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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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

我是婁明。

幾天裏我一直都在軍部搜羅情報,剩下的時間就留在醫院,在大嫂和小意的病房來回跑。

寶寶幾乎一天一個樣子,大嫂問我小意是怎麽了,是不是累到了。我只能搖頭。

小意安安靜靜地躺在病床上,孤獨的雙眼沈默著。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又不敢貿然開口去問。

他沒有再重提那個令我窒息的話題。

可小意周身環繞著拒絕的氣息,那道無形的屏障厚到比我們婚前還要疏離。

我從門外聽到了小意說的那些話,但我不不想知道他的答案。無論小意跟我在一起是不是累,他是不是不想要一個婚姻。

只要小意不說,我也就不提。我就當從來沒有聽到過他的那個回答。

甚至這場婚姻都不是出自小意的本心。我甚至找不到挽留小意的理由,我只能勒緊手中的線,因為我不會同意,不會準許。

我不會讓他從我身邊走掉。Alpha的缺點之一就是霸道又蠻橫。

肖意輕輕吐出來的那個“是”——我從未如此的不堪一擊。我心如刀絞,我怕真的會有一天,小意會離開,默默地從我的生活中消失。小意會幹出來這種事的。他雖然平和,看起來與世無爭,但我知道,他骨子裏還是比較犟的。

肖意的爸媽接二連三的拿來一些偏方,躲著我偷偷讓小意試。

我認為這些古怪的東西都是子虛烏有,哪有什麽“靈丹妙藥”,不然要醫生和醫院做什麽。只是小意任由他爸媽拿來那些妙藥袋子,然後他會塞到櫃子裏。只是有時會盯著那個放偏方的櫃子出上許久的神。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有那麽一刻,我期待著小意去把那些袋子打開,那樣能給我一個肖意想要留住這段婚姻的跡象。

164.

丁醫生讓小意留院觀察了兩三天,說可以出院了。

這幾天裏,我看著小意臉色慘白,連飯都吃不下。小意需要根據身體情況來調節藥量,房間裏的信息素忽濃忽淡,他卻感受不到。我覺得這樣太消耗他的身體,不是辦法。

“病人多少都會出現些消極心態,我看肖意這回就有些抵觸心理。“醫生把我叫到辦公室,”我分析了他的檢驗報告,他對信息素的感知度一再下降,包括他自己的,將來會很容易出問題。勞累、情緒失控、或者是小小的感冒,都有可能引起肖意信息素失控,恕我直言,這一次的暈倒不會是最後一次。”

醫生告訴我:“信息素就是這樣,它們太不爽快,還不如cancer來的痛快。它只會內耗你的身體,各種不適,但又不會立即要了你的命。你不知道信息素什麽時候會異常,這種不確定性對患者帶來了巨大的壓力和痛苦。尤其是肖意這樣不能自主控制信息素的情況,更是像捆上了炸藥包,會給生活造成大麻煩。”

醫生合上病歷本,瞄我一眼:“幸好你們是配偶,他被你標記了,他現在對你的信息素還能感知,但接受程度量多量少,也不太穩定,少一點無所謂,多了則會讓他受不了。但我奉勸你,肖意這種情況,情緒會很敏感和脆弱,alpha守在他身邊很重要。只要找對了方法,你的一點安撫素比十瓶藥水都好使。比如他這回暈倒,你如果在場,處理得當,他能早一天出院。“

“我知道,這是一場持久戰。”我握緊了拳頭,自己經歷過那麽多的槍林彈雨,還會怕這個信息素嗎?“但我只能這樣眼睜睜看著他受苦嗎?”

“那只有等,等醫療水平提高到某個很高的程度吧。“醫生沈吟良久,對我說:“我見了太多的人,一開始抱了期望,卻把耐心耗的幹幹凈凈。是有個辦法,但我想你們不會同意的。”

“什麽辦法?!”我有些激動,有辦法不早說,真想揪住這個beta的領子問清楚。

醫生擡擡眼鏡,慎重的告訴我,“我見過比肖意更嚴重的患者,可以把腺體整體拿掉,或者拿掉一部分。肖意不會再受信息素的困擾,但同時,也感受不到他人的信息素。”醫生筆尖狠狠地點了點桌子:“你要明白,這樣也不能一勞永逸,也需要定期覆查,也要吞服大量的藥物。“

“如果整體拿掉,就意味著信息素從異常變為殘缺。不能有效地感知外界信息素的變化,無法從變化中辨別他人的意圖。對,肖意不再會有omega的發情期,情侶間不能纏繞信息素溝通感情,無法回應對方動情一類的信息素,等等吧。“醫生又添一句,“當然,首先拿掉的就是生殖腺,直接、完全地給懷孕判了死刑。”

“在我們的社會裏,尤其是omega,連信息素甜不甜都會有些影響,沒有了信息素,要怎麽去維持一段親密關系,包括婚姻。要知道,連我們beta都有信息素。”

我把這個辦法告訴小意爸媽。

他們完全反對。“那肖意算是omega還是beta?留著腺體還能有線希望,這一刀下去,就沒了生育能力,那怎麽行?!不行!”他們望著我,對我微笑:“婁明啊,肖意養一段時間就會好的,我們,我們一直在找好藥、名貴的藥…”

我也一團亂,無法下定決心。一邊是看著小意受苦又易碎,一邊又不能不考慮到小意的自尊和感受。而且也不知道副作用和後續問題大不大。

好難。

最後醫生也說:“先就這樣繼續保守治療看看吧。一定要保持心態平和。”

165.

我把小意接回家。

他坐在車上一直看向窗外,仿佛在沈思,又仿佛在放空腦袋。

回到家,小意直接躺倒在床上,被子蒙過頭。

我忙著開窗透氣,把從醫院帶回來的東西放好。我想起我們都還沒有吃午飯,剛打著火,又想起小意並不愛吃我做的面條。而我只會煮軟面條。

我無力地依靠在爐竈旁。我太天真了,以為只要自己能陪著小意一起分擔,一切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現在一切都攤開擺在了面前,我才發覺,事實把我和肖意拉扯的更遠。

我在小意的床邊沈默地坐了很久。

小意的身子終於動了動。

“大嫂現在身體不太好,寶寶體弱開銷又大。”小意慢慢坐起來,看著風吹拂紗簾,平靜的說,“我爸媽的意思是,大嫂不用擔心以後的開銷,我們家…全包了。”

“婁明。”小意轉過頭看著我,輕聲喚我的名字,“爸媽這是在對你示好。”

我摁下心中的不自在:“不需要。”擡手給小意攏了攏頭發。

“婁明。你放點信息素出來。”

我不明所以,但還是照做了。

“再多一點。”

小意卻在下一秒露出了不適的神色。我趕忙把信息素收住,問他怎麽樣,是不是難受。

小意搖搖頭,笑起來,眼睛裏有明亮的反光點:“決定結婚之前,我那時候把你叫出來,也曾讓你放點信息素出來。”

啊,我求婚後苦苦等待答覆一周那次。

結婚三年了,當時的求婚現在都成了我的心病了。如果小意覺得求婚不夠正式,我可以按他的意思再來一次。我剛想張口解釋,手機嗶嗶嗶的響起了,我不耐煩的掏出來一看,是高北遇。我把電話掛掉,他又重新打來。如是反覆幾次,終於恢覆安靜。

小意看著我暴躁的把手機扔到床鋪的一邊,盯了好久,好似他覺得我把手機摔的太疼了。

我還不如一個手機重要。

我扳過他的腦袋。小意把我的手從他後腦勺放下來,放到床上。他抓住了我的手,輕輕的對我說:“婁明,咱們分開吧。”

我不明白,這麽溫柔的語氣,為什麽能說的出這麽殘忍的話。最小的口徑,發射出了大威力的實心炮彈。我呼吸停了一滯,猛地抽回自己的手。

我站起來,咬著牙說:“我說過了…不要再給我提這件事!”

肖意試圖拉我的衣袖無果。他的牙齒在打顫。

“或許之前我的決定是有些沖動,我這幾天真的認認真真、仔仔細細的想過了,還是分開吧。但婁明,’一時歡好不遠望,一世啖菜與餐糠’,感動只是一時的,親密也是一時的。正常的人感情都會變淡,何況我的信息素…或許是我最近做的那些…讓你有些感動,但我還是瞞你在先…你現在可能是還不太能接受我信息素異常的事…你需要靜下來好好想一想,我給你時間。我不想到最後,我們過成一地雞毛的光景,彼此難堪又疲累,沒法收場。給我們彼此都留一些體面…”

我看著小意,目瞪口呆。他說的有些混亂,每一個字我都能聽得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在我腦子裏刻下了深深的車轍印子,每一把刀都插在我的胸口。我看著他動了動嘴唇,努力地吐出幾個字:“及時止損。”

一時間有什麽沖到頭頂,我怒不可遏,對小意爆了粗口:“去***及時止損!”

“我那天聽到你說的了!你是想扔了我去找別的alpha是不是!”我摁住了小意的胳膊。

他表現的毫無畏懼:“你知道根本就不會那樣!你冷靜一點!不過你要是另找omega會祝福你的。”

“閉嘴!我沒法冷靜!”我暴躁的像只瘋掉的獅子,把小意死死的壓在床頭,“肖意你到底有沒有心!憑什麽連個機會都不給我,卻由著你喊停?你對待我們的婚姻就是這個態度嗎?就這麽輕易的就要放棄我們這個家嗎?我知道,將來或許很難,但你甚至連嘗試都不肯。這算什麽? “

我看到墻上我們的結婚照,深呼幾口氣:“我是不是需要給你一些保證?發誓?我問你會不會覺得我敷衍、會不會覺得我不夠好,不夠體貼,我看的出!你每次都只會對付著回答我!你今天不要再含糊過去,你讓我發什麽誓、讓我做什麽都可以,我都能做的到。”

我晃著他的上身:“你說啊…”

小意脖頸後仰,腦袋抵在床頭。我覺得自己的暴脾氣舒緩了一瞬,忽然聞到一點安撫的信息素,老天,小意忘了醫生最近不讓外放信息素的叮囑了嗎?我忙捂住小意的腺體,惡狠狠的對他說:“你不是不想要我了嗎?就不要浪費你的信息素了!“

小意註視著我,用一種哀傷的神情。他說:“婁明,omega是弱勢,家庭地位低,但我知道,你對我是很好的。你知不知道,有些問題,就像傷口,無論過多久一碰就痛。我是沒有信心,你也不要太過樂觀。時間,時間會收集這些痛楚,會讓我們形同陌路,信息素異常…我知道醫生會給你說,alpha的信息素能對我有用.可對於我們來說,這是根本沒辦法解決的啊…”

“什麽傷口,什麽問題,難道我一個alpha就因為那點信息素就不要自己的omega了嗎?怎麽沒法解決?你去哪,我就去哪…“我急的真的要去找把刀,“對,你壓根就是不相信我,你是不是要我把心刨出來讓你看才肯信?!來啊,你來挖開,看看我是不是在騙你。“

小意一把扯住我,聲音起碼高了幾度:“你能不能聽我好好說?“

“不能。“

“找一個志同道合的人,心有靈犀的人,志趣相投的人不好嗎?“

166.

好,好,好。這意思不就是想找個志同道合的、心有靈犀的、志趣相投的alpha嗎?

我呼哧呼哧地喘著怒氣。我和肖意就這樣死扛著。

小意還要說話,左右我都說不過他的。我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不要再說了,這不是休戰,你輸了,以後都不準再提。“

Omega嘴巴再厲害,畢竟是弱。這樣封住他的嘴巴最是簡單省事,不用我再跟他打嘴官司了。

我另一只手接起高北遇的電話,什麽急事,能一直打。

高北遇周圍環境很雜,但又很集中,還有各種電子設備的電流聲。

我皺著眉問他到底有什麽事。

“剛剛前方傳來的消息,抓到了敵軍的一個高級參謀,他用交涉用情報信息跟我們換政治豁免。據他交代,友軍首腦一行人逃到你當年駐外的國家藏起來了。雖然有點偏差,但我們推斷,友軍高層是按照我們起初制定的撤退路線走的…”

“這個路線只有婁軍知道,那裏地形很覆雜…..“

我腦袋懵了一下,只有大哥知道….隨即我意識到不可能。開什麽玩笑,就算是大哥親自帶著他們按制定的路線撤退,為什麽不按計劃發信號跟我方接頭呢?任何軍人都知道應該第一時間、並且持續地聯系本部。那裏又不是敵軍的地盤,聯系駐地的人簡直輕而易舉。我哥不會犯這種錯誤的。

但我還是抖著手,去追問老頭子。

父親那邊也是一團亂。他那邊忽然安靜了下來,說:“你來我這裏,把肖意也叫上,我當面來給你們講。“

167.

父親今日的軍容不似以往整齊。我和肖意一到,他就讓所有人出去。

“剛才軍部的幾方大頭來找我。“

我急不可耐的問他有沒有大哥的線索。

父親搖搖頭,又低下頭。到底是年紀大了,白發比以往多了一倍,看起來不像個長官,只是一個滄桑的老人。

“我不知道。只是有跡象表明,友軍一行人逃至某國。也許是婁軍帶著他們一起走,也許是婁軍…犧牲前告訴了他們撤退路線.....終歸沒有任何實質性的線索。現在他們的線路還出現了比較大的偏差,是婁軍帶隊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呵,可算作忽略不計。現在上頭肯給我們透露這些,估計也是那幾個大頭為了達到目的用的法子。“

“婁明在那裏駐外很久,地形、人員非常熟悉。“父親指指頭頂,看我一眼,卻又側頭對肖意說,”上頭想要讓婁明帶隊完成一項機密行動……會很危險。“

“上頭也知道我們家現在的情況,他們說,派不派婁明去,尊重我的意見。”父親忽然站起身,走到窗邊,他掏出一根煙,點了兩次火都沒有打著。父親把煙折在手心,說:“我老了,許多事也看透了。我失去了一個兒子,不想讓小兒子再去冒險。”

父親欲言又止。最後說:“這是命令,也不是命令,婁明,肖意,你們自己決定吧。”

父親看著我,他的眼角怎麽那麽多皺紋,眼皮也聳拉著,一點都不像年輕打我的時候,眼睛瞪得那麽大。走時,他在我們身後又強調一遍:“會很危險。“

168.

坐在車裏,我用手輕輕梳理小意的亂發。

小意終於跟我好好說話:“婁明,你…”

我的下頜有個三五公分的疤痕,跟敵人赤手搏鬥的時候弄的。小意摸著那道疤,指尖在微微顫抖。

我從他神色中看到了不安和擔憂。

我熟悉這個表情。

我一直在最前線,見過很多戰友的家屬露出過同樣的表情。這個表情之後,他們會苦苦哀求自己的愛人和親人不要再在部隊待下去。

只要小意開口,我什麽都答應。

我期盼著他能開口不讓我去。我希望能由他給我一種力量,讓我們的婚姻能繼續走下去的力量。

可小意什麽都沒有說。

他甚至都不肯挽留我。他還在折磨著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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