉，仍舊按照前日的法子早早的燉上，現在正好拿出來吃了，另外又配了一個鹽水花生，一個涼拌野菜，一壺小酒，就這文先生還又誇她：“不錯不錯，多少日子我都沒吃過一頓正經飯了。”

徐臻覺得自己為了讓宋堯學習，真是用了全力來奉承，不過她這裏覺得自己用力過猛，文先生卻沒有覺得她哪裏諂媚了，對燉肉大加讚賞，等問清楚做法，誇讚道：“不錯不錯，俗話說肉爛在鍋裏，這隔水燉啊才是真正的爛在鍋裏呢，難為你在這裏還能想出這麽個吃法，雖然麻煩了些，可這道菜我看足以寫入菜譜……”

徐臻被誇的飄飄然，神經一時放松，禁不住說出大實話：“是吧，特別好吃，我前兒做了一鍋，您是沒見著，連滴湯都沒剩——”

前兒，前兒……

之前飄到天上的理智嗖得飛回腦子裏頭。

宋堯已然放下筷子，一副認真聽她說話的模樣。

要了命了！

生平第一次，徐臻生出一種想將自己說過的話吞回去的沖動。

可惜一個字都吞不回去。

她看了宋堯一眼，覺得他眼睛比最亮的燈還要亮，能閃瞎自己的狗眼。

“前兒，是頭一次做，不曉得做的好還是做得不好。”

文先生此時正在埋頭吃肉，沒擡眼看她，只間隙裏頭道：“這種做法哪裏有不好吃的時候，小宋你說是吧？”

宋堯就看著徐臻點了點頭，末了出聲：“是”。

徐臻欲哭無淚，她不需要誇獎了。

好在今日的飯是足夠的，她站起來，殷勤的用飯勺舀了滿滿的三大勺，面上帶著慈愛的姨母笑“溫油如水”的推給宋堯：“好吃你就多吃一點啊。”用目光編織了一個大大的“乖”使勁扣在宋堯的頭上。

天底下還有比吃獨食被發現更郁悶的事嗎？

也不知道是她的目光起了作用，還是宋堯被她的行動感動，總之，他終於低下他的狗狗眼，然後同文先生一樣埋頭扒飯去了。

徐臻的屁股落在座位上，還有種不太真實的感受。

她為毛心虛？為毛心虛？肉難道不是她出錢買的？鍋難道是他家的？

文先生沒聽到她的動靜，擡起頭來疑惑：“你怎麽不吃？”將菜盤往她那邊推了推：“快點吃，看你瘦的。對了，老薛過來之後，你也給他做這個，我保證他吃了之後那病能好一半。”

宋堯扒飯之餘偷偷掀起眼皮去觀察徐臻，只見她腮幫子微鼓，擠出一個“獰笑”：“那敢情好，還省下吃藥了呢。”

嚇得宋堯連忙低下頭，有種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感覺。說實話，要不是她用力過猛，前倨後恭，他都沒發現她說的前日吃肉就是他來的那日……

徐臻現在也回過神來了。她恨不能捶死自己。明明以宋堯的智商，她蒙過去是極其容易的，偏她被他那雙狗眼一看，迷了心神，亂了陣腳。啊！好想捶死自己！捶死！

宋堯放下碗筷：“很好吃，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一頓飯。”

文先生從旁點頭，示意他說的沒錯。

徐臻呵呵，點亮“溫柔似水”的技能：“下次想吃之前，盡管過來同我說一聲就是了。”藥單上仿佛還有一味砒霜。

飯後徐臻瞪了宋堯兩眼，宋堯倒是看到她的目光了，但是沒領會她的意思，以為她是覺得自己學習的不夠努力認真，連忙捧著茶遞給文先生。

文先生接過來沖徐臻道：“小宋也不是外人，咱們先過來商量商量這怎麽個應對法。”

徐臻已然完全冷靜。元洲已經如此，宋知州的意思是仍舊盡力而為，做好接待工作，另外師爺也安排了本地年長族老等人，打算好好跟安定候說一說知州大人所付出之事。

她將這些跟文先生說了，宋堯聽後沈默不語，文先生則道：“從下往上的應對，大多如此，也不能說錯，這些事還是要做的。”

“往年朝廷往各處派遣欽差，人選要麽從吏部選拔，要麽從京府中選，這次則指明安定候為欽差，分明是問罪的架子，我只恐是有人看宋知州不順，在朝中說了什麽，或者誤導天子，讓天子覺得底下人因他年老而不服管，故意抗旨。”

“你呀，還真是什麽都敢說。”文先生責備一句，卻沒有反駁她的話。

天子近年病痛增多，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顯得更衰老些，不過依據先帝跟太祖的年紀，天子應該還可在位至少二十年，這也是一般人的看法，否則不會天子病了半年之久，底下都沒有亂套。

“還有呢，除此之外，你可有別的計較？”

“安定候為欽差，監察問罪，也總不會不給人自辯的機會。再有，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我想著是否能從聖慮上來說，聖上自是無措，然聖慮也並非能面面俱到。”

文明遠點了下頭，但仍然皺著眉：“你跟我想到一塊去了，只是恍惚之中，總覺得還有些不夠。”

當然不夠，把這開倉放賑的罪責推到聖慮有失上，這簡直就是在撩虎須，也虧了是徐臻，敢說出來。

徐臻當然知道不夠，她緩緩的道：“天子愛民之心日月昭昭，所慮雖然有失，然聖德卻是不虧的，宋知州為聖德計，開倉放賑，緩解災情，這正是天子愛民的聖德所致。”

文明遠一拍桌子：“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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