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瑾靜靜地註視著蘇嵐，沒有再言語，只是努力想握住她的手，再也不放開。

蘇嵐驚得忘記收回自己的手，詫異地迎上他的視線，困惑又不解。

東方瑾的精神被高熱和感染損耗得很厲害，凝望蘇嵐的時候，漸漸地瞌上了雙眼，只有手沒放開。

自從昏迷不醒的蘇嵐被秘密送走以後，東方瑾一直被惡夢困擾，一次次地夢到她變成冰冷的屍體，一次次夢到葛爾木與他搶奪蘇嵐，一次次夢到他無論如何都追不上她的馬車……

每次的夢醒時分，他都獨自坐在大帳之中，呆呆地望著火盆裏跳動的火焰。

梳理著這七年來，他所經歷的世間冷暖和生死時刻，等梳理順暢以後，他才徹底清醒。這世間，像蘇嵐這樣不顧一切地救自己的女子，不會再有第二個了。

東方瑾這時才想起來，曾經對蘇嵐說過些什麽：

“不要叫我……”

“你以為我這樣為權勢奔忙，只是為了我自己？沒有我的權勢保護，你早就被營地的將士給生吞活剝了！”

“沒有我的權勢，你還能安穩地在軍醫營帳裏？！”

“沒有我的支持和信任，全營地的人能把你當神明一樣尊敬著？”

“沒有我，你什麽都不是！你出去，你給我滾出去！”

“還不滾？！還想用你這張臉來魅惑本王嗎？！”

他忽然想到一個詞來形容自己，恬不知恥。竟然對蘇嵐說那些話？！

蘇嵐病重，即使殷太醫來說情，他還是覺得她在騙他。

恬不知恥！

他自幼長在被稱為“帝王家”的地方，見識了太多的爾虞我詐，經歷了太多的彼此利用……太習慣以己度人，以自己的想法去揣測蘇嵐的內心。

他大錯特錯，將她傷得一病不起。

她不在去燕山營地的名單裏，為了他，她義無反顧地去了。

為了救他，損耗自己的心血。

為了救更多的人，她損耗自己的生命和健康。

她一直是那個單純善良又真摯的小女孩，而他早已不是當初的“瑾哥哥”了。

東方瑾急於結束燕山之爭，一是為了保護蘇嵐不被葛爾木帶走，二是，他想盡快去找她，向她說對不起，挽回她。

可是，他萬萬沒想到，一箭穿心的劇痛時，他腦海裏浮現的卻是奄奄一息的蘇嵐，生死離別近在眼前，而他卻無能為力。

他時而清醒，時而昏迷，能說話的他喊她的名字，不能說話的時候，他夢到她。

支撐他活下去的，一直都是她。

他只是想撐下去，不指望活很久，只希望能撐到對她說一聲對不起。

萬萬沒想到，她就這樣出現在自己眼前，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是那樣平靜地註視自己，那樣淡然。

他慌了，他寧願她對他有恨意，對他有怒意，也不願意她這樣平靜。

他更慌了，她對裴楓那樣親切而關心，對自己就像對待其他病人一樣冷靜。

不行，他要留住她，這一生一世，非她不娶！

守在床榻旁的蘇嵐並不知道東方瑾的所念所想，只是奇怪他執著而異常用力的手，明明如此虛弱，卻能握得她甩不開。

隔了這麽久，蘇嵐第一次打量東方瑾的大手，沒有愈合的血痕、指節因為持弓握劍而生出的厚繭、布滿了各種疤痕……充滿男性魅力的大手。

曾經驅除她心中恐懼的大手，現在卻如此蒼白。

這一刻，她能清楚地感受到，生命的活力正在從東方瑾的身體裏緩緩流逝；也是這一刻，她心裏五味雜陳，盡管經歷了那麽多，她仍然不願意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在眼前。

她要救他，再一次救他。

心念一定，她用力抽離了他的手，去看血培養的結果，果然這種細菌在溫暖幹燥的繁殖力驚人，已經形成了菌落。

蘇嵐取了磺胺藥，摻進晾涼的熟水，滴入菌落之中。

仔細地觀察、作了最詳盡的記錄，一番忙碌以後；終於在天黑前，看到菌落消失得無影無蹤，足以證明它們對磺胺藥很敏感！

蘇嵐回到東方瑾的床榻前，意外發現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又醒了，深吸一口氣說道：“殿下，杏林書院剛研制出了一種藥物，可以治愈您的傷口。我現在去找殷太醫和黎師，將這個結果告訴他們。”

東方瑾的嘴角緩緩上揚，琥珀色的眼瞳裏有了神采，努力發出聲音：“嵐兒，我信你。”

蘇嵐的心像被什麽重擊了一下，呼吸都停滯了。好不容易回過神來，立刻大步走出了房間，一路小跑著去找黎師和殷太醫。

很快，蘇嵐、裴楓、黎師和殷太醫，聚集在了東方瑾的房間裏。

蘇嵐用最簡單明了的解說，把磺胺藥對癥的結果告訴了他們。

“殷太醫，您是睿王殿下的主治大夫，這些是藥物的使用方法和用量，以及註意事項。由您決定是否使用此種藥物？”

殷太醫望著這種匪夷所思的白色藥片，沈思許久，然後走到東方瑾的身旁，輕聲問道：“殿下，您的意思呢？”

東方瑾還是剛才那句話：“我信嵐兒。何時開始服藥？”

蘇嵐取出三粒藥片，放到東方瑾的眼前，說道：“殿下，請服藥。”

東方瑾盯著白色藥片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這如何服用？”

蘇嵐端來一碗溫水：“和水服下。”

東方瑾點了點頭，吩咐道：“扶本王坐起來。”

蘇嵐和裴楓立刻把他扶起來，靠坐在床榻旁。

東方瑾把藥片扔進嘴裏，立刻噎了一下，濃眉打成一個死結。

蘇嵐把溫水遞去，說道：“殿下，良藥苦口利於病，把三粒藥片都吃了吧。”說完，轉過身去，憋笑憋得好辛苦。

磺胺藥可比中藥苦多了，看東方瑾皺成一團的臉就知道了。

殷太醫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這裏完全派不上用場，不僅如此，連黎師兄也是一樣。於是他開口：“蘇家小姐，裴楓，睿王殿下就有勞你們了。我和黎師兄等候你們的好消息。”

說完，殷太醫扶著黎望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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