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季澤望到了眼前一張認真而深情的臉，在白色的路燈下突然顯得很柔弱，平日裏的英氣蕩然無存。

“陶季澤，說你愛我。”鐘晴說。

“別鬧，大街上呢。”

“我不管。我就要你一句話，說你愛我。”

回答她的是陶季澤的靜默，和夜市攤上傳來的春節才會放的喜慶歌曲。

鐘晴再次抓住他的胳膊，然後往下滑，握到了他的手。照理說男生的手掌一般都比較暖，可是鐘晴觸摸到的卻是一片冰涼。

“說一句愛我，就這麽難嗎？”

陶季澤輕輕掙脫了她的手心，“小晴，我想，我們還是做兄妹比較合適。”

心一凜，鐘晴難以置信地望著他，“你什麽意思？”

“我錯了。你要打我，罵我，都可以——我們不要在一起了吧。”陶季澤皺著眉說，“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

鐘晴定了定神，“發生了什麽事你告訴我，別一個人承擔。”

“沒事。”

“我不信！”鐘晴激動起來。

“真的沒事。我只是想通了，我們在一起不會有結果。”

“都說了你舅舅鄰居的事跟我們沒關系！”

“可是我爸媽不會同意我們的。”陶季澤說。

“你不問怎麽知道他們不同意？”鐘晴爭取著，“你爸爸那麽喜歡我，他不會阻攔我們的，你媽媽可能需要時間去說服，我們可以慢慢來。”

“可是我不願意了。小晴，這條路太難，我們從一開始就不應該走。”陶季澤說。

“你怕什麽？”

“我們將面對的是所有親人的反對，最重要的是，我爸媽不會同意的。我不想違逆他們，不想讓他們操心。”

鐘晴冷笑一聲，想反駁，卻發現無從說起。這個理由多麽無害，多麽純良。她若說個不字，倒像是不孝不義之人。

鎮定了會兒，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一些，“難道說，以後你跟誰結婚，過什麽樣的生活，都要經過你爸媽同意？只要你爸媽反對的事情，你都不敢去做？”

“他們是我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任何事情都沒有他們的感受重要。”陶季澤的聲音很平靜。

“所以，你這是要跟我分手？”鐘晴死死盯著他問。

“這些天我已經考慮清楚了，現在是最合適的時機。”陶季澤側過身去，擡頭仰望著黑漆漆的天空。

“呵，是啊，最合適的時機。趁著我們還沒發展到最後一步，趁著所有人都還不知道我們的關系，這樣悄無聲息地結束。完美。”鐘晴說著，眼眶的酸澀感漸漸強烈。

陶季澤嘆了口氣，“你可以恨我……”

眼淚就要掉下來，鐘晴擡起頭望著路燈，咬了咬嘴唇，“陶季澤，你會為今天的決定後悔的。”

鐘晴多希望第二天陶季澤回來找她道歉，收回那些鬼話，可是他沒有。兩個人在家裏擡頭不見低頭見，難免有獨處的時候，陶季澤都選擇回自己房間避開她。鐘晴氣得牙癢癢，幹脆收拾了東西元宵節都沒過就提前回學校宿舍了。

剛到宿舍，宿管阿姨就叫住了她，把一封信交她手裏。

那是過年前方航寄給鐘晴，讓她轉交謝小楠的信。方航差不多每月寄一次信來。鐘晴也曾告訴過方航謝小楠跟龐永洪在一起了，方航依然這樣堅持。鐘晴再看不慣謝小楠，也得看在方航的面子，繼續幫忙轉交。

由於還沒開學，鐘晴直接去了謝小楠家。剛到她家院子門口，就聽到裏面傳來吵架聲。是龐永洪在破口大罵：“謝小楠啊謝小楠，你別給臉不要臉！你就一破鞋知道嗎？還勾引誰？”

“是，我曾經的確喜歡過他，但現在我們什麽都沒有了，你愛信不信。”謝小楠冷著臉回應。

“得啦，有什麽好吵的，小楠你還不清楚嗎？”這是謝小楠奶奶的聲音，還伴隨著不住的咳嗽。

鐘晴把山地車停好，大步邁進去，把龐永洪往邊上一推，“嘴巴放幹凈點。”

“呵，又是你，別仗著會打架了不起，我說的都是實話！她丫的早就是一破鞋！還背著老子出去勾引人！”

龐永洪話音剛落，鐘晴就抓住了他的衣領要打他一拳，被一臉窘迫的謝小楠給攔住了。謝小楠朝他說：“你走！”

鐘晴已經見怪不怪，謝小楠一直維護那個人渣。

謝小楠扶奶奶休息後，跟鐘晴走到院子裏。在她看到方航的信時，不禁眼眶濕潤。這引起了鐘晴的同情。可能是自己也需要一點安慰，鐘晴摟著謝小楠，跟陶季澤分手的痛苦此時也一同宣洩出來。

謝小楠告訴她，此前方航來過，他們只是寒暄。被龐永洪看到了，所以才有了後來的吵架。

“你為什麽會跟那種人在一起啊？”鐘晴嘆著氣問。

謝小楠苦笑了下，“鐘晴，你是我這世上最好的朋友，事到如今，也沒什麽好瞞你的了。我小時候在老家被人強|暴過，兩個人。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那兩個人的模樣，那是我很長一段時間的噩夢。後來我倒在田野裏全身是傷，一個人挨到天亮，是路過的龐永洪送我去的醫院。他的確不是好人，但他救過我。我這輩子註定了跟方航沒有緣分。”

原來這就是謝小楠難以啟齒的秘密。

“這不是理由啊，方航不會介意的，那不是你的錯。”鐘晴心疼地說。

謝小楠搖搖頭，一臉哀傷，“那件事很少人知道，我不知道方航他媽媽是怎麽打聽到的，但我知道，他家裏不會接納我的。”

“所以那天，他媽媽去找你就是說這件事？所以，你就放棄了？”鐘晴恍然，這個原因多麽可笑。方航的媽媽當真是嫌棄謝小楠失身過嗎？她不相信。在闊綽高貴的方太太的眼裏，恐怕貧窮才是最不能容忍的因素。

這兩年她曾聽方航說起，他媽媽給他介紹過兩個同樣在上海念大學的女孩子，家世都很不錯。可惜，他的心裏只有謝小楠。

“我配不上他。”謝小楠卻這麽說。

鐘晴無可奈何的同時，她突然明白，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準則，也許在別人看來很荒謬，但對自己來說就是真理。或許對於謝小楠來說，她邁不過心裏那道坎，她早已把自己和方航分到了不同的世界。

然而鐘晴不是謝小楠，所以她不能感同身受。沒有人有資格去對別人的選擇和生活評頭論足。因為你沒有過過他的生活，永遠無法設身處地去做選擇。

她開始嘗試著去理解陶季澤。他害怕家人反對，害怕被貼上負面的標簽，所以選擇放棄。可是，真愛難道不應該沖破藩籬、不顧一切的嗎？其實還是因為愛得不夠。所以放棄才那麽容易。

陶季澤終究沒有想象中的那麽愛你。

鐘晴對自己說。

此時，她感到越加的委屈。因為她發現自己已經愛得那麽深，那麽深了。常常深更半夜之際，每每想起他那刻意疏遠與冷淡的神情，她就委屈到想哭。

她同時恨自己。陶季澤從小就是個對父母言聽計從的乖寶寶，他也曾坦言最看重親情。她應該能預料到，如果家長們反對，他就會放棄投降。她怎麽還那麽傻如此孤註一擲愛上他？

可愛這種感覺，又何曾由得了人？

每次周末回到家，除了四個人在一張桌子吃飯外，鐘晴想見他一面都難。兩人之間的交流也僅僅局限於在家長眼皮子底下日常的問候。

這樣突然變得生分起來，鐘晴倍感難受，幹脆故意錯開回家時間，能不見就不見。直到有一次降溫，鐘晴臨時回家要拿幾套厚衣服去宿舍，看到陶季澤和吳笙笙在客廳裏有說有笑，她開始忍不住生氣。

由此跟陶季澤的熱戰拉開帷幕。主要表現為無休止的矛盾和爭吵。在孫婉和陶文新眼裏，這對兄妹能為了晚上吃涼粉用陶瓷的還是不銹鋼的勺子置氣，為了電視看哪個臺而爭得面紅耳赤，隨便一點瑣事都能鬧起矛盾來。

一般氣勢洶洶、不依不饒的那個人是鐘晴，陶季澤更多時候是隱忍的，忍無可忍時才爭幾句。最後的結果都是陶季澤無條件妥協。

可是鐘晴要的不是他的妥協。她只能以更加刻薄的言語來發洩心中的不快。

孫婉和陶文新看在眼裏，除了勸幾句兄妹之間應該和睦外，也無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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