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三天，一批數量可觀的犒賞浩浩蕩蕩地抵達了燕山營地。

原來，魏文帝聽說營地重創不免擔憂，又聽說睿王傷重卻俘虜了突厥大王子和黑甲鐵騎，聖心大悅，大行封賞。

睿王殿下在眾人的攙扶下領旨謝恩，當即宣布，冬至日全營地加餐犒勞。

冬至日的清晨，營地裏的夥夫們就忙開了，早早地飄出了濃郁的肉香味兒。

中午進行了冬至祭祀和祈福儀式。

夜幕降臨時，各個營帳前都燃起了篝火，大吃大喝正式開始。

病患營區也不冷清。因為蘇大夫說了，能動的都動起來，能吃的盡量吃，能喝的不阻攔。大夫、醫女和病人們，三三兩兩聚在篝火前，很是熱鬧。

等到晚飯進行到一半時，裴楓發現蘇嵐不見蹤影，就出去找她。一路找了大半個營地，最後在附近的小山坡上，看到了如夢似幻的人影。

蘇嵐一個人坐在山坡的巨石上，背後一輪明月，手裏拎著一個水囊，仰望著夜空，寂寥又孤單，仿佛隨時都會隨風飛走。

裴楓害怕她出意外，一路瘋找，出了一身冷汗，可她卻悠哉悠哉地欣賞夜景，讓他的氣不打一處來。

一個人溜出來，不能說一聲嗎？

一個人溜出來，不知道多危險嗎？

“嗨，怎麽一個人跑出來了？”可是一出口，裴楓才發現，他是擔心多於憤怒。

蘇嵐出神地盯著月亮，眼淚一滴一滴順著眼角滑落臉龐，滴在光禿禿的巨石上，仿佛被隔絕於世，兀自悲傷。

裴楓的心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拭去了她的淚水，嗓音裏帶著不自知的溫柔：“蘇嵐，怎麽了？”

蘇嵐這才回過神來，淚眼朦朧地怔怔地望著裴楓，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淺笑：“沒什麽，我關不了門……每天再累再辛苦，閉上眼睛就是一個接著一個的噩夢。”

裴楓在她身邊坐下，靜靜地凝望她，問：“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營地出事那天……”蘇嵐苦笑，“我一直試著關門，可是……燒焦的殘破肢體、死不瞑目的將士、能把自己淹沒的鮮血、奄奄一息的睿王和黎師……”

“每天我不停地告訴自己，都過去了，都會過去的……我已經救了很多人……可是，我忘不了……”

“每一天都是這樣……”

“我已經不敢閉眼睛了……”蘇嵐沒有再說下去，眼角又流下一行晶瑩的淚珠，“明明很累，可是我不敢睡……”

裴楓摸了她的額頭，被她熾熱的溫度驚到了，又迅速把脈，脈象混亂無序……想到這些日子，她每天都在喝補藥吃藥膳，可是身體仍然差得讓人擔心。

這是心病，藥石無效。

“說吧，把心裏的話都說出來，”裴楓心疼不已，“我聽著，陪著你。”

“裴楓……我想回家……”蘇嵐喃喃地說，“那裏沒有戰爭，沒有這樣的嚴寒和荒涼，沒有你死我活的廝殺……”

裴楓當然知道她說的不是雁北城蘇家，而是她真正的家，一個遙遠得他無法企及的神秘之地。

“傻瓜……”他心疼地將她攬進懷裏，“真能回去的話，你又何必熬到現在？”

“好幾次……”蘇嵐靠在他的肩膀上，“我都想，要不然試一次看看，說不定就能回去了……”

“胡說！”裴楓嚇得手一顫，“你是怎麽鼓勵病人撐下去的？怎麽不用在自己身上？”

“醫不自醫啊，”蘇嵐搖晃著水囊，“你那兒有沒有什麽能讓人昏睡的藥粉，或者其他什麽藥？”

“你這是心病，”裴楓第一次覺得這麽無奈又無措，“心病多半源於驚恐……你連死都不怕了，還在害怕什麽？”

“睿王殿下要求我治愈突厥俘虜，我去了俘虜營地，用束縛法和鼻飼法對付他們以後，”蘇嵐閉上眼睛，“回到醫療營，感覺他們看我就像看一個可怕的怪物……”

“平時，大家都會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閑聊，只要我經過，立刻都散開了……”

“除了你們幾個，其他人看我的眼神都變得奇怪，治療的時候一有不同的意見，他們立刻就聽從我的……”

“殷太醫和白茹忙著照顧瑾哥哥，瑾哥哥平時要靜養，不靜養的時候有處理不完的軍務，即使有了腰牌，我也不能輕易打擾……

蘇嵐苦笑，“我們幾個每天都忙得只有喝藥時才能碰頭，平時我覺得自己就像個孤魂野鬼……”

“就連蘇霖，看我的時候，眼神都帶著覆雜的情緒……”

“木秀於林，我現在不是一枝獨秀，”蘇嵐說得異常艱澀，“是太過搶眼……”

“裴楓，我該怎麽辦？”

裴楓的心底一陣陣涼意，從睿王殿下和黎望獲救以後，營地裏就總有人私下談論蘇嵐，美得不像凡人，醫術獨特而驚人，說她更像精魅……

自從突厥俘虜被蘇嵐整治得不再鬧事以後，這種說法就越加厲害，他一直擔心這樣的流言早晚都會傳到她的耳朵裏。

“傻瓜……不遭人嫉是庸才……”裴楓輕拍著她的後背，“只要我們相信你，只要睿王殿下支持你的……怕什麽？”

“嘿嘿……”蘇嵐轉臉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故意嗓音低沈，“裴楓，你為什麽不怕我？不怕我吸你血，不怕我……”

裴楓冷哼，“哪個精魅會失眠？哪個精魅會像你這麽沒用？”

“還能不能愉快地聊天了？”蘇嵐把壓抑在心裏的擔憂和恐懼都說了出來，覺得舒服多了，臉上有了平日的笑容，眼中又有了光彩。

“看，燕山什麽都不好，但是璀璨星辰卻是大魏獨一無二的，”裴楓知道她所有的喜好，“擡頭看！”

蘇嵐猛地擡頭，夜空純凈得像洗過一樣，整個夜空都是又大又亮的星點，真像一顆顆鉆石撒滿了黑絲絨。美得令人驚嘆！

可是蘇嵐和裴楓不知道，離山坡不近的地方，衛誠正註視著他們倆緊緊依偎的身影。非常糾結又有些憤怒，蘇小姐已經有了睿王殿下，怎麽還與裴楓如此親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