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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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切都熟悉了之後,當心思都沈澱下來之後,山中的日子,除了感覺少了個人之外,並沒有開始的枯燥與寂寞。

周易雖然是理工科出身,但向來喜歡中國古典文學、喜歡中國的傳統文化。

他將原來初中、高中時候的語文課本以及其他一些文學著作、雜志都翻了出來,閑來無事的時候,細細品味一番,又有一種不同的滋味在裏面。

以往學習的時候,或為了考試,需要嚼要咽,要吞下去,要活生生的消化掉,要能吐出來,那是帶著點甜的苦。

此時,沒有了任何壓力在身,仔細的體味那被精選出來的一篇篇課文,看著當初的筆記,或喜或樂,又或若有所思,稚嫩的筆寫下的未必就全是稚嫩,也總有一些值得成熟的我們去回味和感觸的。

朗朗的清晨,幽幽的山谷間,當初晨的光剛剛在山的那邊展露的時候,周易手持一本帶著些淡黃的課本,站在二樓的廊道上,迎著新爽的風,一手持書,大聲吟誦起來:

“……月光如流水一般的,靜靜的瀉在這一片葉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霧浮起在荷塘裏,葉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過一樣;又像籠著輕紗的夢。雖然是滿月,天上卻有一層淡淡的雲,所以不能朗照;但我以為這卻是恰到了好處——酣眠故不可少,小睡也別有風味的……”

聲音抑揚頓挫,一如當年在教室裏的,那一聲聲的清澈和明朗。

就是這麽的清澈和明朗的聲音,在這幽谷之中,在這碧湖之上,遠遠的傳開了去,傳遍了荒野,也傳到了周易的心間,滋潤著他靈魂深處的幹涸。

若在外面,在人群錯雜之間,周易是萬萬不敢這麽朗聲而讀的。

以前可以,現在卻不敢了。

他從來不是一個臉皮厚的人,反而敏感得緊,在很多事上,即便故作隨意、故作開朗、故作諂媚,但終究還是一個靦腆的人。

山間的獨處,在很多時候,逐漸讓他享受。

有人說,一個人如果能享受獨處,那麽,就可以說他是一個內向的人。

周易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內向的人。

雖然很多時候,很多朋友、很多同學,都覺得他開朗而愛笑,似乎沒有什麽不高興的東西。

朱自清先生的荷塘月色,往日讀來,多覺扭捏做作,似乎太過雕飾了一些,但今日再這樣朗朗讀出,周易卻感覺到一絲莫名的惆悵,那是掩飾在最美深處的惆悵,獨屬於那個人、那個時代的惆悵……

周易無法再如當年做“閱讀理解”一樣一句句去斟酌、去分析,他也不願意再去做那樣的分析,自己感受到了,就行了,為什麽要訴諸於口、訴諸於文字呢?

他想著,這樣一篇文章,或許在某一日、在某個朦朧的月色下讀來或許更適合一些,而不是這樣明徹的早晨。

或許,可以的話,如果在那月色之下,在那明湖之畔,真等能再有一些田田的碧葉的荷,那就是再好不過了。

把酒賞月,再來一壺美酒,用此華章下酒,豈不是妙?

晨讀既過,簡單的吃一頓過水面,逗了逗狗兒,看著朗風明日,心中興致一起,又回到書房,將草黃色印著大格子的紙鋪開,用鎮紙壓住;輕輕的在硯臺裏化開了墨;一支尖圓挺健的筆頭沾入墨汁之中,稍稍用力一壓、一提,在硯沿撇去了多餘的墨色,目視著正前方某書法名家題寫的歐體字書。

書中道: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周易久視一二,提筆直下,十二字正如行雲流水而出。

寫毛筆字,周易並不是專業的,也沒打算往專業上靠,無非是個修身養性而已,至於字寫得如何——自己覺得好了、有進步了,那便行了。

他小學時候,隨同舅母學過幾年字,到了初中以後,幾乎再沒提起過筆,但如今寫來,或是人生感悟不同的緣故、或是心情心境不同的緣故,只練了幾日,待筆法熟練起來的時候,字間風韻竟延展而出,看起來竟也熨帖得緊。

周易學字,事實上並未學那些書法名家的筆法,只是學了個字法架構的勻稱而已,也不故弄玄虛,就心中所想,秉直而寫,莫說多好看,總還算清正。

他看了看十二個字,覺得有不好的,又重覆練寫多次,直到自感乏累,這才作罷。

這個時候,太陽才剛剛升起呢!

這一天的日子,也真長。

時候極多,哪事兒也就可以做些,比如去看看那些放養的牛羊;往水渠裏註些靈泉水;又或者看看桃樹、葡萄樹的生長情況、看看桃子的成熟狀況;與幾只狗兒們再胡鬧一番;又或是上上網,看看新聞,都是容易且舒坦的。

有時候,還可以拿出吉他,彈上一彈。

周易學吉他已經很久了。

開始的時候,是覺得“酷帥”、“聲音聽著不錯”,“學起來似乎不難、成本不高”,“大家都學了,我也去學學”——抱著這樣的想法,本來就沒有多少自制力的周易,學了個三五天,就開始打魚曬網了,到後面,幹脆光曬網不打漁,最後的最後,連吉他都丟家裏生灰去……

所以到現在,周易連吉他怎麽拿、六根弦是哪幾個音都不懂。

索性還算有幾分基礎,手裏還有一本學習的教程,網上各類教程繁多,再加上雖廢置幾年,但吉他音色尚好,這麽彈著,從不成曲調,只聽著個音調還算清澈,到終於可以彈個和弦,跟著音樂,自娛自樂的唱上一首歌,也是一種莫大的成就與喜悅。

每到歌唱的時候,因為無人,可以放心的大聲唱開,無懼好壞,總能敞開胸懷,感受每一個音節、每一段音樂的韻律之美,總能最大程度的展示出自己的情懷與心中的聲音……

日頭到了頂上,夏蟬開始鳴叫起來,“知了知了”的,是小的蟬;如電鈴一樣高聲吟叫的,是大個的老夏蟬,鼓噪得很。

所幸,這些老蟬都在那高山最高的大樹上,傳到周易的新屋裏的時候,聲音已經很小了;而那些小知了們,唱不了多久,就被那些邪惡的大公雞、大母雞們當零嘴給吃了個幹凈。

蟬聲合著夏日的熱浪,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周易躺在躺椅上,慢慢的搖晃著,感受著暖熏的夏風,靜靜的入了眠……

……

他是被狗叫聲吵起來的。

不知何時,本來安睡下去的三只狗兒,又充滿了電力,大鬧了起來。

即便平日裏最慵懶的大黃,被調皮鬼周小黑和機靈鬼周小花一鬧,也終於忍不住鬧騰起來,嘹亮的狗吠聲,傳出老遠老遠,幾勝那叢林深處的老狼的嗷叫。

周易擦了擦眼睛、揉了揉臉,慢慢的醒了神,長長的伸了個懶腰,骨骼啪啦啦的一陣響,只覺全身的精氣神都被補足了。

下午幹些什麽呢?

他上了一會兒網,索性無事可做,又拿了一本介紹中國傳統文化的書籍,拿了一根釣竿和無數自制的餌,去了水邊。

周易沒有去那個近水邊的石洞——那裏太不開闊,也顯得陰暗了些。

他徑自在湖邊的一棵大樹下坐了,拋了餌鉤、固定了釣竿,便拿著書籍,津津有味的看了起來。

這樣的風、這樣的陽光、這樣的青草綠樹,這樣溫暖而溫和的夏日的午後,總要到外面走走坐坐,才不算辜負!

時光一如這湖水一般,你未看見它的漲息,卻已經流逝。

那如銀色幕布一般倒懸而下的洪流瀑水,那轟響在山谷之外的水聲,便是最好的明證。

周易的午後也不僅僅只是釣魚看書。

他或許還去看看那些小牲口們,照看一下那些草木們,又或看到某樹開好的野花,免不了要澆些靈泉水予以嘉獎;或者看重了空間裏的某株草花,便小心的將她移植出來,移到屋檐底下,移到一個瓷瓦小盆中,擺放在居室裏、廊道中……

似乎有太多的事情可以做了,但其實又沒什麽事必須要做的。

就這樣,日頭又偏斜了下去,漸漸的,只露出半個身子,帶著那淡紅色乃至淒紅的如火一般的色彩。

很多人給它取一個名字:殘陽。

它是美的,即便僅僅是被映紅的雲霞,也是那麽的美;但也意味著一日的過去,意味著無數生命在這一天又落下帷幕……

這是某一部分人,或者說某一部分生靈,可能看到的最後一次日光。又或者,很多生靈的一生,就只有這麽一次,隨著太陽的落幕,而落寞。

一個輪回已經到了最後。

此處,二胡那蒼黃的音調,是最好的東西、最和景致的事物。

有人說:二胡還是悲了些。

一說到二胡,很多人最先想到的是一個老人、更或者是一個老去的盲人,在那最落魄的地方,拉響那沙啞而滄桑的音弦。

但二胡也可以是悠揚一些的、嘹亮一些的、快活一些的聲音。

比如此刻周易拉的這樣。

他的二胡拉的並不好,但足夠聽出那清晰的音調。

周易學二胡,開始是因為作為一個老師眼中的好學生,加入了當時那個小學唯一的一個興趣班,後來,又跟著樓下那個拉二胡的大爺學了些時日,總算還有些模樣,不至於像吉他那樣,連音調都不知道怎麽彈了……

就在這胡弦的清啞中,太陽終於沈下去了——沈入了山的那邊的那邊、又或許是海的那邊的那邊——月漸漸的,也在那邊升了起來,清冷而明亮、寂寞而安然。

這個時候,一個人窩在沙發裏,拿著零食爆米花,看一場寂寞的電影,或許是周易最好的選擇了。

山中的夜,是最靜的,即便有無數蟲兒在歌唱、即便有無數星辰在閃爍,但你能感受到的,只能的靜,愈發的寂靜,合著那草木的影子,更顯得淒清起來。

或許三只狗兒的叫聲,也就是唯一的熱鬧了。

每當這個時候,周易就想著,或許,身邊,是該有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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