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晴看到吳笙笙的身影出現在了窗外。吳笙笙還是一如既往的樣子，淡淡的妝容和無辜的表情，像一朵潔白的芙蓉，此刻卻讓鐘晴覺得害怕，一種切入心扉的恐懼感油然而生。

沒能開口阻止，吳笙笙已經走進來了。

此前鐘晴正在陪孫婉說話。孫婉的精神狀態好了些，只是提到陶文新的時候，忍不住悲痛哭泣。鐘晴從未見過她如此傷心，除了死亡，還有比死亡更讓人難以接受的事。鐘晴已經開始反思，如果當初不是自己的那個選擇，一切會不會不一樣。究竟是不是自己親手造成了現在的一切？

孫婉一直說鐘晴太傻，語氣中帶著無限疼惜和愧疚。鐘晴看得出來，孫阿姨是不怪自己的。她是陶叔叔的遺孀，也是陶季澤最重要的親人，鐘晴暗暗發誓，自己以後一定會好好孝敬她。

這一切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之上，那就是孫婉不知道她的身份。陶文新終究是因趙南星而死，如果孫婉知道了真相，就算還能接受她跟陶季澤在一起，恐怕心裏仍會留下陰影吧！

孫婉對陶文新的愛，做一家人這麽多年，鐘晴深有體會。愛越濃，恨就越深，這份仇恨波及的範圍也越大。

她是高級知識分子，她會說，你們感情的事我無法反對，也反對不了，但不代表我承認你們。

所以鐘晴和陶季澤都做好了隱瞞身份的準備。

現在吳笙笙坐在病床邊，她泫然欲泣地代替她父親跟孫婉道歉，也跟鐘晴道歉。孫婉終究喜愛了她那麽多年，縱使心裏怨恨吳浩元，也沒有遷怒到吳笙笙頭上，只是對她稍微冷淡了些。

鐘晴的心一直提著，她不知道吳笙笙下一句會說什麽。希望她不要說。

吳笙笙眼中的戲謔神色一閃而過。她對鐘晴說，有些話私下談，請鐘晴跟她出去一下。

鐘晴求之不得。

門外候著的保鏢想必也是認識吳笙笙的，加上吳笙笙說話的樣子確實無害，還有些楚楚可憐，所以並未阻攔她們，只是遠遠地守著，讓她們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

鐘晴跟著吳笙笙出了醫院大樓，進入了吳笙笙的車裏。她可以看到保鏢在後視鏡裏仿佛要跑過來，卻很快變成小小的一個點，然後不見——吳笙笙手腳麻利地起步了，以猝不及防的速度開出了停車場。

“你要帶我去哪？”鐘晴問。

“以你的身手，覺得危險可以跳車。”吳笙笙冷冷地說。她當然知道鐘晴不會跳。

“你也有害怕的時候，呵，我還是第一次見。”吳笙笙說。

鐘晴不再說話，她知道此刻主動權不在她手裏。

過了兩個多小時，吳笙笙才等到陶季澤的電話。在此之前打她電話的人太多了，她都沒接。她只接想見到的人的。

城市的發展讓高樓如雨後春筍般林立，此刻她站在其中一座的頂層，眺望眼前的一切。這裏尚未竣工驗收，但基本已經施工完畢，所以沒有人來人往。目之所及，除了雲霧繚繞的城市上空，就是身邊冰冷空曠的水泥圍墻。這讓她產生一種錯覺，仿佛全世界的人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

爸爸呢？那麽短暫的告別，甚至沒有說去哪，爸爸就走了。她知道，爸爸已經邁上了一條不歸路。連女兒都不要了。

她突然很想哭。情緒已經夠低落了，眼淚卻沒有掉下來——這些天哭得多了，流淚的閾值已經猛增。

比她想象的快，陶季澤到了。

陶季澤氣喘籲籲，四下張望，“笙笙，鐘晴呢？”

吳笙笙轉過身來，心想你果然只擔心她。

“不用看了，她不在這裏。你是一個人來的嗎？”

陶季澤點頭。

“你最好不要騙我。”

“的確是我一個人。”陶季澤強調，“我已經來了，你能告訴我她在哪裏嗎？”

“她不是在你心裏嗎？”吳笙笙輕輕一笑，“她一直在你心裏，你卻一直不肯告訴我。我找了她那麽多年，現在你也應該嘗一嘗找她的滋味。”

陶季澤面露慚色，“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如果對不起有用，那要警察來幹什麽？”吳笙笙低聲嘀咕著，然後又自嘲地笑了下，“哦，警察，警察也是沒有用的。”

“笙笙，我非常理解你。”陶季澤仔細觀察著她的狀態，覺得有些不正常，“當我知道我爸爸做的那些事情後，我也非常迷茫，非常低落，不知道該怎麽辦……”

“我知道該怎麽辦。”吳笙笙說，“所以把你約過來這裏。”

陶季澤疑惑地望著她。

“季澤哥，鐘晴說，你從來沒有說過愛她。”

這話題轉換得有點快，陶季澤不明所以。

“是不是？”

“是。”仔細回想，那三個字，他的確從未說過，但能說明什麽？現在說這個，又是幹什麽？

“所以，你並不愛她。因為一起長大，以為日久生情。後來她落難，出於道義你不能丟下她。現在她爸爸又逼你，你更無法擺脫她。其實你根本不愛她的，對不對？”吳笙笙問。

陶季澤有些茫然，他從未考慮過這些，可是愛不愛一個人，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不，我確信我愛她。”

吳笙笙繼續說，“如果她不曾坐牢，說不定你們會跟很多情侶一樣，吵架，分手。你遠沒有你認為的那麽愛她。”

陶季澤搖頭，“我說了，我愛她。笙笙我對不起你，這件事我不想再解釋什麽。我真的不能失去她，所以請你告訴我，她到底在哪裏？”

“我給她喝了一種迷藥，就是曾經劉愷用的那種。她一直以為我跟劉愷合謀，我如何解釋她都不信，所以了，既然罪名已經擺脫不掉了，我得落實一下才不冤枉。”吳笙笙的語氣雲淡風輕，“她現在應該在某個地方睡著了吧，地震恐怕都醒不了。”

從答應吳笙笙見面時起，陶季澤心中就有不祥的預感，此刻預感終於成真了。

“不要慌，先穩住她。我已經在查她車子的監控了。”這是無線耳機傳來的王少華的聲音，他們的通話一直秘密進行著。

陶季澤盡量讓自己鎮定下來，“笙笙，我知道你恨我，你想讓我怎麽樣都行，但你千萬不能做傻事——她在哪裏？”

吳笙笙沒有回答，只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問：“如果沒有她，我是說，她從未進入過你的生命，你不認識她，你會愛我嗎？”

果然女人都是一樣的動物，喜歡糾結於嘴上那一句愛不愛。殊不知男人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有可能是謊言。

陶季澤說：“笙笙你比誰都明白，沒有如果，人生沒法重來。你很好，真的很好，我媽那麽喜歡你就是最好的證明，但這個問題我沒法回答。”

吳笙笙眼前一黯，很快又恢覆淡然。

“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連一個謊言都不肯給我。如果你們早點告訴我，或許我還能祝福你們，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陶季澤看到她眼中閃過的寒光，有著刀出鞘那一瞬間的急速與銳利，不禁心中一凜。

吳笙笙欣賞著他恐懼的表情，心裏想的是，上一次見他是好幾天前了吧。他給她帶來了一生中最意想不到的噩夢，然後告訴她噩夢成真。如果說他跟鐘晴的戀情已經奪去了她對愛情的一切希望，讓她覺得生活失去了一半的根基，那麽這場噩夢就是把她送往深不見底的地獄。

從小媽媽就告訴她，你爸爸是個好警察，他把自己的全部都獻給了理想，所以他沒法參加你的家長會，沒法陪你過生日，但笙笙你要知道，他是愛你的。並不是誰的爸爸都是警察都這麽勇敢，所以你很幸運哦。

離婚之後，媽媽還是告訴她，雖然爸媽分開了，但不代表媽媽不愛他，更不代表爸爸不愛笙笙。爸爸只是太忙了，因為很多人需要他，他在做這個世界上最光榮最勇敢的事。所以笙笙要體諒爸爸，他是個好警察。

她從來沒有懷疑過這一點。她堅信在媽媽咽下最後一口氣時，對這一點也深信不疑。

所以她從來沒有埋怨過爸爸不陪她，也能坦然接受爸爸的再婚。

可是現在，要她如何接受爸爸的“真面目”？

信念的大廈轟然倒塌，生活的另一半根基也沒有了，就只剩下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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