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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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衍不忍他再如此辛苦,於是真的如他所願中了狀元郎。

那天長街紅妝,高頭大馬兩人坐,蒼衍不知怎的心中一動,似乎這人按著人間的禮節嫁給了自己,於是笑得十分開心,是在人間三百年來感受到的最真切的人的情緒。

這種感覺真好。

後來他以為小神仙會開心,結果這人晚上的時候俯在自己桌上又嗚嗚地哭了起來。蒼衍不知道他這是怎麽了,驚慌失措,差點就沒忍住將他抱在懷裏安慰,只是聽著他嘮嘮叨叨地控訴才知道了,這人是嫌自己拒絕了皇帝的奴仆賞賜。

可這孩子不知道,他只是想讓他們兩個還像從前一般,相依為命。

只有他們兩個就好,別人,都不要。

他聽著小神仙控訴自己,如何小氣,自己如何在天上受盡委屈,因為自己他的衣服破爛,三百年來沒吃過一次供品。

聽他說天庭上的仙都如何嘲笑他是破落仙。

蒼衍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他竟在天上受了此等委屈。

於是拿出了那塊姜宸放在他身邊的靈犀石,告知姜宸,立刻去解決這件事,並讓他盡快去找天帝將人要到奎無宮去。只有在自己身邊,他才安心。

他聽小神仙說,這幾百年忙忙碌碌不過是為了讓他過得好些,希望他有個自己的家,好好活下去,別再妻離子散,孤獨終老,日子過得紅火熱鬧些,也好叫他也能享享清福。

蒼衍覺得心裏不舒服,這人怎麽能將自己拱手讓人。

他皺緊雙眉盯著這人,手裏的書都要被他捏碎了。

不過看著他蹲在桌子上哭得淒淒慘慘,蒼衍到底是不忍心了。

三百年了,這孩子同自己受了三百年的委屈,就隨他心意吧。只要他開心就好。

他準備迎娶皇帝的公主。想著這大概就能讓這人得償所願了。

結果誰知道,這個傻乎乎的小仙竟然從他的書房裏消失了。

蒼衍很生氣,去廚房找他,這人卻誤以為他是為了那個什麽公主才來廚房裏待著。蒼衍又無奈地走了,這人又在背後委委屈屈地說想他。

蒼衍的心軟成一團,深嘆了一口氣,能怎麽辦呢?只能寵著。

於是蒼衍晚上提著燈來了,秋風瑟瑟裏坐在廚房外面讀書,這傻孩子竟也沒有多想。蒼衍又有些擔心,這孩子不止是單純,都有些呆傻了。

不過沒關系,就算真的癡傻,日後跟在他身邊,總受不了欺負。

何況他看自家的孩子鐘靈毓秀,十分可愛。

他聽著這人說以後他有了妻子就不能陪在自己身邊了,立刻握緊了拳,打算幹脆要推了這樁婚事。隨後又聽這人興奮地說,這樣以後自己回天總算不用受人嘲笑了。

蒼衍又歇了心思。

他高興就好。

從前寒冬他怕自己冷,總是抱在他身後企圖用自己單薄的身軀為他擋住些風雪,可今年卻沒有了。蒼衍覺得十分失落,開始不耐煩這樁婚事。每每想起張清嵐的願望,這才堪堪忍受。

他聽著他說那些吃食,聽他說還是想要李書生親手準備的供品。

不知怎的,他就動了自己做的心思。

上古戰神蒼衍,四海八荒三界之內無人敢不敬的真神,竟窩在了小小的廚房裏學做點心,如果被人知道了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驚掉所有人的下巴。

他的手拿過昆侖傘,執過軒轅劍,赤手空拳殺過上古兇獸,退過百萬魔軍。

可獨獨沒有碰過一次,做點心的廚具。

蒼衍找了間廚房,避開張清嵐,努力學做這些糕點。真神也不是什麽都會做,更何況他如今只是個凡人。

磕磕絆絆地總算做好了他說過的那些糕點,手上卻滿是細小的傷痕。蒼衍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僅不覺得疼,反而笑出了聲,那種滿足的膨脹感,伴隨著手上的傷口疼痛一起細細麻麻地充滿了他整顆心臟。

讓他作為蒼衍,真正的活過來了。

還有一天這人就要回天述職了,往年他每每去了,不等初四就已經回來了,他每年都絮絮叨叨地在自己耳邊說:“你看我是個多麽善良的仙,我這不是怕你孤單所以急著下來給你作伴嗎?雖然你看不見我,不過沒關系,我知道你有人陪就好啦。”

蒼衍每年聽著都在心裏和他說:“我知道。”

我知道你在陪我,知道你不曾離我而去,知道你如此善良,讓我再放不下你。

他提著食盒剛走進廚房去,還沒等幹什麽,這人卻不知為何突然現形握住了自己的手,急得不行,一張口他才知道,小神仙看見他手上的傷口,急壞了。

蒼衍卻一下子楞住了,兩人互相對視著誰也沒動,蒼衍這才開口解圍。

好在這孩子向來呆傻,聽見李元欽說話,就如救命稻草一般,趕緊順桿上去,他說:“我是你家的竈神張清嵐。”

然後企圖抹去李元欽的記憶,這孩子實在是沒什麽做仙的天分,並未成功,好在蒼衍也習慣了,做做樣子混了過去。

他又走了,來到書房,想著他的樣子一筆一劃的勾勒著這人的眉眼,想著他中狀元那天的情形,為他畫了一身緋色長衫。那是蒼衍的私心,他在上面用金線一點點的描出了九朵並蒂蓮花。

期盼著這人能長長久久的與他同在一處。

後來這人回天了,他發現這畫像點心都被他偷偷帶走了,蒼衍笑了笑,十分窩心。

可這一去張清嵐就再也沒回來,蒼衍知曉了,他如今是皇室中人,這孩子只是個實習小仙,不能近身。

他輾轉通知姜宸,接他回宮。

從前在人間的日子他只嫌短,如今沒有清嵐在他身邊,他只覺得枯燥冗長。

好在還有姜宸同他用靈犀石傳遞消息,於是知道,這孩子過得還好,只是想他。

蒼衍的眉眼從未如此柔和,眼裏裝的愛意像是要灑出來,他聽著這孩子偷偷在靈犀石裏和“李元欽”說話,他以為李元欽聽不見,卻怎麽料得到,李元欽的真神,是這天上的神。

張清嵐在天上一日日宣之於口的思念,蒼衍在人間一年年的聽著。突然覺得在人間的日子好像也不是那麽難熬。

姜宸總會在同清嵐談起他時擦亮靈犀石,於是蒼衍聽到了,那個孩子說:“上神真是個可憐人。”

蒼衍頓住,同姜宸說的一樣,這世間除了張清嵐,再沒人會覺得上神蒼衍可憐。

蒼衍想,這孩子怎麽能好成這樣,好的讓他放不開手,讓他想不顧一切的得到他。

那一天,蒼衍手裏的靈犀石亮了起來,他聽見那頭說:“李書生,我......我好想你......”

蒼衍覆一低頭,從靈犀石裏滾落出來的水漬打濕了他的手。

他哭了。

蒼衍的心像被誰揪住了,小神仙的淚打濕了他手裏的石頭,也哭碎了他的心。

他總算體會到了別離之苦,相思之情,於是急切地希望這一生趕緊結束。

他的愛恨苦痛不在人間,去了天上。

蒼衍回天了,他去見了天帝。

“陛下,許久不見。”

天帝位居高座,微微笑道:“上神此去可有所成就?”

蒼衍從未如此熱切地希望見到一個人,他看著天帝說道:“陛下,求允蒼衍一事。”

天帝楞了一下,蒼衍從未向他提過什麽請求,之前姜宸來向自己要人已經十分難得了,如今蒼衍竟然親自來求恩典,他說:“上神請講。”

蒼衍拱手說道:“蒼衍在人間五世,歷盡八苦,嘗得愛恨,如今稟明天帝陛下,蒼衍要求娶一人。”

天帝按在玄金龍椅上的手幾不可見地微微收緊,面上卻不曾顯露什麽,問道:“何人?”

“張清嵐。”

天帝震驚,幾乎在“張清嵐”這三個字剛一出口時,便騰地一下從椅榻上站了起來,額上的**都叮咣作響,晃得人眼花繚亂。

他先是站在原地,透過額前晃動的**不甚清晰地看著這位上神。

蒼衍表情無半分波動,似是沒有看見天帝陛下震驚失態的模樣。他微微垂眸,並不直視天帝的眼睛,和天帝一起沈默,沒有作聲。

天帝一步一步,緩緩從那架高高在上、冰冰涼涼的玄金椅上走下來,站在蒼衍跟前。

蒼衍仍維持著方才的情狀,沒半分動搖。

天帝此刻生出些莫名的情緒,突然在這個時刻,回憶起了並不該在此時回憶起來的事情。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費盡心機地成為天帝,是如何四平八穩地在這殿內安坐。想起了這千萬年間天庭是如何被三界忌憚,宵小不敢來犯。

這位上神就站在這裏,低眉順眼像是臣服於他。

天帝卻在此時莫名地笑了,臣服?卻如何沒想到自己在這位上神面前還能想到這兩個字。

他覺得自己似乎老了,這話卻十分可笑。就連普通小仙都永不會衰老,身為天界之首的天帝,又如何會老?

不老不死的是容顏,可這顆久居高位的心,竟在這千萬年間生出了些自己都沒察覺的野心。

聽到蒼衍說出張清嵐這三個字,天帝一時間心思百轉千回,無數種回覆和後果都在心中以最快的速度演練。

天帝並不是沒聽到過關於這個毛頭小仙與奎無宮上神的艷色消息,只是並不以為意。這位上神的心思豈是別人能輕易看破的。

卻沒想到,竟是真的。

旁人只道昭悅仙子是天帝為東宮太子擇妻人選,卻連天地都不知道,天帝真正想將昭悅許配的人,是誰。

坐在那張冷冰冰卻格外誘人的,代表著權利的椅子上,那份冰涼在千萬年間一點一點順著坐在它身上的人的心臟,將一絲絲的野心汩汩流淌進血液裏。

或許,是在十萬天兵天將被魔界擊退,卻因為那位神的出現而度過危機時。或許,是在知道他雖守天庭安定,但卻並不拿魔界之主當做敵人時。

又或許,只是因為一次兩次喚不來他時,生出的那些微妙的“被忤逆”感。

兩人依舊沈默,天帝看著他俊朗的面容,忽然笑出了聲。

蒼衍依舊未擡眼看他,只是不卑不亢、不矜不伐地立在原處而已。

天帝把手搭在他肩上,倒像是十分痛快,總算開口說道:“此話是真?”

蒼衍此時擡眼看他,卻並未遲疑,“是真。”

天帝久久地沈默,微微笑了笑,然後回身看向那座閃著光的玄金椅,上面刻畫著栩栩如生的真龍,威嚴英武,似要隨時騰雲而去。

他擡腳又一步一步往臺階上走,走了幾步又頓住了,他就立在一個不高不低的位置,回身看著蒼衍。

這位上神與天地同壽,比天帝存在這世間的時間還要長久。

他之於天帝,亦師亦友,又非敵非友。

他本不用如此,若他執意,誰也攔不住他,可他來了,像從前一般為天帝留足了臉面。

天帝從臺階上又走了下來,緩步來到蒼衍身邊,長久地沈默後定定地看著他說:“恩準。”

蒼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十分認真地道謝:“多謝陛下。”

作者有話說:

天帝:這麽匆忙的嗎?不如再考慮一下。 張清嵐:奪人夫君猶如殺人父母,陛下三思。 (下午三點再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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