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宋明珠即將走過去的瞬間，她突然停了腳步，定定地望著戴上幕籬的蘇嵐。

蘇嵐驚得後退一步。

啪地一聲脆響，一道鞭痕清晰地印在宋明珠的臉頰上，血珠緩緩滲出，在覆著灰泥的臉龐上蜿蜒，恍惚之中，像惡靈再生。

“明珠，快走啊，還不快走？”一個中年婦女顫著雙手，要拽宋明珠跟上。

“磨蹭什麽呢？！”又一聲鞭子響，打在了婦女的肩膀上。

中年婦女渾身一哆嗦，強行把宋明珠拖走。

自始至終，前任宋知縣都沒停過腳步，仿佛行屍走肉，沒有知覺。

忽然，正在遠去的宋明珠轉身奔回，撲通一聲跪在了蘇嵐面前，放聲大哭：“凡煙，我錯了，我知道錯了，求求你放過我吧……你很厲害的，只要一句話就可以放過我們全家，我錯了，凡煙……”

蘇嵐覺得自己像被毒蛇纏住的青蛙，透不過氣來，只能無力地否認：“你認錯人了，真的……”

周圍的人，呼拉拉一下全都看著，還漸漸地圍過來。

“凡煙，我不會認錯的，你化成灰我都認得，是你，都是因為你，我們家才落得這樣的下場……凡煙，我宋明珠從來沒求過人，今天我跪著求你……”

宋明珠眼中盡是失控的瘋狂，像極了瘋子，不停地磕頭，不斷地磕，很快額頭就淌下鮮血，讓她更加可怕。

“凡煙，我錯了，我不該打你，不該罵你……我有眼無珠，我不知道你是身份尊貴的人……凡煙，我求求你了，我娘親和爹爹身子不好，你放過我們一家好不好？”

宋明珠的雙手很用力，非常用力地握緊了蘇嵐的手，狀似瘋顛，又好像很清醒：“凡煙，官婢庭不見光，我每天要做很多活兒，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凡煙……”

蘇嵐用力掰開宋明珠的雙手，退回到人群的最後面，在層層人群的縫隙裏，看到宋明珠被衙役一頓好打，然後拖走。

即使隔著幕籬，蘇嵐也能感覺到眾人熾熱的視線，她倉惶地躲避。

人群熙熙攘攘地跟著衙役的腳步，圍觀著前任知縣一家潦倒的樣子。

讓蘇嵐沒想到的是，木然的宋明珠又跪倒在一個身形嬌小的女子面前，還是那些苦苦哀求的話。

只是那名女子很強悍，伸手給了宋明珠一巴掌，怒罵道：“瞎了你的眼晴，你快松開！你這個瘋子！”

宋明珠似乎被一巴掌打懵了，很快被她娘親模樣的官婢給拽走。

沒走多久，宋明珠又跪倒在一名女子面前，重覆著“凡煙，我受不了了，我錯了，凡煙，求求你放過我們吧……”

這次，宋明珠挨了一腳，被踹翻在地，又木然地起身，繼續走動。

這還是那個驕傲得像孔雀一樣的宋明珠嗎？

還是那個飛揚跋扈的知縣千金嗎？

宋明珠，大概是瘋了吧？

還有前任宋知縣，灰撲撲的，須發灰白，傷痕累累的樣子，沒有了當初在杏林書院顛倒黑白的神采奕奕，像突然變老了一樣。

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呢？

……

蘇嵐眨了眨眼睛，只覺得又酸又澀。

“不想看，就別看了。”熟悉的清朗聲音，在蘇嵐的耳畔響起。

蘇嵐猛地回頭，不可思議地看到了戴著短籬的裴楓，低呼：“你怎麽……”

“別說話，”裴楓比了一個安靜的手勢，“我們走。”

蘇嵐驚魂未定地錯愕著。

裴楓引領蘇嵐遠離人群，走入縣城，走進了盛豐樓的廂房裏，安頓她坐下。

幕籬被摘走了，蘇嵐這才從渾沌中回過神，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兩眼無神地發呆。

如果不是今日見到，她幾乎都要忘記宋明珠這個人了；突然出現在她的眼前，還以這副骯臟瘋狂的樣子，她受驚不小。

好半晌，蘇嵐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裴師，宋明珠瘦得皮包骨了，怎麽腰身那麽寬松？”

正在喝茶的裴楓嗆了一下，問：“你真的想知道？”

蘇嵐一臉莫明地望著他。

“凡是進入官婢庭的女子，不論年齡大小和樣貌，也不管以前的身份如何……白日裏做著粗活臟活，晚上就是皂隸們狎玩的對象……以宋明珠的容姿……”裴楓沒有繼續說下去，臉上浮出一個“你懂的”的神色。

蘇嵐垂著眼睫，臉色有些蒼白，以宋明珠的性子，如何能忍受這些，所以她才會那樣瘋了一樣地道歉認錯吧？

“她自作自受，”裴楓本以為蘇嵐會很高興看到這一幕，畢竟宋明珠幾次三番地要置她於死地，“你在擔心她？”

蘇嵐搖了搖頭：“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我才不會擔心她，這是她罪有應得。不說她了，讓我靜一下。”

裴楓輕輕地拍了拍蘇嵐的肩膀：“你還是擔心自己吧。”

蘇嵐還了裴楓一個大白眼：“你擅自寫信給蘇霖，我還沒找你算帳呢。”

“想吃什麽，我請。”裴楓非常大方地以德報怨。

“那我就不客氣嘍？”蘇嵐的註意力立刻被轉移到了美食上。

美人美食美景，精彩人生必不可少的三元素嘛。

就在蘇嵐和裴楓在盛豐樓，享用美食的時候。

臨時搬遷的官婢們已經蜷縮在一起，等著可怕的黑夜的到來。

宋明珠臉上的血跡已經幹涸，眼淚也早就哭幹了，推開娘親為她擦試的手，沙啞著嗓子，一字一頓地說：“娘親，我恨你。”

宋夫人錯愕地盯著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明珠，你怎麽這麽說話？自打你出生起，我們就給你最好的東西……為此我們費了多少錢財，你竟然說恨我？”

“明珠？你怎麽可以這樣和娘親說話？”宋夫人老淚縱橫，女兒時而清醒，時而瘋顛，宋家算是完了。

宋明珠用力將宋夫人推翻在地，然後縮到了墻角，融進了黑影中。

明珠，仆傭就是賤命一條，打打罵罵再尋常不過，沒什麽大不了。

明珠，你值得這天下最好的東西，沒有誰能比得過你。

明珠，去杏林書院讀書，你一定是書院最好的學生。

明珠，你是知縣千金，怕什麽，有娘在呢……

她信了，在娘親的謊言裏，萬劫不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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