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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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何時建立起來的村子,已經沒有人記得了。

它像所有古老的村子一樣,一村人封閉地住在這裏,日耕而作日落而息,因為離帝都太遠,外面的一切好像都不能影響到這裏。

不過和別的村子不一樣的是,這裏的人始終認為他們是神的後人,他們有一個在家家戶戶流傳、即使是垂髫小兒也熟記於心的傳說,傳說詳細描述了一位偉大的武神是如何征戰四方,最後在這裏留下後代,並交付給他們使命的經過。

沒人能證明這個傳說是真的,但是大家都這麽堅信著,它似乎也就慢慢成了真的。

為了祭祀這位被他們當作祖先的武神,最早的村民們把他成神的地點奉為祭壇,並給它起了個不俗的名字——蓮臺野。

明明整個村子都還沒有個正經的名字,卻給一個祭壇鄭重其事地起了名,足見村民們對它的重視。

為了保持血統的純粹,他們很少與外人通婚,並且在蓮臺野附近建立了一個特殊的墳場,一旦有村民去世,村民就會把他的屍體埋葬在這裏,同時向武神祈禱,讓死者來世仍出生在這個村子裏。

村民們相信,他們那純潔美麗的靈魂絕不應該跟著普羅大眾一起進入黃泉之國,只有這個被神所眷戀過的村子,才有資格容納他們的靈魂。

·

這一天,天剛蒙蒙亮,村婦們上山采集蕨菜,這年頭的人不吃肉,糧食因為氣候問題收成也相當一般,這種漫山遍野都是的野菜便成了他們餐桌上最常見的食物之一。

村婦中間夾雜著一個瘦小的身影,是一個只有十一二歲的男孩,他看起來脆弱不堪,身上也零零總總有著不少傷痕,然而挖起蕨菜來卻比誰都賣力,仿佛以此為樂一般。

日升山頭,這一片的野菜終於都被挖的差不多了,男孩便提著籃子飛快地跑回了家,卻被站在門口的婦人喝住:“跑這麽快是趕著去投胎嗎?給我過來!”

聞言男孩乖乖站住,準備迎接婦人一通劈頭蓋臉的痛罵。

婦人本來心裏堵了一團氣想發作,卻見男孩始終拿一雙靈動的大眼睛看著自己,倒讓她的話一下子堵在了嗓子眼。

見她住了嘴,男孩松了一口氣,擺出了一個乖巧的笑容道:“您要做飯嗎?我去給您打下手。”

他的聲音裏帶著滿滿的討好,這讓婦人稍微舒服了一些。

她正想說什麽,主屋忽然傳來了一陣摔摔打打的聲音。

婦人臉色微變,咬牙切齒地看著主屋,卻不敢進去找屋裏的人。

半晌她只能回頭狠狠瞪了一眼男孩,像老鷹捉小雞一般一把把他抓去了廚房。

“去這麽早就挖到了這麽一點,一要吃的倒是來勁。”

婦人嫌棄地看了一眼籃子,開始做起了飯,男孩忙去給她幫忙。

這期間只要男孩做的一點不順她的意,她就會用手上的東西招呼上他的背,用力之大讓人覺得男孩的骨架都要被她打散了。

然而不管她怎麽打,男孩都默默承受著一切,既不哭也不喊,這讓婦人覺得十分無趣,仿佛氣撒在了一堆棉花上,於是也懶得再動手。

就在這時,方才屋內吵鬧的人又開始鬧起了脾氣,婦人豎起耳朵聽了一聽,忽然笑了起來,這笑含著幾分惡毒,她一把掐住男孩道:“聽到了沒有?快去給你那死鬼老爹送吃的。”

男孩聽到這話,不自覺地抖了一下,臉上終於露出了害怕之色,但他還是接受了婦人的要求,戰戰兢兢地端著飯碗往主屋走去。

再次出來後,男孩身上多了不少燙傷,不用想也知道是怎麽回事。

見他像小動物一樣縮在一旁一直發抖,婦人像是有些不忍心,便趕他自己去河裏。

聞言男孩才像是回來了一絲活氣,他知道這話就是今天不會再管他了,允許他出門的意思,便不顧自己身上的疼痛,連忙一瘸一拐地離開了家。

不過他去的方向並不是這附近的河,而是村子旁一間破敗的木屋,一看就是不會有人來的樣子。

男孩在裏面發現了自己想找的那個身影,過去把她扶了起來,道:“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好一點?”

他扶起來是一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少女,少女似乎得了什麽嚴重的病,正一喘一喘的,氣息微弱地睜開眼睛,一看是他,便斷斷續續地問道:“你……怎麽、怎麽這個時間過來了……”

“今天沒什麽我要做的了,她——”男孩停頓了一下,改了口道:“母親就放我出來了。”

“你竟然還管她叫母親……”少女看到他身上又添了新傷,忍不住伸手去碰,“她今天……又為了蕨菜的事打你了吧。”

這幾天,男孩每次采完蕨菜,都會瞞著家裏人先跑到少女這裏來分給她一小半,也因此多遭受了不少毒打。

“沒關系,這傷口只是看著可怕,其實我不疼的。”男孩往後縮了一下,躲開了她的手,關心地問道,“別說我了,你身體有沒有好一點?”

“我好多了。”少女掙紮著坐了起來,靠著墻壁微笑道:“謝謝你的蕨菜。”

“那就好。”男孩高興地笑了一下,不一會兒又沮喪了起來,“對不起,我沒辦法弄到藥給你……”

“有蕨菜就很好了,我不需要藥的。”怕他因為這事難過起來,少女趕緊轉移了話題,“你還想聽有關外面世界的故事嗎?我講給你聽。”

“嗯!”一聽到“外面”兩個字,男孩的眼睛馬上就亮了起來,臉上也綻放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我想聽。”

少女被他的笑容感染,楞了一瞬。

雖然因為吃的不好的原因,男孩看起來面黃肌瘦的,但他的眉眼卻生的極為好看,特別是笑起來的時候,微彎的眼角更是如同盛滿了星光一樣,柔和悅目,想必母親也該是個大美人才對。

不過令少女疑惑的是,她曾見過一次男孩的母親,卻並非她所想的那樣是個風華絕代的美人,而只是個彪悍粗魯的村婦。

等了半天沒等到下文,男孩正有些疑惑,卻忽聽少女徐徐開口道:“你母親這樣對你,你真的……不恨她嗎?”

許是沒想到她會突然問這個,男孩楞了一下,繼而搖搖頭平靜道:“不恨……因為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

少女驚訝道:“她都打的這樣狠了,你還說不是故意的?那怎樣才算是故意?她要是一直這樣打你怎麽辦?”

“不會的,她現在只是心裏有氣而已,等氣消了就好了。而且——”

說到這兒,男孩忽然又笑了起來,話裏充滿了堅定的信心:“而且我還沒有長大,等我長大就能幫她做更多的事了,到時候她應該就不會再生我的氣了。”

“可是……”少女還是不能釋懷,“她是你的親生母親啊,怎麽能這麽對你——”

“她不是我的親生母親。”男孩突然打斷了她,有些悶悶地道,“……她是沒辦法了才養我的。”

“不是?”少女吃了一驚,“那你的親生母親是誰?”

“是她的妹妹。”男孩溫柔地笑道,“所以,我才說她對我已經很好了。”

少女不敢置信:“那你的父親現在在哪兒?”

男孩垂著眼道:“父親現在天天在屋裏喝酒,除了給他送飯以外,我都見不到他。”

少女啞然,她似乎聽說過男孩母親的妹妹因為容貌出眾而被有錢人看上嫁去了帝都的事,一下子便猜到了整件事情的經過。

自己的丈夫強/奸了親妹妹,還拋給了自己一個像是時時刻刻在提醒她發生了這件事的孩子——想必男孩母親的心裏,也是苦澀不堪的。

只是再怎麽苦澀,也不能把氣都撒在一個無辜的孩子身上啊……

“她對你究竟哪裏好了?你這麽向著她說話。”少女還是有些氣不過,“看看你這一身的傷……”

“她對我真的很好。”男孩並不在意她激動的語氣,繼續用平緩的語調道:“她有時候打完我自己也會後悔,我有次半夜醒來,看到她握著我的手在哭,向我道歉,我知道,她肯定不是故意的……而且,她以前也會給我做團子吃,我們還約好一起去看櫻花……她就是,就是最近脾氣有些暴躁而已,並不是一直都這樣的……”

“你倒是想得開。”見說不過他,少女無奈地嘆了口氣,也不再繼續跟他爭論了。

“為什麽要想不開呢?”男孩依然是溫溫和和地笑著,“我覺得每天都能有吃的就很好啦。”

“可是她每天就只給你吃一頓飯吧?”少女搖搖頭,只要有吃的就行,這算什麽?

不過男孩都這樣說了,她也不願掃他的興,只好繼續之前的話題:“算了,不說這個了。你不是想聽外面的事嗎?我講給你聽。”

男孩點了點頭,少女便接著之前的給他講起了外面的世界,她什麽都說,男孩的情緒也很容易受到感染,一說到火車便連連驚嘆,一說到戰爭又唏噓不已,末了他由衷地感嘆了一句:“好厲害,真希望我也能有機會去帝都看一眼這些。”

看到他眼裏興奮的神色,少女這才覺得心情好了一些,憐愛地摸了摸他的頭,卻感到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戰栗了一下,不禁更是心痛——已經到了碰一下就緊張的地步了麽……

她知道男孩應該一直都是在痛的,因為跟她說話的時候,他一直都微微地發著抖——雖然他本人不肯承認,但他的身體卻老實地反應出了被毒打侵蝕的恐懼。

她很想抱抱他安慰一下,卻又害怕引起他更大的反彈,只能小心翼翼地問他:“你實話告訴我,你真的……不疼嗎?”

“……”男孩張了張嘴,似乎不知道要怎麽回答這個問題,過了許久他才低下頭去,示弱似輕聲說出了自己真實感受:“……疼。”

“可是、可是我不能說疼……”男孩拽緊了自己的衣服,似乎想借此釋放出什麽,“我怕我有一次忍不住,以後就……就都忍不住了……”

“你要是實在疼的受不了,就哭吧,哭一場就好了。”少女見狀,不禁勸他道。

聞言男孩卻堅決搖了搖頭:“不,我……我不會哭的。”

說完這句他又笑了笑:“你不用這麽擔心我,我真的不怕疼的。”

見少女似乎還想說些什麽,男孩怕再說下去自己某些東西就堅持不住了,忙站起身道:“今天就這樣吧,明天我再來看你。”

“不,明天……明天你不用再來了。”少女遲疑著道,“明天我就離開這裏了。”

“離開這裏?你要去哪兒?”

“我……”面對男孩驚訝的眼神,少女撒了個謊,“我的家人昨天跟我聯系了,說明天帶我離開。”

“真的麽?”男孩卻是高興地不疑有他,“那你是不是就要去帝都了?”說到這兒他忽然有些不舍,“那你……還會回來嗎?”

“會回來的。”少女趕緊點頭,“到時候給你帶禮物回來。你想要什麽?”

“那……我想要一套你說的那種小西裝。”男孩靦腆地笑了,“我想看看自己穿西裝是什麽樣子。”

這種時候還不忘自戀,少女終於忍不住笑了:“好好好給你帶,你穿起來一定很好看。”

“啊,笑了~”男孩忽然說了一句,“從我進門的時候你就這樣——”他比了下手勢:“就這樣一直拉著臉,我還在想你什麽時候才會笑呢。”

趁著少女楞神之際,男孩走出了房門,回頭爽朗地笑道:“那麽就後會有期啦,小姐姐。”

看著他快速離開的背影,少女又一次笑了,一邊笑一邊拿他沒辦法似的自語道:“這孩子,真的是……”

就在這時,她的身邊忽然鉆出來一個黑色的骷髏頭,竟是如人一般張口說話,語氣裏還帶了三分無奈:“主神大人,您打算拿這幅樣子玩到什麽時候啊?黃泉那邊現在都快亂套了——哎,您有在聽我說話嗎?等等,等等,別打我的頭、別打我的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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