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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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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來?”

“還沒。”沈天樞心裏冒出一個念頭來,難道蔣峼來的這麽早是因為太子和大公主。很快,猜測成真,就聽蔣峼嘀咕了一句:“小丫頭誑我。”

說完就發現沈天樞眉頭跳了跳,蔣峼哈哈一笑:“外面怪冷的。”

沈天樞看了看他身上的貂裘,笑道:“屋內備了熱茶,郡王和王妃可入內暖和一些。”

阮氏也迎了上來,迎著瑞郡王妃入內。

一只腳剛跨過門檻,就有一人急急忙忙的跑過來,喜氣洋洋道:“太子,大公主到街口了。”

沈天樞第一反應是去看蔣峼。

蔣峼嘻嘻一笑:“前兒在慈寧宮裏遇見小安安,她要早點來玩,還叮囑我早點過來玩呢!”

沈天樞嘴角顯而易見的抽了抽,也就這荒唐王爺會一本正經的把個五歲孩子的話當真。

約了侄女玩的蔣峼旋身就出了門,打算等侄子侄女,他都不走了,其他賓客更不敢走,就聽見太監特有的音唱名:“太子駕到,和懿公主駕到。”

眾人連忙行禮。

坐在馬背上已經有了父親幾分風度的少年太子揚聲:“諸位不必多禮。”說完,他翻身下馬,去接馬車內的妹妹。

無視親大哥伸出來的雙手,安安嬌滴滴的對蔣峼喚:“四叔,四叔,抱抱,抱!”

蔣峼心花怒放,笑瞇了眼,顛顛跑過來,一把抱起肉乎乎的小侄女,順便甩給太子侄子一個得意的眼神。

被嫌棄的太子怨念的收回手,不就是出門時沒誇她漂亮嗎?這丫頭可真記仇!

安安膩膩歪歪的蹭了蹭蔣峼的臉:“四叔你昨天怎麽沒來,曾祖母做了可好吃的梅花餅。”

蔣峼時不時就能倒騰些新鮮的玩意兒進宮,安安喜歡他喜歡的不得了,蔣峼也疼這侄女,沒少給她整宮外那些好吃好玩的。

“怪不得我們小寶貝又重了 ,你肯定吃了不少。”

聞言,安安不高興了,扭著身子道:“我不重,我一點都不重。”

“母後說你太胖了,以後不能由著你胡吃。”記仇的太子殿下默默甩了一句。

安安呆了呆,頓時泫然欲泣:“我不胖!”

蔣峼趕緊顛著侄女哄:“我們小公主最苗條了,多可愛,哪裏胖了,不信回頭問你父皇去。”

“父皇說我可瘦可瘦了。”

蔣峼想象了下當時他哥說這話時的表情,怎麽辦,好想笑,但是為了小姑娘脆弱的心靈,蔣峼楞是憋出一張嚴肅臉,鄭重點頭:“對啊,你可瘦可瘦了。”

離得近的賓客表示整個人都不好了,原來高大上的皇家竟然是這種畫風。

太子不想再任由蔣峼繼續敗壞皇家名聲,對沈天樞道:“舅舅,父皇和母後給外祖父準備了一些禮物,讓孤帶來。”

帝後送禮物不像旁人遞上禮單就成,這禮得沈凜親自收,收完還得謝恩。沈天樞也早註意到了太子身後的那個熟悉的聲音,蔣崢身前的大總管蘇公公,他手裏可捧著一張聖旨呢。

沈天樞擡手一引:“父親正在前院招待客人。”

“那我們趕緊過去吧!”太子笑道。

一行人便入內,堂上已經得訊的沈凜已經帶著沈家人準備就緒,蘇公公一展開聖旨,堂上眾人便不約而同跪下。

宣讀完聖旨,笑瞇瞇的蘇公公將聖旨遞給沈凜:“奴婢也在這兒向閣老道一聲賀,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借你吉言。”沈凜亦是十分客氣:“不妨喝一杯水酒再走?”

蘇公公婉拒:“閣老好意,奴婢心領了,可奴婢還得回去伺候萬歲爺,不敢耽擱。”

如此,沈凜自然不會多言,示意心腹送他出門的同時塞上一個大紅包。

太子和大公主的到來將壽宴的氣氛推到□□,安安還好,年幼還是女孩,被劉氏帶走了,太子卻沒法,只能留在堂上。

尋常九歲的男孩早被打發出去趙璇小夥伴玩耍了,可誰叫她是太子呢,代表父母前來賀壽,遂只能像個吉祥物般坐在上面,凡是重臣來了,少不得過來拜見一二。小太子也徹底明白,為什麽母後明明很想來卻不和他們一塊來了。

安安就比她自由多了,在劉氏跟前待了會兒就鬧著要出去玩,阮氏便讓朵兒帶她出院子裏玩耍,身邊綴了一群小姑娘。

孫瀅瀅就是其中之一,她今年十歲,不能說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但是知道的已經很多了。孫家那樣的環境由不得她懵懂天真。

小姑娘落在這一群貴女之中有些手足無措,這兒不是閣老尚書的孫女就是公侯嫡女甚至還有皇家公主郡主,人人皆是金尊玉貴,不僅是身份,穿戴打扮也是如此。

孫瀅瀅難免自慚形愧,十年的時間,沈茗的嫁妝已經所剩無幾,而孫家人不善經營,孫家日子捉襟見肘。她這一身幾乎都是外祖母、舅母和幾個姨母送的,東西不差,但是和這些真正的天之驕女一比,總歸是落了下乘。

一群小姑娘聚在一起,最終決定去堆雪人,安安霸道,自己不用宮人幫忙還不許別人早幫手,言之鑿鑿:“得自己堆的雪人,母後說了,說自力更生,豐,豐~”

被天璇養了好幾年,每次回京都要被接到身邊住幾天的朵兒笑吟吟接下去:“豐衣足食!”

“對!”安安激動的擊掌。

於是大夥兒自力更生,顯然年長的姑娘更占便宜,安安吭哧吭哧的滾雪球,玩了一會兒就忘了堆雪人這回事,小孩子的註意力總是不能在一件事上集中太久,她東看看西逛逛,走著走著就走到了孫瀅瀅身邊,一臉驚奇:“你堆得雪人真好!能教教我嗎?”

孫瀅瀅抿嘴笑了笑,細聲細氣道:“公主不嫌棄就好。”

一直留意著安安一舉一動的朵兒提醒安安:“公主,這是大姑姑家的孫表姐,前兒才回來,特意回來給外租父賀壽的。”四年前沈茗想方設法把孫英華弄出了京城,遠離了孫家人。

安安眨了眨眼,甜甜的叫了一聲:“孫表姐好。”躍躍欲試的問:“我該怎麽堆?”

等安安一個雪人堆好,成就感滿滿的小家夥又跟著堆了小貓小狗,正玩得高興,有人過來通報:“陛下和娘娘來了。”

朵兒驚訝,沒聽說帝後要來啊!下意識去看安安。

只見安安驚喜的扔掉手裏的小鏟子,蹦起來:“母後來了,母後在哪?”

天璇在花廳裏,回想她和蔣崢到時,家人那瞬間措手不及,天璇心裏微酸,不提前通知就是怕家人興師動眾,可掐著飯點過來,還是驚著了人。

阮氏薄嗔:“娘娘來了,怎麽不通知一聲,好叫我們準備。”

天璇笑:“想給你們一個驚喜啊!”不過驚大於喜了。

阮氏無語了一瞬,然她心裏明白,這個小姑子孝順,但凡有好東西都惦記著家裏,公爹五十大壽,她不親自道賀,難免遺憾。雖然驚了下,但是得帝後親自賀壽,公爹心裏肯定是熨帖的。

天璇含笑道:“父親大喜的日子,本宮作為女兒豈能缺席,大嫂莫不是心疼家裏的酒菜了。”

阮氏失笑:“瞧您這話說的,可不叫我沒臉見人了。”

姑嫂倆說笑了兩句,因為天璇到來而有些凝滯的氣氛緩和下來,眾人神情也放松了一些,正說著話,就聽見一道奶聲奶氣的聲音:“母後~”

天璇擡眼便見自家小公主踩著風火輪似的沖進來,一頭撲在她懷裏,雙眼亮晶晶的道:“母後,你來了,你不是說不來的嗎?”她出門時刻一直拉著天璇想讓她一塊來。

天璇捏捏他的臉,毫不愧疚道:“我騙你的呀!”

安安跺腳,鼓了鼓腮幫子:“討厭!”

這反應逗得天璇笑起來,隨口問:“外祖家好玩嗎?”

安安立馬忘記討厭了,笑嘻嘻的點點頭:“好玩,我能不能住在這兒。”

天璇沈吟了一下,嘆氣:“可小弟弟見不到你會哭的怎麽辦?”

安安頓時嚴肅起來,頓了下,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算了,我還是回去吧,弟弟見不到我要是哭壞了怎麽辦?”

天璇忍俊不禁,很想告訴她,寶貝,你弟弟只要有奶吃就行,但是看著小姑娘忍痛割愛的臉,善良的決定不打擊她了。

第 172 章

隨著安安一起回來的還有不少閨秀,五六歲至十三四歲不等。好些個天璇都見過,也有一些是她眼生的。

花骨朵似的小姑娘聚在一塊,歡聲笑語,聽得人也覺高興。下首眾人覷著天璇的臉色,不動聲色的把自己家的女孩推到她跟前。

天璇心情有些微妙,元寶兒都九歲了,再過幾年就該迎娶太子妃。太子妃未來國母,從這會兒開始相看都不算早。

望著面前一溜嫩的能掐出水來的小姑娘,天璇暗暗嘖了一聲,她覺得自己還挺年輕的呢,可被她們這一弄,瞬間覺得自己老了,老的該當婆婆了。

安安可不知道她娘糾結壞了,她可高興可高興有這麽多姐姐陪她玩耍了,望見人群裏那熟悉的身影,坐在母親膝上的安安一手摟著天璇脖子一手指著孫瀅瀅:“母後,表姐教我堆雪人堆小兔子,和真的一模一樣。”

順著女兒嫩生生手指望過去,天璇看見了有些局促孫瀅瀅,雖然已三年未見,但是天璇一眼就能認出她,這個可是她抱過好幾次的外甥女。

天璇招了招手,將小姑娘招到身邊,含笑道:“瀅瀅的越長大越像你母親了,真是個美人胚子。”

得了誇讚的小姑娘有些激動,雖然想竭力隱藏,不過到底年幼,還是露出一些。

“娘娘!”聲音怯生生的。

天璇不由憐惜:“傻孩子,怎麽不喚姨母了?”

小姑娘怔了下,像有些受寵若驚,但聰明的馬上改了口,喚了一聲:“姨母!”

坐在下面的賓客望著嬌嫩甜美的小姑娘,眼神有那麽一點點意味深長,不過心裏並未當一回事。就憑她那出身,翻了天,也就是進東宮做個妾。

能在這兒得一個靠前位置的,要麽是沈家至親,要麽就是身份極貴,她們看中的可是太子妃之位。

望著立在天璇身前回話的女兒,沈茗面上一派鎮定,放在袖子裏的手悄悄攥緊了,只覺得心跳如擂鼓。唯恐女兒說的不好,露了怯,丟了人,失了機會。

沈茗沒想太多,她只想女兒能得了天璇和小公主的眼緣,進宮做個伴讀。這樣就能擡高瀅瀅的身份,瀅瀅雖然是沈家外孫女,可她姓孫,孫家這幾年沒落的幾乎在上層圈子裏銷聲匿跡。孫家給不了她半分助力,只能拖後腿。

想到這些,沈茗嘴裏發苦,早些年自己視富貴如浮雲,可如今卻要為了女兒汲汲專營,有些東西徹底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自從嫁到孫家,為了討好孫家人,她眼也不眨的把嫁妝拿出來,可這些人吃她的用她的,在她生不出兒子,在她拿不出銀錢繼續供養他們時,瞬間翻臉無情。冷嘲熱諷,話裏藏鋒,若非自己娘家蒸蒸日上,怕是在孫家都沒她落腳的地方。

可笑的是娘家顯赫也成了他們奚落自己的一個理由,因為娘家沒有提攜孫家,甚至孫英華都沒有得到過沈家的扶持。

母親和妹妹們都問過自己為什麽還要留在孫家,好幾次自己也想就這麽走了,可她終究下不了決心,孫家人再多不是,孫英華除了那一次讓丫鬟懷孕再沒有地方對她不好,他只是懦弱了些。

她放不下孫英華,也不能讓孫英華管住自己家人,只能用最後一點臉面,求父親把孫英華安排到外地,遠遠的離開孫家人。

離了孫家,這日子總算安靜下來,然而隨著兩個女兒漸漸長大,尤其是大女兒可以悄悄挑人家的時候,沈茗突然發現自己的女兒高不成低不就。因為她沒有顯赫的出身,也沒有豐厚的嫁妝,雖然有一個光鮮亮麗的外家,可這外家並不親近。

在她和特意趕回信都為父親賀壽和昔日姐妹同聚一堂時,這種感覺更為深刻,女兒的局促不安深深刺痛了沈茗的心。

沈家出嫁的姐妹哪一個都比她嫁得好,長房最小的沈薰也嫁了人,實實在在的高嫁,嫁的是巡撫家的嫡幼子。為了讓沈薰在夫家挺直腰桿,劉氏將她記在了自己名下。閣老的女兒,嫡姐是皇後,這個嫡姐還向來厚待娘家人。這身份也算是夠了。

說起來,長房現在就她一個庶女了,沈茗掐了掐手心,讓自己回過神來,就見天璇已經拉著潞姐兒說話,和長姐性子不同,潞姐兒更為靦腆,有些害羞的看著天璇。

安安一個勁往羞答答的小表姐面前湊,摸摸臉,拉拉小手,像極了登徒子。天璇摸摸兩個小姑娘的臉蛋:“你們出去玩吧。”又提醒:“安安可不許欺負你表姐。”潞姐兒是個乖小孩,天璇真怕自己這瘋丫頭欺負人。

安安挺了挺胸脯,一臉驕傲:“我會照顧好表姐的。”說著就迫不及待的拉著潞姐兒往門口跑,嘴裏嘀嘀咕咕說著什麽。

“你們也都一塊去玩吧。”天璇對剩下的姑娘們笑道。

眾人屈膝行了禮才告退。

天璇又說了幾句,便笑吟吟道:“好久沒回來了,倒有點懷念之前的那個院子。”

劉氏便道:“那院子一直留著,使人每日打算,娘娘若是想,不妨去坐坐。”

在場諸人也是機靈的,忙順著劉氏的話說。

“那你們自便,本宮暫且離開一下。”天璇笑著站起來。

劉氏和阮氏作為主人家得留下待客,最後是沈家與她交好的沈天瑜和沈天珝陪著她故地重游。

離了人,天璇臉上的笑容頓時生動起來,拉著沈天珝的手問:“怎麽不把巖哥兒帶來,我這個做姨母都沒見過外甥。”

沈天珝三年前出閣,年初得了個大胖小子。

“出發前他有點不舒服,家裏長輩舍不得,遂想著下次帶他來。”

天璇點頭:“可要緊?”

“不甚要緊,剛收到家裏的消息都好全了。”沈天珝道。

“那便好!”天璇拍了拍妹妹的手,打量著許久不見的妹妹,但見她氣色紅潤,眉眼開闊,便知她過得不錯,雖然聽到的都是好消息,可不親眼見見到底不放心。這可是她看著長大的妹妹。

生出來時,那麽小小一點竟然都為人母了,天璇目光變得感慨,輕輕嘆出一口氣。

沈天珝詫異的看著她:“阿姐怎麽了?”私下她們稱呼上一向親近。

天璇幽幽一嘆:“我們阿珝都當娘了,可見我是老了。”

一旁的沈天瑜笑起來:“在我面前說老,你這是存心埋汰我不是,我可比你大兩歲呢。”,

“你們都說老了,那我是不是就不能出來見人了。”

天璇楞了下,擡眼便見從不遠處緩緩走來的沈茗。

說實話,沈茗是真的老了,明明她和沈天瑜同年,只是大了半年而已,可現在兩人站在一起,誰不說沈茗比沈天瑜大上三四歲。

天璇聽過一句話,成年之前的相貌靠父母,成年之後的相貌靠自己,相由心生。

沈天瑜兒女成雙,丈夫爭氣,娘家和夫家都蒸蒸日上,這些年養尊處優,歲月在她身上只是添了雍容貴氣。

沈茗就沒沈天瑜的好運了,無子的壓力,孫家人的貪得無厭,孫英華的懦弱無能,兒女的前程,以及後悔,一塊塊猶如巨石壓在她心上,壓得她眼角過早的爬上了細細的皺紋。

“老什麽老呢,咱們可都沒到三十呢,孩子都沒長大,現在就認老了,這日後的日子可怎麽過啊!”天璇笑起來。

沈天瑜和沈天珝也笑了,見妹妹們笑,沈茗便也笑,只這笑容中透出一絲勉強。

第 173 章

棲星院在天璇出嫁後一直空著,這麽多年也沒有讓給後面的姑娘入住,也沒人敢住進去,而是派人每日打掃。天璇望著窗明幾凈的小院,生出一股物是人非的感慨來。

沈天珝笑吟吟的回憶往昔:“以前阿姐最喜歡在那個紫藤架下看書,我也過來湊熱鬧,不過我可不是為了看書,我是為吃阿姐這裏的點心。”小時候她胖,劉氏嚴格控制她的飲食,以至於她撓心撓肝的想吃,天璇心疼她,會偷偷給她吃些,但是也不多。

天璇也想起了那段沈天珝可憐巴巴要吃的光景,忍俊不禁:“你小時候啊,就想著吃的,安安這丫頭這點隨你。”

沈天珝樂了:“能吃是福氣!公主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阿姐可別拘著她。”

像小時候一般,天璇捏了捏她的臉:“你這是想起自己小時候的心酸是不?若不是母親管著你,哪有你現在這般的好身段。”

說笑間姐妹們故地重游了一回,感慨萬千的憶起了往昔,直到要開席了,一行人才離開。

蔣崢和天璇並沒有久留,吃了宴席便離開,他們在賓客都無法盡興。帝後帶著太子和公主離開後,果不其然,氣氛瞬間高漲,頂頭上司坐鎮哪個敢大聲喧嘩嬉鬧。

這熱鬧勁直到明月高懸才結束,一些遠道而來的客人索性直接留在沈府過夜。

為壽宴忙了好一陣的劉氏難得起晚了,才起身便被告知:“大姑奶奶在前頭等了好一會兒。”孫家因為負擔不起信都的人情往來和開銷,早已搬走,故回來祝壽的沈茗一家人住在娘家。

劉氏動作一頓,因著昨夜的熱鬧,她特意吩咐兒孫今早不必過來請安。

劉氏喟嘆一聲:“動作快點。”

幾個丫鬟應了一聲,加快了手上的動作。不一會兒,劉氏就穿戴得當,又略略用了早膳便離開寢房。

等候中的沈茗聽得動靜起了身,正見丫鬟打起繡有傲雪寒梅的簾子,福身下拜:“母親早!”

劉氏頷首一笑:“不是說了今兒不用過來了,好生歇著,可是昨兒歇的不好。”

“挺好的。”沈茗忙道。

劉氏在上首坐好了,含笑道:“那就好,在自己家裏無須客氣,缺什麽只管吩咐下去。”

沈茗笑了笑,應了一聲。張了張嘴,卻是說不出去話。而劉氏低頭慢條斯理的喝著茶,屋子裏落針可聞。

沈茗的神情逐漸變得尷尬,不自在的挪了挪腳。

劉氏喝完茶,擡頭笑:“難得你們姐妹齊聚,正好,外頭的梅花開得好,不如都請過來賞花去吧,也是趁著這機會,你們姐妹幾個好好聚聚。”

沈茗笑容僵了僵,強笑道:“自然是好的,不過,不過我……”

劉氏望過來,目光淡淡的看著她。

被這樣的目光看著沈茗只覺得如坐針氈,她臉上的神情越發僵硬,嘴裏猶如塞了一團棉花,幾欲把話咽回去,然而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兩個女兒,尤其是長女,她的女兒乖巧又懂事,卻被他們這對無能的父母連累。

“母親,我想進宮向娘娘請個安,可以嗎?”很多話昨兒她都沒機會說,而她又沒有獨自進宮的資格。

劉氏垂了垂眼,毫不意外,這次回來她就發現沈茗和以前不同了。和幾個妹妹坐在一塊時她的自慚形愧,尤其是各自的孩子站在一塊時,那種差別,只要有眼睛的就能看出來,很多事只怕比。沈家女兒中就屬她嫁的最差,別說和嫡枝這一脈比,就是旁枝幾個姑奶奶都嫁得比她好,可這能怪誰呢,孫英華是她自己費盡心機選的。

最諷刺的是,沈家其他姑奶奶的婚事都是家裏定的,未必個個都如膠似漆,但是起碼相敬如賓,大體上過得幸福美滿。唯獨她是自己求來的,卻是最窮困潦倒。

“你有什麽話要單獨跟娘娘說?”劉氏徑自道。

沈茗臉色有一瞬間的難堪,她低了頭,想說自己只是想請個安,可想起劉氏的精明,馬上就把話咽了回去,劉氏是人精哪裏不知道她的心思,與其遮遮掩掩自取其辱,不如實話實說。思及此,沈茗吸了一口氣:“瀅瀅被我帶累了,我昨兒看著,看著她能哄公主高興,若是娘娘不嫌棄,我想著,能不能讓瀅瀅進宮給公主做個玩伴,也好長一長她的身份,將來不叫人看低了去。”

說到後來,她眼裏已經浮現淚光。在外甥外甥女被人眾星捧月時,而自己的女兒只能孤零零的站在一旁,格格不入。

劉氏撚了撚手腕上的佛珠:“這事你不要想了。”

沈茗臉兒一白,目露祈求:“母親,您幫幫我!”

劉氏擺擺手示意她別說話:“娘娘早就透過話,不會把家裏的女孩兒帶進宮,任誰都不行,你看潞姐兒和安安差了一歲,不也沒進去。”言下之意,以天璇和沈天樞的關系,沈天樞的小女兒都不能進宮,更何況孫瀅瀅。便是她去求了,這邊孫瀅瀅進了,天璇怎麽向沈天樞交代。再往深處想,沈天樞和沈茗在天璇心裏的份量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沈茗褪盡了血色,嘴唇蠕蠕了兩下,忍不住道:“娘娘寧要外人也不要家裏人嗎?”

劉氏目光一冷,心下冷笑,這是怨怪上了。天璇為何不想家裏女孩兒進宮,劉氏倒是明白,除了舍不得孩子吃苦,還有一點,她怕弄出什麽表兄表妹的糟心事,打小一塊長大,若是日久生情了怎麽辦,可沈家已經出了一位皇後,下一任皇後就不可能和沈家有關,至多只能做個妾。如此一來讓日後的太子妃如何自處,一塊長大的情誼,還有天璇這個婆婆在,太子妃豈能安心,這不利於後宅安寧。

這些顧慮,天璇和劉氏透過話,她不想和娘家為此生分了。沈家也理解,蔣崢厚待沈家,但不可能放任沈家勢大到威脅皇權,何況沈天樞的嫡長子沈熙墨是太子伴讀,有這份交情和血緣在,沈家下一代也無需擔憂。所以他們是從來不往這方面動過心思,也舍不得自家女孩兒進宮遭罪。

但是沈茗呢,劉氏現在是真的吃不準她到底有沒有這個心思了,人心易變!

“墨哥兒已經是太子伴讀,要是公主伴讀再和咱們沈家有關,外人怎麽看咱們沈家,怎麽看娘娘。”劉氏嘆了一聲:“娘娘坐在那個位置上,別人看著光鮮亮麗,可咱們自己人才知道,那真是如履薄冰步步驚心,哪能再讓她為難,你說不是這個理。”

劉氏看向沈茗,面容蒼白的沈茗心頭一凜,手腳發涼。

劉氏收回目光,淡淡道:“我看你身子有些不適,怕是起得太早了,沒歇息好,回去再躺一會兒吧。”

沈茗訥訥的應了一聲:“母親恕罪,女兒先告退了。”

劉氏點點頭,望著她木然的神情,眼角淺淺的紋路,語氣緩和了一些:“回去好好休息吧,睡一覺就什麽都好了。”這也是個可憐的!可這腳上的泡,都是自己走出來的。

從玉笙院出來,沈茗有些失魂落魄,渾渾噩噩的回到暫居的客院,這可嚇壞了待在院子裏帶著妹妹玩耍的孫瀅瀅。

沈茗擠了擠嘴角,摩了摩女兒的頭:“昨兒的酒沒醒,娘要去歇一會兒,你帶著妹妹去找表姐妹玩。”

孫瀅瀅點了點頭,望了望低頭看著菊花笑個不停的幼妹,菊花落盡的時節,不過沈家有暖房,故每個院子都能分到幾盆解悶,妹妹大為稀奇愛不釋手。再看了看腳步不穩的母親,吩咐:“看好二姑娘,我去看看娘。”說著追了上去。

一見跑進來的女兒,沈茗一慌,趕緊扭過臉擦淚。

孫瀅瀅楞了下,走過去仰臉用自己手帕替她抹眼淚,不想越抹越多。

“娘,是為了我的事嗎,其實我舍不得您也舍不得妹妹,我不想和你們分開。”孫瀅瀅低聲道。昨夜娘問她,願不願意進宮陪公主讀書。自己家裏的情況孫瀅瀅已經很清楚,父族不靠譜,只會沖母親要錢,所以他們一家才避了出去。父親軟弱,雖然疼他們但是文不成武不就,庶務也不通,根本無法依靠,母族待他們也不親近。

自己若是能進宮,起碼娘和外家的關系能緩和一些,等自己長大嫁個好人家,父親和妹妹也有了依靠。所以她在娘面前點了頭,娘一大早就去拜見外祖母又哭著回來,想來是外祖母沒答應。

女兒的話沒有安慰到沈茗,而是讓她悲從中來,淚如雨下。她的女兒越是乖巧懂事,她越覺得對不起女兒,明明她可以像她的表姐妹一般金尊玉貴長大,而不是像這會兒,幾件華貴衣裳首飾都得靠長輩賞賜。

沈茗摟著女兒大哭起來,哭的肝腸寸斷,引得孫瀅瀅也跟著淚水潸然,母女倆哭作一團。最後把在院子裏看花的孫涔涔吸引了過來,小姑娘一件母親和姐姐哭,頓時咧開嘴嚎啕大哭。

這樣的動靜,劉氏自然得了消息,無奈的搖了搖頭,嘆了一聲:“可惜了!”也不知道是在可惜沈茗還是可惜兩個孩子,或者可惜沈妙嬌。

沈茗走後,在家廟照顧兼看管沈妙嬌的袁嬤嬤後腳就來了。

六年前,沈妙嬌負氣帶著幾個月大的兒子在冰天雪地裏跑回娘家,那個孩子馬上就發起了高燒,最後雖然救了回來卻落下了弱癥,好幾次都險些夭折,至今還躺在病床上。

展望書一怒之下就和沈妙嬌和離了,大家心知肚明,展望書和離,兒子險些病死是□□,很大原因在於畢繡瑩說出了沈妙嬌婚前失貞。

沈妙嬌這個蠢貨,對著家裏人橫,可被展望書一質問,什麽馬腳都露了。不止把自己被謝伯墉破身,連被人糟踐,灌醉展飛楊騙婚……什麽烏七八糟的事都抖了出來,好些事,劉氏都不知情。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兩人哪能過得下去,就是劉氏都覺得再讓展望書和沈妙嬌過日子,沈家欺人太甚了。

沈展兩家商討過後,沈妙嬌和展望書和離,沈妙嬌的嫁妝一半留給那個孩子,若是孩子夭折則以沈家名義捐給育嬰堂,又派了可靠的仆婦過去打理。沈家不貪圖這份嫁妝可也不想讓它成了孩子的催命符,財帛動人心,沈妙嬌的嫁妝是沈老夫人傾盡所有準備的。

剩下一半依舊歸沈妙嬌,而帶著一半嫁妝回來的沈妙嬌第二天就被送到了家廟。任是沈老夫人尋死膩活都無濟於事,心愛的女兒婚姻失敗還被送去家廟受罪,外孫朝不保夕,老爺子的絕情,第二年沈老夫人就病逝。

沈老夫人一走,沈老爺子對沈妙嬌心灰意冷,就更沒什麽人會惦記還在家廟裏的沈妙嬌了,一待就是六年。唯有劉氏這每隔一月能收到家廟傳來的有關沈妙嬌的消息。

劉氏折好信,從一開始歇斯底裏的抵抗,窮盡手段的逃跑,漸漸也就認命了。近幾年的消息都是她如何如何聽話。可見這世上真的沒有教不好的孩子,只有狠不下心的父母。

“遞給老太爺看看。”入了冬,老爺子身子越發不好,諸多兒孫中也就沈妙嬌讓他放不下,若是老爺子心疼姑娘,想把她從家廟上接下來,不管是安置在莊子裏還是挑個人家嫁出去都可以,只要他老人家高興。

這些消息,劉氏下一次進宮時就告訴了天璇。

聽罷,天璇唏噓了一場便不多言。與劉氏話起家常,臨走讓她捎上幾筐新進貢的水果,寒冬臘月也就這個稀奇點。

不過等劉氏走後,回想往事,天璇不免郁郁。直到宮人稟報蔣崢來了,方收起郁色,笑著起身。

蔣崢握住她的手,隨口問:“不高興?”

天璇腳步一頓:“父親壽宴一過,姐妹們都要離開,再相聚也不知是何年哪月。”

“天下無不散之宴席,要真想了,你生辰時請她們進京便是,也是一場體面。”

天璇笑了笑,哪能這麽折騰人的,轉移話題:“今天下朝倒早!”

蔣崢牽著天璇在窗前的羅漢床上坐下,溫聲道:“臨近年底,事情便少了。”

“也就過年你能落個清凈。”

蔣崢把玩著她的手指,含笑道:“也就這時候能陪你們出去散心。安安嚷著要去郊外梅花,你看哪兒好,我使人去打點?”

天璇楞了下,笑意自眼底傾斜而下,蔓延了整張臉龐:“就九梅山莊吧,說起來我也有好幾年沒去過了。”

“依你的!”蔣崢眉目含笑靠在引枕上。

窗外怒放的紅梅鮮艷奪目,一團團一簇簇,仿佛跳躍在枝頭的火苗。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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