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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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惦記了許久的一場戲終於按照自己的心思唱完了, 趙三思也暗自噓了一口氣,至於朝臣的各異心思, 她倒是不在乎的, 端著餘怒未消的模樣, 寬袖一甩, 就退朝離去了。

朝臣恭送著她走遠了, 才敢挺直背出殿。

等到人群三三兩兩散了之後, 一直眉頭緊鎖的孫春秋才走到了蔡雋身邊, 低聲道:“丞相, 你說今日皇上當著咱們的面鬧這麽一場是什麽意思?”

蔡雋偏頭睨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孫春秋緊跟著他的步子,“皇上若是為了替顧夫人正名,大可直接殺雞儆猴,警告宮人, 何苦放任流言愈演愈烈, 讓咱們生了誤會再來這麽一招?”

蔡雋腳步微微一頓, “宮人的嘴管住容易,可百官的嘴卻難堵了。”

孫春秋聞言, 面色一頓, “那丞相的意思是……皇上是故意的,故意借咱們之口堵咱們的嘴?”

蔡雋回頭看著他,想起趙三思退朝前的最後幾句話——往後後宮繁榮昌盛, 是顧夫人之功,後宮空置蕭條, 乃朕之過。垂眸嘆了口氣,“皇上的心思深著。若是目的只是如此,倒也罷了……”

“嗯?”孫春秋愕然,“皇上還有何目的?”

蔡雋擡眸看了他一眼,又沒有開口了,只是轉身朝前走。

他起先也以為小皇帝大張旗鼓地鬧這麽一出,只是為了當眾打朝臣的臉,替顧夫人正名。

卻不想小皇帝這一招更老謀深算——廢除六宮,獨寵顧夫人。

後宮繁榮昌盛,是因顧夫人有容人之德,當著百官的面給他們看林三小姐這出反轉戲,就是為了讓百官都清楚地知道顧夫人的賢德。

皇後有德,但往後後宮若仍舊空置,那便是她趙三思這個皇帝的原因了。

他就知道,小皇帝都什麽事都能讓步,唯獨對那位顧夫人的事,是絲毫不會讓半步的。

想通這一層,蔡雋在心底微微嘆氣,帝王專寵一人不是什麽好征兆,可如果這個帝王從始至終都只願專寵一人呢?

蔡雋能想到這些,定然也會有其他人能想通這些道理。

早朝上發生的事一字不漏地傳到昌平侯府時,昌平侯父子正在書房對弈。

昌平侯舉著即將要走的棋子頓了許久,最終才穩穩當當地落下,取代了顧飛揚擺放在此處的將。

轉眼,勝負一目了然。

顧飛揚睨了一眼棋盤,無從下手之後,幹幹脆脆地認了輸,“恭喜父親了。”

昌平侯常年冷峻的臉難得松懈下來,盯著棋盤,會心一笑,“此回,雖是兵行險招,但大獲全勝,不虧。”

顧飛揚斂眉,“父親,那接下來咱們當如何做?”

“如今大局已定。”昌平侯拂著衣袖,又自顧自地走著棋,自毀一兵,自己舉著將棋繼續往顧飛揚對面的帥靠近,“傀儡無用,棄。”

“嗯?孩兒不明白父親的意思。”

“毓太妃推照兒是無心之失,但照兒腹中龍胎卻是有人有心加害。”昌平侯吃掉了對方的帥棋,擡頭看向顧飛揚,“不管如何,這後位,你妹妹穩坐。而至於……生了野心的人,可不會安分守己了。”

顧飛揚垂眸思忖了片刻,“如何棄?”

昌平侯勾唇,“當然是借刀殺人,還能兩敗俱傷。”

“借刀殺人?借誰的刀,殺誰……”顧飛揚話說到一半,又似突然頓悟過來了,看著昌平侯,眸中神采奕奕,“父親的意思是,讓毓太妃……”

不待他說完,昌平侯就笑著點了點頭,繼而又面色陰冷道:“照兒必須生下龍嗣,凡是想加害於她的人,都該死。”

顧飛揚附和地點了點頭,“孩兒明白了。”

昌平侯起身,“給宮中遞折子,咱們稱病這麽久了,該病好進宮去好好慰問慰問未來的皇後娘娘了。”

“是。”顧飛揚忙跟著起身,“孩兒這就去通知母親。”

趙三思雖然不喜歡兇巴巴的未來岳父,但收到他要進宮看望自家貴妃的消息時,還是痛快地準了。

翌日,昌平侯就帶著一家人進了宮。

“近來宮中接二連三發生了這麽多事,聽聞將軍身體抱恙,朕也是實在抽不出時間,不然定是要親自去慰問一番的。”比起頭次見岳家的小心謹慎,趙三思這回倒要大方多了,寒暄了兩句,又吩咐李忠賢奉茶賜座。

“皇上客氣了。”昌平侯落了座,見趙三思端起了茶盞,才跟著端起茶盞淺啜了一口,放下茶盞時,悠悠落了一口氣,“唉,大抵是人老了,這身子不中用了,習慣了西北邊塞的天氣,回了京城,倒是有些不適應了,這才一家人都窩在家裏養病。即便聽聞顧夫人出了這麽大的事,也……”

“辛苦將軍了。”趙三思垂眸,“說起來也是朕無用,才讓顧夫人這回受了這麽大的苦楚。”

“皇上誤會了。”昌平侯趕緊起身,“臣絕無此意……”

不待他說完,趙三思就擺了擺手,笑了一下,“將軍誤會了才是,朕此話並不是只是為說給將軍聽的,也是朕的反省之言,朕作為顧夫人的夫君,照顧好妻兒是朕的職責。”

“皇上對自己太苛刻了些,您乃一國之君,天下事都要您操心,顧夫人該自己好好照顧自己的。”昌平侯又重新坐了下來,神色微微斂了斂,“對了,臣這些日子一直閉門謝客,這宮中之事也只是宮中的公公去傳消息時聽聞了一星半點,不知顧夫人此回滑胎之事,可還有什麽隱情?”

趙三思看了他一眼,“如今還在查。顧夫人滑胎雖是毓太妃推的,但太醫說,顧夫人這胎象年前請脈就突然有些不大穩妥,後來一查,才知道有人特地在長樂宮放了不利於孕婦的香包。”

昌平侯垂著頭,沈默了片刻才開口道:“臣常教導顧夫人要與人為善,也不知她與何人起了罅隙,這才讓人這般報覆。”

趙三思嘴角微微下垂,扯出來的笑意一點點收了起來,再次看向昌平侯的眼神就有些探究了。

她本就是個最會察言觀色之人,跟著蔡雋學了這麽久的說話的藝術,又在朝中活學活用,如今“聞歌知雅意”的本事日漸嫻熟。

這個昌平侯說話可就妙了,前半截分明是指責自家貴妃的不是,順帶說了自己是盡了為父的教導之責的,一到後半句,話裏話就明顯了。

“顧夫人素來是與人為善的,朕倒不曾見過她何時與人起過罅隙。至於為何被人害了……將軍可聽聞過一個道理?”

昌平侯微微一楞,“皇上請說。”

“當禦花園百花盛開的時候,後宮後妃去賞花之時,最想摘下什麽樣的花?”

“當然是最漂亮的花……”昌平侯應著話,突然就明白了趙三思這話的道理,聲音也漸漸低沈了下去。

趙三思看著他,“那朵最漂亮的花又何錯之有呢?”

昌平侯沈默了,趙三思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顧夫人很好,沒有錯,遭了恨,不過就是同那朵最漂亮的花一樣,太好了。”

“皇上教訓的是。”直到此刻,昌平侯才意識到眼前的小皇帝是在不動聲色地教訓自己,心裏無端生了惱意,面上卻依舊端得恭敬,“是臣多慮了。”

“將軍確實多慮了。”趙三思放下茶盞,只是這回的動靜大了些,瓷杯碰著金絲楠木茶幾,聲音不脆但很突兀,讓她看似平靜無波的聲音顯出了幾分冷,“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往後,顧夫人是我皇家的人,即便真做錯了,該反省的也是朕這個當夫君的,就不勞將軍費心了。”

昌平侯面色尷尬,“是。是臣逾矩了。”

趙三思擡眼,又笑了起來,“朕方才已經讓人去長樂宮送了信,想必顧夫人已經在宮中等著你們了。你們難得進宮同個夫人相聚,朕就不久留你們了。不過,顧夫人如今身體虛,可莫要說些傷心話讓人傷神了。”

說罷,趙三思就起身,招呼李忠賢進來,親自帶著人去了長樂宮。

顧夕照早就收到消息了,人一過來,就親自到了宮門口迎接。

“夫人如今身子虛,如何還要親自來接,快些進屋去。”昌平侯夫人一瞧見人了,立馬就虎著臉把人說了一頓。

顧夕照知曉她是好意,拉著她的手笑了笑,“母親言重了,如今我身子好得差不多了,哪有這麽若不經風的?”

“你如今是不懂,這女人小產如同生產一樣,至少得好好在床上躺一個月,不能吹風的……”昌平侯夫人也顧不得那些虛禮,邊說就邊拉著人往裏面去。

顧夕照也隨了她,回頭朝昌平侯等人道:“父親,哥哥,你們也別杵著了,到了女兒這裏,咱們不講究那些虛禮,快些進殿中去說。”

進了殿,昌平侯夫人扶著顧夕照在主位坐了,盯著人打量了兩眼,摸著顧夕照消瘦了不少的臉頰,眼淚又忍不住往下掉,“夫人又瘦了,怕是吃了不少苦頭……”

顧夕照有些受不住她的這過分關照,拉下她的手拍了拍,“勞母親憂心。小產之時,是有些難受,但如今,女兒倒是好了,母親切莫再掛心,不然倒是女兒不是了。”

昌平侯夫人聞言,不知怎的突然想起趙三思的話了,趕緊擦了擦眼淚,“瞧我這個不中用的,夫人安好就好,就好。”

顧夕照讓珠兒扶著她去落了座,等宮人上了茶,這才同昌平侯道:“聽聞爹爹這些日子身體抱恙,如今可是好些了?”

昌平侯:“好多了,多虧了夫人派人送去的補藥。”

顧夕照搖了搖頭,“父親同女兒客氣了。”

昌平侯看著她,神色柔和,“從前父親對你嚴厲了些,如今咱們父女才百般客氣。如今想來,是為父錯了,夫人在宮中受了這麽大的苦,從不同我們抱怨一句,唉……”

顧夕照垂眸,嚴父變慈父,她倒有些接受無能了,“父親不必這般想。”

昌平侯:“阿照,你不懂為父心中的苦,為父盼你好,盼皇上待你好,但又怕你在宮中被權欲熏了眼……這才只得次次狠心放狠話警醒你。”

“父親的苦心,女兒懂的。”顧夕照端著茶盞在手心無意識地轉著,“女兒定不會辜負了父親的期望,做出有辱顧家門風的事來。”

昌平侯連連點頭,“你能體諒,為父倒也放心了。既然如今龍胎沒了就沒了,你好好養好身體,到時孩子還是會有的。不過,你馬上就是後宮之主了,往後對後宮這些嬪妃,也要軟硬兼施,萬不可讓她們踩到了你頭上。”

顧夕照聞言,心中微微一頓,擡眼打量著他,“父親從前不是最怕女兒恃寵生嬌嗎?如今不怕了?”

昌平侯嘆了口氣,“皇上封你為後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再者,親眼見你在宮中受的這些苦,為父也想明白了,還是女兒的安平最重要。”

顧夕照勾唇,低頭,似笑非笑,“是嗎?父親倒是當真看開了不少。”

昌平侯點了點頭,“但凡你是個強勢些的,今日也不會受了奸人所害。”

顧夕照沈默了片刻,隨即招呼他們吃點心,“難得與你們相聚,咱們不說這些了,來,吃茶和點心。”

她主動轉移了話題,昌平侯一家倒也沒有人再說什麽了,一家人看似其樂融融地談了大半個時辰之後,一直沒等到趙三思送來留人用飯的消息,昌平侯一家倒也識趣,主動告退了。

人走後,顧夕照仍舊坐在主位上發了許久的楞。

“夫人,您可是哪裏不適?”蟬兒見她面色不大好,主動過去給她換了茶。

顧夕照壓根就沒聽清楚她的話,只是搖了搖頭,“扶我去寢殿歇歇。”

蟬兒立馬扶著她去了寢殿,見她仍舊是一副魂不守舍的狀態,不免擔心,“可要奴婢去給您傳太醫過來?”

“不必了,你先出去,我要靜靜。”顧夕照擺了擺手,側身在床上躺了下來。

蟬兒在她身後站了片刻才退了出去。

等到寢殿安靜下來,顧夕照才仰面躺著,雙眼無神地望著床頂,腦海裏一直回想著昌平侯臨走時說的那句話——夫人只管安心養身體,早日生下皇嗣,後位便再也無人能撼動了。

生怕別人誤會顧家功名是攀了她寵妃名頭的父親,今日竟然同她說出這般話來。

如果真如人所說,只是想明白了,想要她在後宮安平喜樂,那這突如其來的父愛,也太讓她無所適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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