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沒有覺得有哪一個詞比“尤金”更動人心弦, 雷哲一個箭步沖上去將尤金緊緊地摟在了懷裏。

和尤金精神連接不過幾分鐘, 感受到了他不到千分之一的記憶, 雷哲都險些迷失自我。因此當他掙脫精神連接帶來的影響後，越想越後怕。不過千分之一的記憶都如此的龐大, 那百分之一呢？十分之一呢？回憶起所有記憶的尤金，真的能記得他嗎？會不會如同塞西利亞說的那樣, 他們之間的感情將會被吞噬，消散在記憶的長河之中？

所以雷哲才在看到尤金後, 試探地稱呼他為“尤利塞斯”。如果尤金對這個名字有反應，說明“尤金”真的被“尤利塞斯”的記憶所吞沒，他們之間不再存在任何感情, 就僅僅是兩個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

萬幸, 尤金還在，他們之間的感情也還在。雖然這份感情也許還不是愛情, 卻對雷哲來說彌足珍貴。

被雷哲抱在懷裏的尤金表情有些怔楞。精神連接時, 雷哲讀取了他的記憶，同時, 他也讀取了雷哲的記憶，看到了發生在遙遠銀河系裏, 小小地球上的事。短短的幾分鐘時間裏，他經歷了雷哲從出生到死亡的全部人生，通過他體會到了許多從未感受到的情緒。

如今的他已經能夠準確的分辨出，被雷哲擁抱時自己的感覺。覆雜的情緒裏，有一點驚訝, 有很多快樂和滿足，還有一股莫名的緊張。可盡管能明白這些情緒代表的意義，尤金卻發現自己依然解讀不了它們。他似乎還缺乏把情緒和感情聯系在一起的經驗，只能遵從本能的去享受那些讓他舒服的情緒。

於是他安靜地靠在雷哲懷裏，享受這個懷抱帶給他的快樂和滿足。

而此時，在海王星號的餐廳裏，剩下的人都聚集在這裏。雷蒙德和巴裏坐在一起，塞西利亞坐在他們的身後獨自霸占了一張桌子，殲滅公則坐在舷窗邊，一邊悠閑地喝著咖啡，一邊看懸浮全息屏播放的來自銀河系的娛樂節目。

到不是他們不關心雷哲和尤金，而是自從發現兩人精神連接後，尼普頓就態度強硬的將所有人趕出了第二層甲板，全權負責了他們倆的事。在二人精神連接斷開後，尼普頓又將他們妥善安置在房間裏，並且不允許任何人打擾。

不過為了安撫關心少爺的管家和小弟，讓暴躁的祭司安靜下來，尼普頓選擇用口述的方式實時轉播二人的狀態。此時正是午餐時間，於是眾人轉移到餐廳，繼續聽尼普頓轉述情況。

“艦長出門了。”

“艦長在第三層甲板游蕩。”

雷蒙德皺了皺眉，巴裏則喃喃道：“從蘇醒到出門花了兩個小時……少爺沒事吧？”

塞西利亞冷哼了一聲，催促尼普頓道：“尤利塞斯還在全息室看星星？”

“嗯，和剛才一樣。”尼普頓點頭道。

塞西利亞雙手抱胸，神情有些焦躁：“我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去見尤利塞斯？”

“他們現在應該處於精神連接後遺癥裏，還沒有完全恢覆自我，任何人貿然的介入只會刺激到他們。這種刺激會造成什麽結果很難說，萊斯特先生也不願意冒險讓尤金先生厭惡你吧？”

“……哼。”

見塞西利亞不再說話了，尼普頓繼續做文字直播：“艦長跑起來了。”

“跑？少爺為什麽要跑？”巴裏茫然地看著雷蒙德，後者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

“艦長把所有房間門都打開了。”

“難道少爺在找尤金？”巴裏眼睛一亮，被雷蒙德比了個安靜的手勢，同時收獲了塞西利亞憤怒的白眼一枚。

“艦長找到尤金先生了，”停頓了大約十幾秒鐘，尼普頓平板無波地說道：“艦長抱住了尤金先生。”

瞬間激動起來的巴裏正想說什麽，被同樣莫名興奮的雷蒙德一巴掌堵了回去；塞西利亞騰地站了起來，似乎想怒吼卻沒吼出來，整個人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臉漲得通紅；殲滅公淡定地按下了全息屏上的靜音標志，喝了口咖啡。

在眾人的註視下，鎮定自若的尼普頓背著小手安靜了足足一分鐘，等著聽下文的巴裏終於忍不住開口道：“然後呢？”

尼普頓淡定道：“尤金先生擡手抱住了艦長。”

雷蒙德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巴裏則是滿臉終於聽到了大八卦的滿足，塞西利亞像被雷劈了一樣站得直挺挺的，殲滅公優雅地擡手再次按下了靜音標志。

五分鐘後，尼普頓說道：“艦長和尤金先生往餐廳來了。”

幾分鐘後，雷哲和尤金出現在餐廳，一眼就看到了站得筆直的塞西利亞。看著如臨大敵般的老年深淵精靈，雷哲低聲對尤金說了幾句話，然後和他一人點了一盤食物，拿著朝眾人走來。

“既然尤金已經順利成年了，我想告訴你們一些事，下午兩點在頂層甲板會議室碰頭，”說到這，雷哲擡頭看向舷窗邊的殲滅公，“你也要來。”

殲滅公瞄了他一眼，優雅地點了一下頭。

又急又慌的塞西利亞完全沒有聽雷哲在說什麽，眼睛一直黏在尤金身上，見他坐到了雷蒙德和巴裏那一桌，他有些著急地低聲喊道：“尤利塞斯……”

尤金看了他一眼，糾正道：“我叫尤金。”

塞西利亞深受打擊地晃了晃身體，臉色肉眼可見的灰敗了下來。尤金見狀想了一下，開口道：“我記得晨曦精靈的歌聲，也記得深淵精靈的舞蹈，但我是尤金，也只是尤金。”

塞西利亞嗓音嘶啞地問道：“您不再眷顧我們了嗎？是因為我們強迫您離開行星體，承受這麽多痛苦的原因嗎？”

出乎塞西利亞預料，尤金搖了搖頭：“我並不介意。我是記得你們，記得那些祭祀，記得十萬年裏的周而覆始。可尤利塞斯沒有感情，這些記憶對他來說沒有意義，只是記得而已，甚至連生死對他來說都毫無意義，更何況是你們做的那些事。也是因為這一點，所以我才是尤金。”

“原來如此……”塞西利亞一下子便明白了尤金的意思，臉色愈加難看。

人的記憶總是和情緒聯系在一起的，如果沒有情緒，記憶也不過就是黑白的畫面。而對於尤利塞斯來說，沒有五覺的他甚至連畫面都不會有，記憶裏只會是一片黑暗，因為他是用精神來感知一切。

這樣的記憶怎麽可能改變已經有了感情的尤金呢？就算精靈和尤利塞斯共處了十幾萬年又如何？對於行星來說，他們只不過是一群需要大聲歌唱、拼命跳舞才能引起他註意的寄生蟲罷了。

有他們，行星轉動，沒有他們，行星也不會停歇。即便是在人族的炮火下化為宇宙塵埃，也終有一天會以其他的形式重生。

他們做的這一切，對於行星來說毫無意義，更與重生後的尤金無關。就像他說的，他是尤金，也只是尤金。

眼看塞西利亞整個人都消沈了下來，雷哲開口道：“萊斯特先生，精靈族要覆國並不是只有一條路。”

“……什麽意思？”

“你聽說過聯盟軍嗎？”

***

幾個小時後，坐在海王星號會議室裏的塞西利亞沈聲道：“……如果真能如你所說，精靈確實能夠擺脫現狀，重建家園。但……並不是我不相信你，精靈不願意相信的是人性。”

雷哲表示理解地點點頭：“千年來的對立，不光是人族和精靈族，人族和矮人、獸人之間都存在不可調和的矛盾。但這一切的根源其實並不是在種族上，而是這個腐朽的制度，這一點掌管一個據點的你應該體會更深。”

塞西利亞默然不語。

雷哲接著說道：“精神體之所以會這麽做，就是因為這樣能夠簡單的掌控整個星系，再加上心靈感應的能力，他們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將整個星系掌握在手中。在這種情況下，除非擁有壓倒性的力量否則根本無法與其抗衡。”

見塞西利亞忍不住看向尤金，雷哲肅目道：“我既然不允許你們利用尤金，我自己更不會這麽做。而且只要四族能聯合起來，利用我們現在的優勢，並非不能一戰。更何況，有些時候只有經歷過鮮血才能重生，精靈、矮人和獸人需要奪回自己的尊嚴，人族也需要重塑。唯有徹底破壞原有的規則，我們才能建立起新的秩序，否則最終只會重蹈覆轍。”

塞西利亞沈吟許久，才開口道：“……我需要和其他祭司商量後才能做出決定，但在這之前，我需要一個承諾。”

雷哲做了個洗耳恭聽的手勢：“請說。”

“事成之後……尤利塞斯，”塞西利亞咬了咬牙，話在嘴裏轉了三圈，最終垂首低語道，“溝通行星意識的事……請您慎重地考慮一下。”

深知精靈族別無選擇的塞西利亞，此時提出這個要求其實是有些厚顏無恥的，但他又別無他法，只能期望成為尤金的尤利塞斯對精靈尚有一絲憐憫。

雷哲皺了皺眉，沒有說話，和塞西利亞一起看向了尤金。尤金沈默了一會，緩緩道：“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如果可以，我答應你。”

“謝謝您的垂憐……！”塞西利亞激動地站了起來，面向尤金，左手依次點過額頭、嘴唇和胸腔，然後深深地低下了頭。

等塞西利亞重新坐下後，雷哲宣布道：“等海王星二號建造完成後，我們就出發。目標，宇鯊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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