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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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說要收作養子,但是怎麽養育一個人類小孩,主神對此其實是十分迷茫的。

由於她從來不限制連的行動,沒過多久他就恢覆了活潑的天性,經常亂跑出去玩。

而大死神每天跟在他的身後,活像個小皇帝身邊操碎了心的太監,每天都能收到不少妖怪的投訴。

“他拔了我翅膀上的毛。”鴉天狗說,“然後又趁我睡覺的時候逗我的鼻子!”

“他掰斷了我的樹枝做成了空心的口哨。”木魅說,“他說只是想看看能不能做成帶回音的!”

“他趁我睡覺的時候顛倒了我的頭和腳,還抽走了我的枕頭。”反枕說,“害我睡了個落枕!”

大死神把他們的抱怨一一記下來,去問主神該怎麽辦。

主神聽了,笑的合不攏嘴:“你讓他們說說想怎麽辦?”

於是鴉天狗看看木魅,木魅又看看反枕,反枕又看看鴉天狗,最後卻都搖了搖頭。

雖說對連的惡作劇感到無奈,但真要懲罰他的話,妖怪們卻並不舍得。

特別是,他每次闖完禍後都會露出乖巧討好的表情,妖怪們看了只覺得心要化了,就更不舍得對他如何。

主神也知道這些,她想了半天,道:“既然要把境界之書給他,那從明天開始就讓他學一些法術吧。”

又想到婦人肯定沒有讓他上過學,主神補充道:“其他的,像是讀書寫字,音樂藝術之類的,也可以學一學。”

於是,不良兒童連就這樣被安排了。

主神發現,雖說平時是鬧騰了點,小家夥學起東西來還是挺認真的,也學的很快。

日子又不緊不慢地過去了幾年,連的年齡也增長了幾歲,他漸漸褪去了小孩子的稚氣,長成了少年,性格也比以前成熟穩重了一些。

然而主神心裏仍舊有些不太放心的地方,她總覺得連對人間還有著執著,只是出於隱忍一直沒有說出來罷了。

她不希望他再涉及人間之事,然而又沒辦法無視他那不屬於他這個年齡的抑郁。

思索再三,她決定讓連一點點地接受外面的世界,於是經常派人去人間帶一些東西給他。

這一天,某個小死神按照主神的要求給連帶了一份牛排便當,但因為它也沒有吃過這東西,便忘了讓店員加熱,就這麽帶了一份半生的回來了。

雖然是夾生的,連依然吃的很開心,他第一次吃這種東西,臉上流露出了滿滿的幸福和滿足。

然而晚上他就犯了嚴重的腸炎,以前再怎麽吃也沒有鬧過肚子的連第一次嘗到了這痛苦,疼的一直在床上打滾,臉上冷汗涔涔,狼狽地不成樣子。

看到他疼的要死又拼命忍著的模樣,主神心疼壞了,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人類的脆弱和渺小。仿佛只要自己動動手指,面前的孩子就會化作齏粉,主神無奈地心想,他終究是不屬於這裏的。

手足無措之下,她只好派人帶他去人間看醫生。

這是連自從被她帶回來後,主神第一次允許他去人間。

到了醫院,他對現代化的醫院設備很是好奇,興奮地都有些忘記了疼痛:“這是荷蘭人開的醫館嗎?”

在他旁邊的死神們為難地交換了一下眼神,他們不知道要怎麽給他解釋,現在距離他所生活的年代已經過去好久好久了。

回去的時候,由於坐了一小段電車,連對周圍的環境更是新奇,不停地問東問西。

快到黃泉時他的情緒卻突然低落了起來,隨行的死神們都連忙問怎麽了。

他哀傷地看著黃昏的斜陽,小聲道:“我……我想回家鄉看看。”

死神們把他的話告訴了主神,她嘆息了一聲,終是沒再繼續阻止,安排笑夢陪他一起回去。

攔是攔不住的,只能讓他別去太久。

笑夢得了命令,一路上歡歡喜喜地拉著連左一個“連大人”右一個“連大人”地跟他講話。

不知是不是近鄉情更怯的原因,連很是沈默,嚇得笑夢以為他的神智又渙散了,差點就要抱著他痛哭一場,被連拼命制止了。

它這麽一鬧騰,連的心情總算平靜了一些。

然而,當遠遠地看到自己從小居住的村子時,他還是激動地跳下了車,快速移步到了跟前。

緊接著,他就頓住了腳步。

雖說對於這裏已經大變樣的事他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當親眼看到它的變化是如此之大時,他內心的沖擊仍是不小。

他之前在別處見到的所有現代化設備,像是ATM機,自動販賣機,無軌電車,手機之類都一齊侵入了這裏,讓這個從小見慣了的村子變得很是陌生,他幾乎一點都不能認出這裏了。

他沿著記憶中的方向朝著家走去,立在原來的土地上的,是一棟他從未見過的漂亮洋房,門牌上寫著的,也是和他毫無關系的名字。

他看了半天面前的洋房,又調頭往蓮臺野走去。

然而等他摸遍了整個墓地,都沒有看到任何和婦人相關的線索。

人不在,房子不在,連墓碑也……沒有。

他恍惚地望著陌生的村子,記憶中的村子和現實在他的腦中反覆交疊,一股強烈的疏離感牢牢地捆住了他的全身,讓他的呼吸都有些不暢。

“連大人,您到底要找誰呀?”笑夢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後面,“如果是已死之人的話,說不定我可以幫您查查呢。”

連沒有回答,直到笑夢又把剛才的話重覆了一遍,他才像是回過神了一般,告訴了它。

“如果是這樣的話……”笑夢思索道,“之前主神大人是不是給您教過回溯記憶的法術?您可以試試看?只要念力夠大應該就可以。”

連同意了它的建議,便又回到了原先屋子所在的地方,然而平時都能較快用出法術的他這一次準備了許久才施下法。

結果很快就出來了,笑夢一直在旁邊緊張地看著他動作,等結束後便馬不停蹄地問他如何了。

“……”連的表情突然變得很是覆雜,半晌後苦澀地笑道,“她過的很好……”

再沒有對笑夢多說半句。

婦人的確過得很好。最荒唐的是,在親眼目睹她瘋狂殺了男孩的場面後,丈夫一度受到了驚嚇,開始對她百依百順起來,竟是把之前所有的壞毛病都改掉了,每天老老實實地陪著婦人過日子。

而婦人也不知怎麽就想通了,在殺掉了男孩後,她的心情變得十分舒暢,行事也變得更加果敢。

在一次大米投機的商遇中,她賺的盆滿缽滿,便直接賣掉了原先的房子,不顧丈夫要死要活的哀求,一腳踹開了他,與別的男人重建了家庭前往帝都了。

這之後的事便不能探測到了,連只看到,他那所謂的母親走的時候抱著親生的孩子,身邊是一位中年紳士。

她看上去意氣風發,活像是年輕了二十歲。

再後來,村子完全變了樣子,人進人出,原先村人對武神的信仰也徹底破滅了。

就連蓮臺野也失去了作為祭臺的作用,而變成了一個普通的墓場,再也沒人在那裏埋骨,它很快就荒廢了下來。近些年它忽然有了成旅游景點的趨勢,時不時能看到有游客在那裏拍照。

沒有任何記錄留下來,誰也不知道這裏以前發生過什麽,所有的悲歡離合,都在時光的流逝中被湮滅了。

而婦人,終究是在沒有他的地方幸福地生活下去了。

所有人都沿著歷史的軌跡生、老、病、死、相遇或者相愛……

唯有他一個人被排除在時間之外,孤零零地過了幾十年。

他忽然覺得有一口氣悶在胸腔裏,難受地捂住口鼻蹲了下去,臉上也浮現出痛苦的神色。

一旁的笑夢看到他這個樣子,嚇得幾乎魂不附體,慌忙把他扶了起來,緊張道:“壞了,我忘了主神大人說您不能在人間呆太久的,您的身體還不適應這裏的時間……怎麽辦怎麽辦……”

“對了!”它靈機一動道,“我們去這附近的神社吧,應該會好受一些的。”

說完這話,笑夢便帶著他去找這附近的神社,兩人走到鳥居附近,連的神情總算緩和了下來。

不知為什麽,他越是走近神社,他就越感到舒服,仿佛有一股安穩的力量融進了他的體內,支撐著他早該化為塵土的身體。

笑夢扶著連往裏走,一邊跟他說話轉移他的註意力,一邊在神社內到處亂看。

“這個神社好氣派啊……”笑夢好奇道,“我去看看這裏供奉的是誰,投一點香火錢吧。”

它找了個地方讓連坐下休息,自己跑去神殿面前投硬幣。

投完硬幣後,它註意到了旁邊立著的小小石碑,上面詳細地寫了神社建立的過程和供奉的神靈。

“叫做伊奘神?好奇特的名字……”笑夢不由自主地把石碑上的內容念了出來,越念卻越覺得疑惑:“我怎麽覺得這個石碑上說的故事和連大人你的經歷好像啊……”

它有些不敢相信,又把石碑上的字仔細研讀了一番,激動道:“好像真的是你欸!連大人——”

它興奮轉過頭去叫連,話卻生生地卡住了。少年神情冷漠地坐在那裏,完全沒有在聽它說什麽。

猛然看到他眼底的陰鷙,笑夢一楞,試探性地又叫了一聲:“連大人……?”

“放心,我什麽都不會對這裏做的。”看出了笑夢的不安,他淡淡地應了一聲,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第一次聽到他用這麽冷的語氣說話,笑夢不由得心裏一跳。

為了緩和氣氛,它忙岔開了話題:“那連大人您還有沒有什麽別的想做的事呢?我陪您做。”

“接下來……”連站起來,陽光下他的皮膚如大理石一般蒼白,在黑發的映襯下,竟顯得沒有一絲人氣。

他看著蓮臺野的方向輕聲道:“我還想……再去找一個人。”

他忽然低頭往腳邊看了一眼,不知何時,他的腳下長出了一簇紫陽花,妖冶而又美麗,花莖牢牢地纏著他的腳踝,正在迎風搖曳。

作者有話要說: 這株紫陽花就是春子啦!

順便想起一件事說一下,浮間舟渡這個並不是我起的名字,這是日本的一個車站名,因為很好聽加上我懶的起名就直接拿來用了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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