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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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清嵐聽她說完十分震驚,不是因為昭悅的咄咄逼人,也不是為了自己委屈。

他只是頭一次從別人嘴裏聽到蒼衍如何痛過。

曾經丟了半條性命休養了整整三千年,張清嵐不知道三千年是什麽概念,只知道比他在人間經歷過的一生還要百倍的長久。要受了多重的傷才能讓一位真神殘喘三千年才得以覆原。

那雙為他做過點心,繪過畫像,束過頭的手,那雙無數次將他擁進懷裏的手,曾為收服兇獸斷過......

他無數次緊緊抱住的蒼衍堅實的後背,曾被鴆火燒得體無完膚......

昭悅說得沒錯,他不知道。

那是張清嵐不知道的蒼衍,是在這世間還沒有張清嵐這個人時,蒼衍經歷過的一切苦難。

從沒人跟他說過,他要嫁的人,他放在心尖上心悅的人,竟曾活得如此艱難辛苦。

這天上的仙個個都敬他怕他,拿他當做這天界的保護神。奎無宮仙童們嘴裏的他,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真神。

卻沒有一個人跟張清嵐說過,他曾這樣辛苦了千萬年。

他忽然想起了他初入奎無宮時問姜宸,上神怎麽會孤獨?

姜宸說,無人懂他。

這世間千百萬人,只認他是上古天神,可沒人想過,他也是蒼衍。

張清嵐捂住胸口,抓緊心口的位置,那裏為蒼衍跳動的心臟,瘋了一樣抽搐著疼。

疼得他喘不過氣來,疼得他就要落淚了。

他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裏眼底都是化不開的心疼。

蒼衍,你痛不痛?

昭悅見張清嵐猶如當頭一棒楞在原地捂住胸口,冷笑一聲,“果然與我想的不錯,我才不過說了寥寥幾句你就已然承受不住。你不過區區小仙,如何覺得能以你一身卑賤長久地伴在上神左右?”

昭悅沒看見張清嵐緊握的手,她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步步逼近,“你為何心悅於他?可曾想過?是愛他這上神的威名,還是愛他這幅無甚要緊的皮囊?”

“你心悅於誰?當真是他嗎?”

“還是你自己都忘了,你心悅的,是人間那個已經作古的書生李元欽,而並非這奎無宮的主人,上神蒼衍。”

昭悅說完也臨近張清嵐,她緩緩而上,想要將這人逼退。

卻不曾想,竟聽到面前這人笑了。

她一時間驚疑窘迫,不顧姿態,將手拍在了案幾上,“你笑什麽!”

張清嵐從容地擡頭看她,方才還覺得如花般嬌艷的美麗面容,此刻看來卻是說不出的令他厭煩,他放下抓在胸口的手,緩緩吐了口氣,並未起身,只擡眸看她,目光無絲毫躲閃之意,反倒將昭悅看得驚疑不定。

昭悅覺得心中十分煩躁,見他如此更是惱怒,,她抓緊拍在案幾上的手,惱羞成怒般低呵一聲,“說呀!你笑什麽?!”

張清嵐看著那張精致漂亮的臉就連生氣都如此美麗,可惜,張清嵐已欣賞不來了。

他出聲笑道:“上仙覺得,我應當如何?”

昭悅蹙緊雙眉,像是沒想到他竟是如此反應,一時楞住。

不等昭悅回答,他搖頭嘆道:“莫非上仙覺得我會因為你這幾句話就悲憤難忍,羞愧難當,立時灰溜溜地逃出這奎無宮去,好給上仙留個位置?”

說到此處,張清嵐像是把自己都逗笑了,他擡眼望過去,嘴角帶著笑意氣定神閑地說:“上仙未免天真了些。”

昭悅萬萬沒料到他會這樣說,更是何曾受過這樣的侮辱,柳眉一皺拍案怒道:“放肆!”

就在她再次拍案的一瞬間,張清嵐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毫無俱意地與她對視,目光冷冷地望著她,嗤笑一聲,“放肆?大概是的。想我張清嵐不過做仙區區一年,在凡間待的多了,難免那些煙火俗氣沒能脫掉。這天上說我仙姿愚鈍,無能不配的人不曉得多少。我身份低微卑賤,想來在昭悅仙子看來確實不夠格。”

“可那又如何?”張清嵐說完這句話倒像是輕松了一般,前傾的身子往後仰了仰,更為輕松自在,他不錯一步地盯著昭悅,眼神中盡是堅定,他說道:“我管你們如何,誰要如何看我與我何幹?我仙姿愚鈍如何?無能不配又如何?同你所說我不過區區小仙又如何?”

“你們要如何想如何看,盡可以去想去看。只要蒼衍不在意,我何必理會旁人?”

“你!你!”昭悅杏目圓睜,竟是不顧儀態伸手指著這個狂徒,口中罵道:“大膽!你怎麽敢?!”

張清嵐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笑話,哈哈笑道:“大膽?”

他搖搖頭,笑意也止住了,再擡起頭已是面無表情,看著倒有幾分冷情,他冷笑一聲,“從前是不敢的。”

“我如何敢?不敢破了這天庭禮法,不敢與人爭辯,不敢肆無忌憚,不敢以我這‘一身卑賤’伴在天神左右。”

他定定地看著昭悅,一字一頓地說:“不是你們逼我的嗎?”

“我本就是個不堪大用的破落小仙,若無人理我,我自去過我自己的日子。甜也好,苦也罷,那都是我自己的緣法。”張清嵐想著這天庭對他與蒼衍的惡意,握緊了雙拳,咬牙說道:“可無論如何卻不該一而再再而三的來在我面前,講蒼衍如何。”

“他好也好,壞也罷,都是我的。輪得到別人來我面前指指點點,搬弄是非?”

昭悅到底是這天上的第一美人,縱算是想著能將張清嵐這個懦弱小仙趕出奎無宮去,也只是想當然的來了。

如今見他與旁人口中的膽小懦弱卻是完全挨不上邊,一時間驚慌錯亂,倒是不知如何才好了。

她呆楞在原地,嘴裏一句辯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張清嵐點點頭又說道:“是了,上仙說的有理。我對蒼衍的了解只限於他在人間的三百餘年和這天上短短的不過須臾數月,比起你口中的數萬年那實在是相差甚遠。”

他從案幾邊繞出去,邁向昭悅,步步緊逼,氣勢洶洶地說道:“可那又如何?”

“我與他兩情相悅,往後千年萬年我陪著他,是生是死我陪著他。從前的傷痛我沒能得見,我是心有不安。可從此以後金甲火螭也好,赤焰狻猊也罷,都有我在。十萬年也好,百萬年也好,只要我此身還在這天地之間,我永為他哭,為他笑,為他悲傷為他心痛。”

說完擡眼看她,眼神淩厲有如實質,一字一頓地說:“與你何幹?”

昭悅竟真被他節節逼退,不自覺地後退,一個錯步沒有站穩,竟在這臺階上踉蹌地倒了下去,十分狼狽。

張清嵐甚至沒伸手扶她一下,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昭悅,“你說我不知道愛的是人間的書生,還是這三界的上神。”

“那我告訴你,只要他還是他,莫說凡人神仙,就算他是地府的惡鬼,我也心悅於他。”

張清嵐拾階而下,冷若冰霜地看著這位仙界第一美人說道:“上仙方才說你才是他在這世間的良配,想必上仙說了不算。不若請他來斷,若我親耳從他口中聽到我非他良配,從此我便削去仙籍,永不入天。”

“不準。”

蒼衍從門外走來,面色不悅地說道。

張清嵐聽到他的聲音一下亂了手腳,又好像松了口氣,卸了力般好像站都不穩了,在衣袖內緊緊握著的雙拳這才緩緩松開。

他擡頭望著天頂,遮遮掩掩不敢直視他,剛才咄咄逼人,將昭悅上仙節節逼退的人仿佛不是他,他幹咳了兩聲,討好地笑道:“要喝茶嗎?”

蒼衍睨了他一眼,張清嵐立刻十分乖巧地立正站好,不敢再多說廢話。

昭悅扶著桌子站好,珠釵歪了,一頭如瀑青絲有些散亂,卻更平添韻味,只是此時無人欣賞,她仍勉力站好,不肯失了風度。

咬牙徐徐行禮,口中拜道:“拜見上神。”

蒼衍回身看她,皺眉片刻後開口說道:“昭悅,我不曾想你這樣愚蠢。”

“你曾來我宮中,說不想被天庭禮法束縛,不想被當做權利下的木偶,因著不想天帝將你指給東宮,這才與我商議想借我奎無宮蒼衍的名頭,為你遮蔽一二。”蒼衍冷冷地看著她,“如今看來,卻都是假的。”

昭悅咬唇,捏緊了雙拳,話被他這樣說出來,像被當眾扒掉了衣服一般令她羞憤。她打的正是這樣的主意,這天界的流言並非憑空而生,因愛歷劫,與東宮爭她,都是些不痛不癢的小計謀罷了。

從前是天帝默許的,卻未曾想蒼衍竟帶回來了張清嵐這個最大的變數。

從天帝允了這場大婚後,昭悅就知道了,她從一枚漂亮的棋子,變成了天帝棋簍裏的一顆廢子。

可她怎麽甘心?

昭悅不想放手,她並不只是天帝想要掌控蒼衍的一顆棋子,更是深陷其中的一個女子。

她不想平白擔了這第一美人的名頭,卻只是任人擺布。她有她的驕傲,卻也做不出詭計下作的事來解決張清嵐這塊攔路石。

只好親自來這殿裏,能將他趕走自然是好,若不能......昭悅沒想過不能會如何,她沒想到這人和她想象的不同,與旁人嘴裏的他也不同。

蒼衍像是他的逆鱗,誰觸到了,他就結結實實地把自己裹起來,豎著一身尖刺開始反擊。

昭悅深刻地體會到了這刺有多銳利。

如今聽見蒼衍這樣同她說話,到底咬咬牙說:“昭悅只是說了心裏話。”

蒼衍道:“我以為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該懂得察言觀色,明哲保身。”

昭悅握緊雙拳豁出去地說道:“上神,為何昭悅不行!明明我在上神身邊已有萬年,如今卻叫別人捷足先登!我別無他法才出此下計。”

蒼衍看了她一眼,毫無波動,緩緩說道:“若是旁人,千年萬年不可。”

說完看了旁邊乖乖站好的張清嵐一眼,看著他嘆道:“若是清嵐,十年百年足矣。”

張清嵐一下子紅了臉頰,兩手抱住自己,對他在情敵面前如此直白的出言示愛,實在是又愛又窘。

“無他,只我心悅而已。”

昭悅兩眼含淚,眼波橫流,楚楚動人。

張清嵐又覺得這姑娘可憐,想要掏出帕子給她擦淚,又想起這人是想拆散他和蒼衍,一瞬間又板起臉來,哼,且讓她哭去,叫她心思歹毒。

只聽蒼衍說道:“我看你長大,知你不是個心腸惡毒的孩子。以後莫要再做如此腌臜的事。天帝那裏我去過了,婚事由你,日後你且自己擇婿,他不會逼你。只是我這奎無宮,從此不歡迎你了,莫要再來。”

“上神!”昭悅聽他說完,心驚地叫出了聲,美人垂淚自然是說不出的精致漂亮,只是此刻無人欣賞,她熱淚滾滾,淒聲求道:“昭悅錯了,求上神降罪,只是不要如此責罰於我。”

蒼衍並未心軟,他說道:“從此我奎無宮大小事宜有清嵐負責,我不想他此後還會想起這些傷他的話。”

張清嵐無顧被提起,瞪大了眼睛,撓了撓頭,這麽大的事怎麽就定下了?

他不願再多言,冷冷說道:“姜宸,送客。”

姜宸從宮外閃身進來,拱手應是,將面如死灰的昭悅帶了出去。

昭悅脫力一般,聰明人懂得如何分析利弊,如今已是死局,到底不想連自己的尊嚴都丟在地上踐踏,踉蹌著同姜宸出去了。

她站在門欄處停下腳步,回身望向張清嵐,苦笑一聲,“我早該想到我不該說這些話,那茶若非是你泡的,他定然不會喝的。”

說完不再留戀,同姜宸離開,再待下去也只是徒添笑柄。

昭悅擡頭望了一眼這奎無宮的天,淒聲笑道:“你說,我錯在何處?”

姜宸心中嘆息一聲,面上不顯,微一拱手,“姜宸不知,上仙請。”

昭悅苦笑一聲,攔著姜宸,到底是整理好仙容儀表,微微昂著頭望向遠方,此刻看來仍是無人不識的天庭第一美人,“上仙留步,多謝上仙,昭悅往後不會再來。”

說完自騰空去了,依舊似從前一般,步步生蓮。

姜宸看著她遠去,面上清冷不顯,心中自有一番回答。

錯在何處?

錯在高估了自己,錯在低估了他。

奎無宮殿中,張清嵐還在思考昭悅方才說的話是什麽意思。殿內只剩他倆,張清嵐又覺得心虛,明明他沒做什麽,可是面對蒼衍,總有說不出的膽怯,他支支吾吾地說:“我方才...可有說錯什麽?”

蒼衍貼近他,摸了摸他的頭搖頭,眉眼柔和,十分溫柔:“沒有,你說得很好。我竟不知你能說得這樣好。”

張清嵐這才松了一口氣。

蒼衍張開雙臂,將他攬入懷中,說道:“沒想到我的清嵐竟也能有如此伶牙俐齒,盛氣淩人的樣子。”

張清嵐也不管是不是在誇他,只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

蒼衍吻他的發頂,嘆道:“只是從此切莫再提要離開我,若有一天我昏了頭要你離開,你待如何?”

張清嵐一下子從他懷裏出來,急切地說:“那可不行!你做天神的,如何能欺負我這樣的羸弱小仙?”

他認真地盯著蒼衍,鄭重地說道:“你說從此你我一體,我便永不會離開你,你哪天若不要我了,不如將我推下輪回道,我便做個再沒記憶的凡人,也好叫我別平白受這相思之苦。。”

蒼衍看他如此認真,反倒笑了,重新將他摟進懷裏,嘆道:“清嵐,我永不會負你。”

我用了萬萬年的歲月來等待,日月變幻,鬥轉星移,我看著一座座山川沈沒又浮起,一條條江川幹涸又覆流,我在這世間蹉跎了太久才遇見一個你,如何能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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