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百物語(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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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挨了幾腳,望月狼狽地醒了過來,他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笑容滿面宛如仙人般的市野連,眼神一陣恍惚:“我這是已經死了嗎?”

市野連點點頭,收斂了笑容嚴肅道:“望月先生,惠小姐讓我來接您上路,她已經等您很久了。”

望月一臉慌亂,他想要起身,卻發現自己頭疼地厲害,掙紮了一番又躺倒在地,“是小惠……要帶我走嗎?”

市野佯作同情地看他:“不過您本身命不該絕,也不是不能重返陽世。”

望月一聽還有生還的希望,連忙問道:“我該怎麽做?”

市野連道:“一會惠小姐會出現在這裏,能不能讓她同意放您走,就要看您的表現了。”

“小惠……要過來嗎?”

市野連右手輕輕拂過懷中鏡子的鏡面,霎時一團白煙升起,煙散去後鏡子裏呈現出一個女人的身影。

望月一看到這個女人就急忙大聲道:“小惠!”他想站卻站不起來,只能艱難地用手撐地支起上半身:“我、我知道錯了……都是我不好……你要恨我,也是應該的……”

鏡子裏的女人沒說話,她看上去一切如常,只是雙眼滿了悲傷。

望月絮絮叨叨地跟她敘說著自己的心情,不等小惠有反應,就先痛斥了一番自己的作為,說有多麽地悔不當初。

小惠一直聽著,半晌後才出聲問了一句:“你還記得我們婚禮上,你對我說了什麽嗎?”

望月一楞,忙不疊地應道:“記得記得。”那時他輕輕吻了妻子的額頭,對她立下要讓她幸福的誓言。

“那你能再對我做一遍同樣的事嗎?”

望月立刻答應了,市野把鏡子放在地上,那鏡子忽然變大了一圈,裏面女人的身影也越來越清晰。

然而,隨著望月的走近,鏡子裏女人的臉漸漸發生了變化,她的臉開始破碎,鮮血慢慢湧了出來,渾身爬滿了傷痕,眼神從悲傷變得怨恨,又變得空洞——她的眼珠子像彈球一樣滾落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望月看到這一幕起身就想跑,然而就像踩在了跑步機上一樣,腳下動作不停卻無法移動半分。

“你怎麽了?”小惠像是渾然不覺自己身上發生的變化,她朝著自己的丈夫靠近,竟走出了鏡子,“你過來呀。”

望月再一次癱坐在地上,雙手雙腳都在亂顫:“你、你別過來!你別過來!!”

小惠停下了腳步,道:“你害怕我?為什麽?”見望月仍在抗拒著她,小惠的樣子變得更加可怖,“為什麽?為什麽你要害怕?明明是你把我害成這個樣子的!”

望月嚇壞了,“你你你”了半天,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我本來想著……你只要有一絲悔意也好……”小惠喃喃著,逐漸恢覆了正常的模樣。

“真是蠢到無可救藥。”市野連看著望月冷冷道。

“不,他不蠢,他一點都不蠢……”小惠悲哀道,“選擇了他的我,才是最蠢的……”她的嘴角慢慢扯出了一個淒慘至極的笑容,“市野先生,您能幫我殺了他嗎?”

市野連道:“這個忙我幫不了你,我不能牽扯太多人間事。不過……”他看向林向原,笑道,“我幫你找來了林先生,他可以幫忙送你丈夫去自首。”

剛剛市野連教訓望月的時候,林向原一直在旁邊默默圍觀,這會突然聽到他提自己的名字,不由得一怔。

林向原擡頭看到恢覆正常的小惠懇切地看著自己,終是覺得不忍,便答應了下來。

看到他鄭重的樣子,小惠的表情釋懷了不少。

小惠明白,這已經是市野連能幫自己的最大的忙了,於是她向二人道了謝,轉身又回到了鏡子裏,消失了。

市野連見狀,用手又一次拂過鏡面,之前已經變得跟立地鏡一般大的鏡子便瞬間縮小,成了一把精致的女用化妝鏡,被他收進了袖子裏。

望月一直傻楞在旁邊,直到聽到“自首”兩字,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樣大吼了起來:“自首?不可能自首!你想幹什麽?我警告你,擅自拘禁公民是非法的!”

市野連卻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一樣,譏笑道:“我就是拘禁你了又如何?”

望月知道奈何他不得,徹底崩潰了,又哭又叫像是瘋了一樣:“我絕對不會去自首的,你們沒證據,對,你們沒證據!”

“沒證據?”市野連冷笑道,“那你看看這是什麽?”

市野不知從哪拿出一個錄音筆,按下播放鍵後,傳來了之前望月對著小惠懺悔的聲音。

林向原忽然明白了他剛剛為何要把小惠召出來與望月見面。

望月睜大了眼看著市野手裏的錄音筆,突然朝他沖了過去,竟是想把錄音筆奪過來。

林向原一驚,還沒來得及作出反應,市野後退一步,手輕揚了一下,望月就被絆了一下摔了個嘴啃泥。

市野冷冷地掃了他一眼:“我可沒耐心跟你再玩下去了。”話音剛落,從榻榻米下伸出四只紅色的鬼手,牢牢地抓住了望月,讓他動彈不得。

市野走到林向原身邊,把錄音筆交給了他:“雖然不知道能有多大用,但總比沒有強。我現在要去幫惠小姐超度,林先生若有還有什麽需求,去隔壁找管家就行。”

見他認真地把錄音筆收好了,市野連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只一瞬間,林向原就聽不到他的腳步聲了。

方才文花變成的那只貓不知何時也走了,屋內只剩下了林向原和望月兩人。

林向原也不想繼續在這裏跟望月互相幹瞪眼,便走出了房間去隔壁找管家。

他以為田中也會在隔壁房間,但走進去後發現只有管家一人在那裏。管家垂手而立,似乎已經等了他多時了。

“林先生,先前真的是不好意思。”管家對他道歉,“是我這邊忘了提前告訴您。”

林向原擺擺手示意自己已經不在意這件事了,問:“我今晚住哪兒?”

管家道:“您隨我來。”管家帶著他回到了最開始他們去的房間,“您今晚就先在這兒休息吧。”

“就在這兒?”林向原暗暗吃驚,自己目前所在的房間用專業名詞來說叫做“表座敷”,與最裏面的主人居室“禦居間”僅有一個通道之隔,同時也是去主人居室的必經之路。

原先覺得主人不在家也就罷了,現在市野連就宿在裏面,也能這麽放心地讓自己一個外人睡在這兒嗎?

“沒關系的。”管家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道,“這宅子曲曲彎彎之處太多,不是您能夠應付的,還是住的離連大人近一些好。”

林向原心想反正就一晚上而已,點頭表示同意。

管家對他鞠躬道:“鄙人的住處不在主屋,就先行退下了。時候不早了,林先生早點休息吧。”說罷便帶上了門離開了。

此時還不到半夜,但一晚上經歷了這麽多事,林向原也確實覺得有些累了,這裏雖然是和式房,卻也加裝了現代式的化妝間,林向原洗漱完畢,便打算睡了。

然而躺下去後,他卻覺得有些睡不著了。自己自從來了島國後,鮮少住和式房屋,不習慣是一方面,同時心裏也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情緒,讓精神倍為興奮。

林向原還沒搞清楚這股情緒是怎麽回事,就聽到對面的禦居間裏傳來一陣水聲。

他想起來,禦居間裏往往都會在寢房旁邊建一個“禦湯房”——說白了就是和式浴池,供主人洗浴用。那現在的這陣水聲……市野是正在沐浴嗎?

聽著水聲,他漸漸感到了困意。說實話,因為大學研究的緣故,他對眼前的禦居間還是十分好奇的,如果有機會是很想進去看看的,但好奇歸好奇,他想起剛剛管家跟自己說過的話,強行壓下了心裏的好奇心,迷迷糊糊間睡了過去。

一夜無事。

林向原睡的很好。第二天醒時,發現已經快10點了,他穿好衣服洗了把臉,等了半天也不見有人過來找他。

這時,他聽見外間有些嘰嘰喳喳的聲音傳來,便走了出去。

穿過走廊一直走到玄關臺,林向原掃了一眼,發現門前的庭院裏聚集了不少小妖怪。其中有一個是一匹漂浮的白布,長了一雙大眼,他思考了一下這個形狀道:“一反木棉?”

一不小心出了聲,那白布旋轉了一個彎回頭看向林向原,待看清是他後忍不住叫了一聲。其他的妖怪也警覺起來,林向原看他們又要逃走,急忙道:“你們別怕,我不會吃了你們的。”

然而他話音未落,大半妖怪就已作鳥獸散,只有幾個像是腿腳不好跑不快,站在離他比較遠的地方,戰戰兢兢地看著他。

林向原很想沖過去把其中一只抓起來問問為什麽這麽怕他,忍了忍還是沒有這樣做。

突然有一只膽大包天的小妖怪莽撞地奔了過來,在他身邊蹦蹦跳跳的,那是一只長著短小手腳的鏡妖,林向原看了它半天,待看清那面鏡子的形狀後,不由得吃了一驚——

“惠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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