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斷通訊後, 向寒依舊維持著原來坐姿，視線落在虛處, 似是有些茫然。

全息影像中的那個人, 是他暗戀的對象，法律上的伴侶。但看見對方時, 他卻沒有太多感覺, 仿佛這只是一段被安排好的人生。

事實也確實如此，他知道自己叫顧寒, 喜歡一個叫楚青澤的男人，還不顧對方意願地和人家結了婚，雖然他一開始並不知道對方其實不願意。

記憶中, 他小心翼翼地討好著那個人，為了幫對方修覆破敗的身體, 沒日沒夜地熬在實驗室研究藥物，差點熬壞自己的身體。

但那人似乎並不領情，眼中只有對聯邦的仇恨, 看不見光明。

在身體完全恢覆後，那人就離開了顧家，等多年後再出現，他已經是被聯邦通緝的海盜艦隊首領。他並沒有針對顧家, 但顧家還是因他被聯邦清算。

家破人亡、流落街頭的時候, 顧寒蹲在貧民區的天橋邊仰望夜空, 那時, 楚青澤的艦隊正從頭頂經過。

馳援首都星的聯軍艦隊來的很快, 兩邊瞬間交火，流光一樣的戰火照亮了整片夜空，像煙花一樣美。顧寒的記憶，也在這戰火與煙火中戛然而止。

對向寒來說，這是一個人一生的記憶，也應該……是他的記憶。雖然不明白自己為何會知道那些還未發生的事，但無法否認的是，回憶這段記憶時，他雖覺得感傷，卻不會痛徹心扉，就仿佛那個深愛著楚青澤的人並不是他一般。

雖然，他知道自己叫顧寒，有著從小到大的完整記憶，甚至知道一些未來會發生的事。但他還是覺得自己似乎忘記了什麽重要的東西，就好像……在成為顧寒之前，他還有另一段人生似的。

不知沈思了多久，個人終端忽然傳來消息提示。

向寒瞬間回神，見是助理諾曼，直接語音指示：“接通。”

諾曼並未進來，但全息影像直接出現在辦公桌前，恭敬地朝向寒鞠了一躬後，便開始認真匯報。

顧寒學的是基因藥物學，在顧氏創建的微谷生命科學研究所一直有專門的實驗室。畢業後，他沒參與公司管理，一心都撲在實驗室。

尤其是在知道楚青澤受傷後，為了研究出修覆輻射損傷的藥物，他更是不分晝夜地熬在實驗室。

向寒的記憶有些亂，至少覺得時間線很不對勁。他有時覺得自己就是顧寒，從小到大一直生活在首都星，有著對這裏的一切記憶。但有時又覺得，自己是不久前才知道這些記憶的，在往前，似乎就是一片空白。

不過有一點他可以肯定，記憶中那些還沒發生的事，應該都是真的。

向寒對楚青澤並無感覺，尤其是知道那些還沒發生的事後，更是開始主動疏遠對方。

而且，為了改變顧家的命運，他開始接受顧父的建議，慢慢參與公司管理。至於實驗室的事，有些不需要親自參與的部分，就放手讓助手或機器人去做。

因為向寒才接觸管理不久，諾曼的匯報也有選擇性，只匯報向寒可以處理的，其他一律向上匯報給顧董。

顧董就是顧寒的父親，想起離婚的事，向寒有些皺眉，作完批示便問：“父親呢？”

“顧董應該還在前往克洛夫星系的飛艦上。”諾曼恭敬答道。

“克洛夫？”向寒微微皺眉，下意識道：“之前怎麽沒聽他說過？”

“應該是臨時決定的，聽說那邊的古雨星有一家藥草種植基地要出售。”

聽到這，向寒頓時明白了。自朗古星門失守，聯邦在星門後方的大片星域被半獸人占領，戰火波及數千萬人。

顧氏兩處較大的藥草種植基地正好也在附近，如今也已被半獸人占領。

顧氏占據聯邦近三分之一的醫藥市場，若不及時彌補損失，原有市場份額很可能會被其他幾家同行擠占。

明白這點後，向寒便不再多問，轉而關心實驗室的情況。

兩個月前，向寒就已在記憶和助手的幫助下，研究出修覆輻射損傷的藥物，並命名為t-711。因為在這之前，他們研究小組至少失敗了710次。

如今藥劑正被用在動物身上實驗，向寒沒有親自參與，只在空閑時看監控記錄和結果。

諾曼很快將記錄和結果發給他，並簡要匯報：“在動物身上的實驗已經取得初步成功，但臨床實驗……暫時還沒有人選。”

向寒沒出聲，看了一會兒記錄後，忽然起身說：“跟我一起去實驗室看一下。”

雖然不想看見楚青澤，但對這款新藥的研制，向寒依舊十分重視，畢竟這是造福萬民的東西。

不過，臨床試驗確實是個問題。得了輻射病的人大多會被軍方隔離，顧家和軍方關系一般，申請恐怕很難被批準，尤其是顧家還有個十分棘手的競爭對手，菲什家族。

說到菲什家族，顧家其實遠遠比不上，因為他們不僅經營醫藥，還涉獵軍工產業，商業帝國十分龐大。現任聯邦總統就出身菲什家，他們與軍方的關系，顯然比顧家強太多了。

因為在醫藥方面是競爭關系，在向寒看來，若他直接向軍方申請實驗新藥，不僅可能不被通過，新藥還可能被菲什家覬覦。

這並非是他以惡度人，而是在那段關於未來的記憶中，顧氏就曾因臨床期太長，直至落敗也沒能讓幾款新藥上市，最後反倒便宜了菲什家族。

可是，不通過軍方的話，還有什麽辦法能找到實驗人選呢？雖然在記憶中，這種藥應該沒什麽問題，但那終究只是記憶，沒得出臨床數據，還是不能廣泛上市。就算他能同意，董事會也不會同意，政府就更不可能同意了。

其實，向寒心中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至少楚青澤可以輕易幫他解決這個難題。

但……馬上都要離婚了，他實在有些開不了口。再說，楚青澤以後會害死很多人，他也不想救。

不過他不想，澤維爾倒是想得很。

星際世界就是好，通訊幾乎99%依靠星網，澤維爾直接讓006黑進向寒的星網終端，很輕易就知道向寒在愁什麽了。

只是想幫忙也沒用，向寒根本不接他的消息。

既然聯系不上，澤維爾就開始琢磨親自去捉的可能性，然而他剛挪動一下，全身就劇痛無比，眼前都開始晃花。

記憶誠不欺他，原主的身體果然衰敗的十分嚴重。平時靠藥物治療，他估計尚能勉強像正常人一樣行走，然而一旦進入虛弱期，不僅器官會衰竭，皮膚也會大面積潰爛，只能在床上躺著，一切生理需求都靠護理機器人照顧，既痛苦又沒有尊嚴。

這簡直是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折磨，也難怪楚青澤後來會黑化成那樣子。

不過話又說回來，顧寒對楚青澤確實也是夠癡情的。楚青澤都這副模樣了，顧寒還能不離不棄地照顧，一點也不嫌棄。好在他家小寒穿過來後沒繼續……

等、等等！向寒雖然接收了顧寒的記憶，有些行為可能會受記憶或劇情影響，但這並不代表他就是顧寒啊！

所以向寒的喜好跟顧寒不同也很正常，所以……向寒看見他就要離婚，不會是嫌他現在的樣子太糟心吧？

咳，想太多，離婚協議顯然是早就擬好的，跟他肯定沒關系。

澤維爾默默把協議的影像文件粉碎性刪除，然後吩咐006：“強行接通向寒的終端。”

向寒這時正在實驗室看數據，冷不防聽身邊人“咦”了一聲，不由皺眉擡頭。

見澤維爾的全息影像竟連同病床一起出現在實驗室，向寒的右眼皮狠狠跳了兩下，當即冷下聲音問：“誰的終端沒關？保密守則怎麽規定的？”

“呃……”

幾名助手低頭沒敢出聲，還是諾曼上前回道：“顧總，好像是您的終端。”

向寒：“……”

澤維爾現在被裹得跟粽子差不多，但面對向寒，他還是隔著層層紗布，露出一個自認為得體的笑容，溫聲說：“可以單獨談談嗎？”

向寒以為他要談離婚的事，想著此事確實不宜讓外人知道，便揮揮手說：“你們先出去。”

等人都出去後，向寒直接拉個凳子坐下，翹起二郎腿，擺出一副談判的架勢。不過談判之前，有件事必須得批評一下。

“楚將軍果然厲害，都這樣了，還有精力黑別人的終端，看來是迫不及待，片刻都不能等了？”

澤維爾哪能聽不出他話中帶刺，但黑終端這事確實是他不對，於是很幹脆地開口道：“抱歉，實在是聯系不上你，一時情急，下次不會了。”

向寒聞言暗暗吃驚，記憶裏，這時候的楚青澤應該是陰郁、冰冷的，對誰都愛答不理，從沒這麽客氣過。

當然，楚青澤後來對顧寒倒是挺溫和，這對常年冷著一張臉的他來說很少見。不過那段時間並不長久，因為他很快就離開了楚家了。直到死，顧寒都沒能再見他一面。

回想起那段記憶，向寒稍暖的臉色瞬間又冷幾分，斟酌著開口：“有什麽條件，你直接說吧。”

澤維爾一開始還以為他是猜到自己來意了，不由暗暗吃驚，等明白他說的是離婚協議後，立刻又開始裝糊塗：“什麽條件？”

向寒有些皺眉，問：“協議你沒看？”

“協議？”澤維爾皺了皺被紗布遮掩的眉，求生欲十分強地說：“抱歉，操作失誤，還沒來得及看就不小心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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