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家三口

關燈
靈魂是什麽?

是這世間最純粹、無垢的一種物質,它像是一種原子,沒有印記,任何人都無法永久占有它,因為在人死後靈魂又會踏上新的征程,和別的靈魂糾纏在一起,最終又註入新的人體內。

而占有靈魂時間越短的人,他的靈魂也就越純潔無暇,甚至不需要經過凈化就能自行恢覆到最初的狀態。

就比如那個孩子……

·

自從一家人的關系改善後,男孩只覺得自己每天都像泡在蜜罐裏一樣快樂。

未來太無常了,他不願去想遙遠的未來如何,只想抓住眼前這微小的幸福。

然而幸福總是短暫的,不幸卻永遠來的比它想象的要快。

那天男人和婦人一直談話談到了深夜,第二天兩人再從屋裏出來時,婦人早已沒有了先前的猶豫和不安。

即使偶爾在看到孩子的笑臉時感到了心痛,她也會強硬地別過臉去,扼殺住自己一切不該有的想法。

又過了幾個月,在好心情和好夥食的滋養下,男孩終於不再像之前那般孱弱了,看起來活潑又健康。

這期間村長身邊的那個青年也來了好幾次,仿佛生怕這對夫妻反悔似的,他一次次用話敲打他們兩個,提醒著他們祭祀的日程。

終於,青年最後一次來到了婦人家中,在慣常的客套和承諾之後,他切入了正題:“後天就是祭祀的日子了,你們也是時候……該給他做做功課了。”

話末,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婦人,道:“這件事非同尋常,要做就得一做到底,我可不希望現場出現任何意外。你們明白嗎?”

聽著青年的話,男人不住地點頭哈腰,許諾這事他一定會辦好,而婦人自始至終都只是沈默地坐在一旁,整個人仿佛成了一塊石頭,再不見半分悲喜。

像是天也無情,第二天的時間過的比任何時候都快。

不一會就到了傍晚,男孩從外面玩耍回來,埋頭吃著婦人給他準備的最後一頓晚飯。

男孩許是餓得狠了,吃的很急,而今天的飯菜也確實比以往更加豐富美味。

他吃飯的時候,婦人就一直在旁邊看著他,那小臉上的滿足表情讓她一陣恍惚。

她忍不住伸出手擦去他嘴角的飯粒,輕拍著他的背柔聲勸道:“乖,吃慢點,不著急,吃完了還有。”

男孩卻像是沒聽到她的話似的,依舊吃的很快,好幾次還差點把自己嗆住。

婦人不知怎地生起氣來,她一把抓住男孩瘦弱的胳膊,拼命往他身上捶了一下:“我說了讓你吃慢點!你沒聽到嗎!”

男孩被她一把推搡在地,好不容易才扶穩爬了起來,卻明顯是被這一下給嚇到了,滿眼驚俱地看著婦人,不敢再動分毫。

看到男神膽戰心驚的模樣,婦人猛地反應了過來自己做了什麽,她像是被什麽狠狠紮了心,整個人都懵了。

良久,一股難言的心酸漸漸湧上了她的心頭,她掩飾般地低下頭去,不受控制地流起了眼淚。

看到她哭,男孩馬上就慌了,他顧不上自己的背還疼著,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到了婦人的面前,伸手就去擦她的眼淚,不停地跟她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聽話,你不要哭,你不要哭好不好?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聞言婦人更覺得難受,她一把抱住了男孩,伏在他的肩頭哭的越發用力。

她哭的是那麽痛,那麽痛……仿佛想要把數月來所有的艱辛與不忍都釋放出去。

在她痛哭的時候,男孩就一直一動不動地任她抱著,一遍又一遍地用幼小的手掌輕撫著她的後背,不停地安慰著她。

不知過了多久,婦人終於停止了哭泣,她胡亂地抹了下眼睛,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對男孩道:“今晚我們不要睡那麽早了,一起出去走走好不好?”

“嗯!”看她不哭了,男孩也放下了心,高興地應道。

於是兩人拉著手穿過大門,一起走進了家附近的竹林裏。

正是初夏,外面清風陣陣,掀起竹葉也沙沙作響,母子兩人一前一後在竹林裏漫步聊天,透過竹子的縫隙,他們看到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圓,為整個竹林都染上了銀色的光輝。

很多年以後,男孩都沒有再看到過那麽亮的月色,那晚的月亮就如同一攤盈盈化開的白翡翠,一點點地融化在了他的內心深處。

這一晚,等男孩睡下後,婦人看著他安然的睡顏,又一次控制不住自己感情的爆發,沖進了隔間哭了起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前腳剛走的時候,男孩就睜開了眼。

他本想進去隔間哄她開心,卻在推門的前一秒停下了腳步。

他的手猶豫地摸上了門扉,但怎麽也沒有勇氣把它打開,最終他只默默地坐了下來,隔著門和裏面的婦人相對。

一晚上,男孩都靜靜地守在門外,聽著婦人的嗚咽哭聲一聲聲地傳來,他失神地望著遠處的月亮,平靜地等待著黎明的到來。

·

第二天,男孩有生以來第一次穿上了華麗的禮服,還上了一些妝,整個人像是變成了一個閃閃發光的小金童,將尊貴與調皮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

就連男孩的父親進門時也忍不住驚嘆,竟是第一次註意到家裏臟兮兮的小老鼠原來這麽好看。

不過他很快就拉下了臉,趁著眾人簇擁在南海周圍,他拽著婦人去了偏角道:“我說你到底跟他說了沒有?他看上去怎麽那麽開心啊?”

“沒有……”婦人倉皇地搖了搖頭,徹夜的哭泣讓她看起來十分憔悴,“我說不出口……”

一聽這話男人就有些不高興了,他擰著眉頭道:“你沒說?那他一會過去鬧不願意怎麽辦?我昨天讓你跟他在一起呆了那麽久,你現在告訴我你沒說?你什麽意思啊你?!”

男人的語氣是一貫的暴躁,這讓婦人也有些火大,她對於這個丈夫的憤恨並不比對男孩的小,於是當即就冷了臉,一把推開男人道:“我就是沒說,你要說你自己去說不就行了,幹什麽非要我說?”

“我說他肯定就跑了!你是不是傻!”男人又毫不留情地把她拉了回來,“只有你跟他關系好,你不去說誰說?他可不把我當父親!”

“呸!你他媽還有臉說了!”婦人拼命掙開他的桎梏,一字字地控訴道,“他不把你當父親,那你有負過父親的責任嗎?!啊,你說,他憑什麽認你這麽個東西當父親?!你是不是都忘了,他是你跟誰生下來的了——”

話還沒說完,“啪——”地一聲,男人的手就狠狠地掄上婦人的臉,他張口便用粗俗不堪的話語罵道:“你說夠了沒!我看我就是平時太給你臉了,你現在都敢這麽跟我說話了——”

突如其來的巴掌讓婦人徹底楞住,半天後她反應了過來,瘋了一樣回擊了回去:“你打我!你還敢打我!我跟你拼了,我今天就要跟你拼了——”

兩人瘋狂地扭打在了一起,剛開始還是婦人占據了上風,然而沒過多久男人就習慣了她的攻擊,於是逐漸變成了他單方面地虐打婦人。

兩人正打得熱火朝天,屋內的神官們卻是註意到了動靜,帶著男孩匆匆忙忙過來勸架。

不知為何,在一撞到男孩清澈如水的目光時,男人不由得楞住了,於是訕訕住了手。

男孩慌忙過去把頭破血流的婦人扶了起來,哀聲詢問她的情況。

婦人此刻心如死灰,無論男孩怎麽跟她說話她都充耳不聞,她有些呆滯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卻發現他正拼命地朝自己使眼色。

意識到扶著自己的是男孩時,婦人忍不住一個激靈,往日種種都在她的心頭漂浮而過。

她忽然想起,在男孩出生以前,她和丈夫,也是伉儷情深的。

曾經她也是在村中聞名一時的美人,並不比她那嫁出去的妹妹差。

然而自從男孩出生後,為了照顧他和丈夫,她的雙手日益粗糙,她的皮膚日益松弛,她的雙眼日益無神,她的腰肢也日益粗壯……

而到了今天,她已經不知道自己還在堅持些什麽了。

她突然緊緊握住了男孩的手,力氣大地仿佛是想要鉗住他不讓他逃跑一般,就這麽帶著他開始了儀式。

而直到整個儀式結束為止,她都死死守在男孩的身邊。

在最後前往祭臺時,她如同瘋魔了一般俯身在男孩的耳邊不停地喃喃:“你不要逃……不要逃……知道嗎?你不能逃。”

“嗯。”男孩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他回握住了婦人的手,平靜道:“我不會逃的,絕對不會逃。如您所願,我就在這兒……一直都會在這兒。”

聽了他的話,婦人楞怔了一下,一個可怕的想法在她的腦海裏徐徐滾過,她不敢置信地看著男孩,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你……你、你難道……早、早就……”

她突然一個字也說不下去了。

她開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明明是艷陽天,她卻抖的仿佛身處三寒天一樣。

“昨天的白身魚很好吃,如果可以的話——”男孩見她發抖,伸手摸了摸她的臉,“真的好想再吃一次呢。”

祭臺已經近在眼前了,他的手被村集會的那個青年接過,兩人一起慢慢地往祭臺走去。

他跟著青年朝著祭臺邁了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婦人,見對方還站在原地發呆,他忽地笑了起來,笑的是那麽燦爛,仿佛想要把最後的笑容傳遞給她。

這笑容讓婦人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帶男孩出去踏青的時候,那時的他,還是管她叫“母親”的。

他就這麽笑著,跟婦人說出了最後的道別語:“……一直以來,都受您照顧了。”

——“謝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