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 林深都不知道自己怎麽睡著的。

他穿著墨爵城的睡衣，躺在對方公寓主臥的床上, 裹著對方的被子。

林深有心事, 壓根沒發現，公寓的主人始終沒在主臥出現。

林深做了一晚上的夢。

夢裏, 一會兒是他被父母忽視的現實世界。

一會兒，又是他考了第一之後, 會給他舉辦盛大慶功會的書中世界。

在他總是被忽視的現實世界裏。

每當他傷心難過的時候, 林家溫柔的哥哥言朔總是會及時出現在他的面前。

在他被父母兄弟的愛包圍的書中書中世界。

同樣溫柔的哥哥林淵, 不管什麽時候都微笑著站在他身邊, 守候著他。

到了後來，林深的夢裏。

言朔和林淵交替而來。

他們原本除了溫和氣質外, 長相完全不同的臉, 逐漸重合，交疊。

最後竟然慢慢合二為一……

啊！

林深猛然從睡夢中驚醒。

他睜大眼睛，看著昏暗的房間。

厚厚的落地窗, 擋住了窗外的月光。

墻角一盞夜燈幽幽亮著, 散發著螢火蟲一般柔和的光。

有一瞬間, 林深有些恍惚。

自己究竟在哪裏。

逐漸適應黑暗的眼睛, 讓林深慢慢看清了天花板上影影倬倬的燈的輪廓。

他伸手抹了把臉, 擡手打開房頂的燈。

房間裏的擺設，讓他反應過來, 自己昨晚沒有回林家。

林深翻身坐在床邊。

他有些楞楞地坐在那裏。

夢裏很多場景已經逐漸變得模糊, 但是最後將他嚇醒的那一幕卻越來越清晰。

哥哥林淵。

言朔。

他們……

林深雙手撐在膝蓋上, 將整張臉都深深埋入自己的掌心中。

他一開始穿到小說裏時，確實經常試圖在林淵身上，尋找言朔的影子。

那個給予了他整個少年時光，唯一溫暖和慰藉的溫和男子。

也是他心中，永遠無法抹去的陽光。

但是接觸久了，就會發現林淵和言朔是不一樣的。

他們都是很耐心，也很溫柔的男子。

但是林淵要隨性許多。

他會開自己和墨爵城的玩笑。

一些小習慣，比如喜歡在忙碌工作或是加班的時候，嘴裏含一顆果汁硬糖。

會刷論壇，也會覺得蘇甜甜這樣的脆皮鴨同人漫畫畫手很萌，很有前途，將她挖去自己旗下的漫畫app。

言朔的話……

林深用力地，認真想了想。

他突然發現，自己對言朔的了解，很少的樣子。

他對這個鄰家哥哥最深的印象，大概就是對方總是會在他最傷心，覺得被全世界拋棄了的時候及時出現。

記得對方在出國讀書前，閑暇周末午後的陪伴。

也記得偶爾一起玩游戲時候的放松和快樂。

但是言朔是個怎樣的人。

林深還真的有點模糊。

他眉頭微皺。

尤其是後來，言朔去國外讀書，林深見到他的時候少了很多。

他最近一次見到這位林家哥哥，似乎都已經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

“咚咚咚”。

林深正想得出神，門上突然傳來幾聲敲門聲。

墨爵城的聲音隔著門傳來：“起來沒？”

“嗯。”林深連忙應了聲。

他飛快地用手抓了兩把頭發，然後起身去給墨爵城開門。

臥室門一開，一股淡淡的煎蛋香味就飄了進來。

“早餐好了。”墨爵城臉色還是不太好看。

他似乎也沒睡好，眼睛下面一片青灰。

“哦。”林深應了聲。

他跟在墨爵城身後，朝餐廳走去。

餐桌上果然已經擺放著兩個大大的圓形白瓷盤，上面放著一個煎蛋，幾片烤吐司。

吐司中間夾著切成片的番茄。

洗得幹幹凈凈的生菜葉子。

還有一層薄薄的金槍魚。

除此之外，還有一大杯鮮榨的橙汁。

很簡單，但是很美味。

墨爵城的廚藝一向很好。

連做個普通的煎蛋，也能煎得一面微焦，另一面嫩嫩的。

蛋黃完全沒有破，用叉子輕輕捅捅，裏面的蛋黃液還能隨著叉子輕輕滾動。

林深飛快地吃完自己那份，忍不住誇道：“很好吃。”

他有點好奇地看著墨爵城：“你的廚藝怎麽會怎麽好呢？”

像墨爵城這樣的身份，想吃什麽難道不該是來自世界各地的米其林大廚立刻飛過來，親自為他烹飪嗎？

怎麽會練出一手這麽出色的廚藝的！

“這時候才想起狂吹彩虹屁……”墨爵城瞪他一眼，“晚了。”

他喝下最後一口橙汁，放下杯子。

然後他單手撐著下頜，看了眼時間：“現在離上學還有一個小時十七分鐘。”

墨爵城眼睛看著林深的眼睛：“你可以開始交待了。”

“交、交待什麽？”林深結結巴巴地問道。

他一問出口，就一下反應過來。

墨爵城說的應該是昨晚睡前他說的那些話。

他讓自己想清楚，和林淵究竟什麽關系。

“我……”林深張口結舌。

他看著墨爵城。

看著對方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看著對方明顯變得鋒銳的眼睛。

林深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也想交待啊。

但是他自己都稀裏糊塗，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啊。

“說你笨，你還不肯承認。”墨爵城輕哼一聲。

他顯然早有準備，從旁邊拉過一張空白的A4紙來。

墨爵城在紙上分別寫下林淵和林深的名字：“勉為其難，我就幫你這個笨蛋理下思路吧。”

林深：“……”

他看看白紙上龍飛鳳舞的兩個名字，再擡頭看看墨爵城。

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對方似乎有些……美滋滋的？

“你和林淵，親兄弟。”墨爵城說著在兩人之間畫了一橫，寫下兄弟兩個字。

他猶豫了下，擡頭看林深：“是親的吧？”

“是……是的吧。”

他這樣問，林深都有點不確定起來。

墨爵城：“……”

他深吸口氣：“既然你不清楚，那我們先算是親的。”

“……好。”

“林薇寧和陸渺渺的那些照片可以看出，你對林淵有著很深厚的……”

墨爵城一邊說著，一邊在紙上寫下四個大字：“孺慕之情！”

林深：“……”

“林淵作為你的親哥哥，天才，成績極其優秀，比你大了好幾歲，不管是學習還是工作都非常出色。你會仰慕自己的天才哥哥，這也是正常的。”墨爵城說著，瞥了林深一眼。

這次林深沒說話。

這樣優秀的哥哥，確實讓他仰慕。

“所以也就給了別人可趁之機，拍下這些看起來暧昧的照片。”墨爵城又說。

“實際上也就是弟弟對哥哥純粹的崇拜目光而已。”他補充道。

林深：“……”

行吧。

他也希望是這樣。

“那……”林深想起來，“那段視頻呢？”

其實整個事情，最最暧昧的，就是那段林淵墻咚他的視頻和照片。

這一段能解釋清楚，那別的確實可以用兄弟情來解釋。

“就知道你會問。”墨爵城“啪”的一聲將自己的手機拍在桌上。

他沖林深揚揚下頜，示意他：“看看吧。”

手機沒有密碼。

屏幕亮起之後，直接就是一段正準備播放的視頻。

林深看了墨爵城一眼，這才伸手按下播放鍵。

很快，手機畫面開始出現變化。

一開始，和陸渺渺給墨爵城看的那段視頻一樣。

視頻上，林深跟在明顯喝醉的林淵身後。

然後是他去扶他，墻咚。

陸渺渺的視頻，到這裏就戛然而止。

可是墨爵城手機這段視頻，卻繼續播了下去。

只是和陸渺渺的那段視頻拍攝的角度不同。

這段視頻裏，當林淵將他禁錮在墻上的時候，林深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正臉。

視頻裏的林淵，眼睛睜得大大的。

他的神色看起來，是那樣哀傷。

目光裏的絕望，甚至遠遠超過視頻中林深眼底的絕望。

林深看得有些發怔。

他從來沒有，在自己哥哥臉上看到過這樣的神色。

他甚至特意暫停整個視頻，放大畫面，仔細看著林淵的臉。

當整個手機屏幕都被林淵那張俊美儒雅的臉占據時。

林深在對方眼中，除了絕望，還看到了內疚。

那樣覆雜的目光，讓他的哥哥看起來是那麽的痛苦。

明明是他將自己抵在墻上。

但是看起來，卻好像是他被人拿刀抵著。

林深怔了一會兒，繼續播放視頻。

再往下，就是林淵傾身，仿佛要親吻被他抵在墻上的弟弟。

陸渺渺的視頻，在這裏就戛然而止了。

但是墨爵城的視頻，卻繼續播放下去。

沒有想象中的親吻。

林淵只是將自己的額頭，抵在了林深的肩上。

視頻中，少年看起來是那樣單薄。

他比林淵要矮，卻仿佛在用盡全身力量，支撐起他那個不知道為什麽又傷心又絕望的哥哥。

“抱歉……”仿佛嘆息一般的聲音，有些模糊地從視頻中傳出。

抱歉？！

是林淵在說話嗎？

林深瞬間呆滯。

是林淵，在對自己說，抱歉？

他怔了幾秒，手指飛快地拖動進度條。

倒退十五秒，然後將媒體音量放到最大。

視頻再次播放。

這一次，林深聽得更清楚。

手機傳出林淵那輕輕的喟嘆：“抱歉……”

他說。

他的額頭仍然抵在自己弟弟的肩上，就連肩膀都垮了下去。

好像有什麽生命不能承受之重，沈重地壓在他的肩上。

終於將天才如林淵也徹底壓垮。

視頻中的少年始終沒有說話。

那句“抱歉”之後，整個畫面仿佛重新變得靜止。

墨爵城的這版視頻裏，他們看不到林深的表情。

只能看到他垂在身側的雙手，捏緊，然後放松。

視頻進度條走過大約三分鐘。

林深終於說話了。

他背對著鏡頭，聲音沙啞，但卻平靜：“如果你以後會一直幸福下去，那麽……”

他輕聲說：“我就原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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