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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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二晚上,廚房裏清清靜靜的,下人都去休息了。只有張清嵐一個仙,還蹲在竈臺上發呆。

明天他就要回天述職了,他覺得悶悶的,最近很少看見李書生了,他大概是在忙。可等他走了,書生就要成親了。

他托著腮幫子嘆了口氣,仙生艱辛,左右為難。

想著今年過年也不必急著回來了,有人陪他過年了,還是他看得見摸得著的同類,他不孤單了。

可想到這裏心裏又是鈍鈍得痛。

他捂著胸口思考著最近為什麽總是這樣難受,是不是該回天找位醫仙給他瞧瞧。

恰在此時,“吱呀——”一聲,門開了。張清嵐擡頭看,驚喜的發現是李書生。

他從竈臺上跳了下來,喊道:“李書生,你怎麽來啦?”

李元欽把手裏的提盒放在桌子上,然後點著了廚房的燈。來到竈王爺畫像前看了看,很幹凈整潔,他伸手將下面的桌子擦拭幹凈,回身去取拿進來的盒子。

張清嵐疑惑地看著他,“咦,你到我神像旁做什麽?”然後嫌棄地說道:“不過真的不是我說,這個神像是誰畫的,真是一點也不像我,我多英俊呀!才不是畫像裏這樣的長胡子老爺爺,不過也沒辦法啦,畢竟也沒人見過我,大家張貼的都是祖先竈王爺爺。”

他又回身,眼睛亮晶晶地說:“不過,如果有一天李書生能畫一幅我的的畫像供奉該多好,我恐怕做夢都要笑醒。”

說完忍不住抿嘴偷笑,又覺得自己實在是癡仙說夢,嘆道:“可這怎麽可能呢?”

他碎碎念了許久,湊近李元欽,這才發現了李元欽露出來的雙手,在光下有些不甚清晰的傷痕。

張清嵐大驚失色,恨不能捧起他的手問這是怎麽了,急得他像熱鍋上的螞蟻,一下子現了原形。

只見李元欽看見這人突然暴露在自己面前,驚愕地楞住了。

張清嵐捧起他的手,看著上面紅腫破裂的傷痕,眼睛都濕潤了,強忍著淚意問:“你這怎麽搞的??你可是個書生,又不是武夫,怎麽會傷了手?以後還能不能寫漂亮的字了?要緊嗎?怎麽傷的?痛不痛?看大夫的沒有?”

李元欽不知怎的,一臉尷尬,然後咳了兩聲問道:“你...是誰?”

張清嵐楞了一下,抱住自己的腦袋慌了神,我我我我我我我我現身了?????

他慌張地解釋,結結巴巴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那什麽,咳咳咳咳,我,那個,我......”

蒼天吶,這個要怎麽編??這個算是我失職吧???被發現的話這輩子轉不了正了吧????

蒼天吶,太難了!做個實習生,太難了!

張清嵐欲哭無淚,恨不能找個地縫鉆起來但是不能,恐怕他鉆進去李書生要當場嚇死在廚房。

他的心臟咚咚跳著,是窘迫焦急不知如何才好的跳動,那顆本不會跳動的心好像要從喉嚨裏蹦出來了。正想著不管如何,先把他打暈再說,隨後再想辦法。

一瞬間腦袋裏想了無數個念頭的張清嵐呆楞楞地準備著從哪裏下手,才不至於真的傷到這人。

正咬咬牙決定動手時,有人說話了。不必張清嵐再絞盡腦汁思考,只聽李元欽咳了兩聲,說:“我看閣下氣度不凡,非普通凡人所能比擬,莫非是哪家的神仙?”

張清嵐聽他這樣說,尷尬地收回了想要敲暈他的手,在背後無助地搓了幾下,隨後哈哈幹笑了兩聲,甚至自我介紹了一下,“啊哈哈,是啊是啊,你莫怕莫怕。咳咳,本仙是你家的竈神張清嵐,這不是趁著天黑來視察一下工作嗎?”

李元欽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接著說:“不知清嵐仙現身寒舍有何指示?”

張清嵐第一次聽見自己的名字從他嘴裏說出來,臉騰的一下像被火燒了一樣熱辣滾燙,一張白嫩的臉上甚至生出了紅暈,他連忙搖頭擺手,撓了撓頭結結巴巴地說:“那個什麽,沒啥事兒,就隨便看看。挺好的,繼續保持,本仙先走了啊。”

說完張清嵐朝李元欽一揮手,趕緊收了真身。

只見李元欽晃晃腦袋,一副迷茫的樣子,張清嵐總算放了心,驚恐地拍拍胸口,長舒一口氣。

還好還好,一個仙界事故就這樣被他完美化解了,真是了不起。

說完還默默在心裏給自己點了個讚,覺得自己實在是十分有轉正的希望。

回過神來他看著李元欽的手,這才想起了是為何才現身的,又捶了自己一拳,罵道:“哎呀,笨蛋,怎麽剛才不趁著他發現自己了問個清楚呢?”

這是張清嵐實習神仙以來,第一次出這樣的事故,情急之下才不得已施用了法術,只是也不曉得這樣清洗記憶對他有沒有傷害,所以也不敢再試。

李元欽站在原地楞了很久,好像突然回過神來似的,提著盒子走了。

張清嵐松了口氣,惴惴不安的心這才放下了。

想到天亮就要走了,離別之夜就這樣被烏龍事件打斷,又嘆了口氣,這覺算是睡不成了。

天還未亮的時候,門又吱呀一聲開了。

蹲在竈臺上托著腮幫子發愁的張清嵐楞了一下,擡頭看去,又是李元欽。

只見他這次手裏除了提了盒子,還拿了一卷什麽東西。

這回張清嵐萬不敢再吱聲了,默默地看著他。

李元欽先是從盒子裏一樣一樣地取出東西,擺在了供奉竈王爺的桌案上。張清嵐湊近去看,口水差點掉了下來,糖元寶、炒米糖、花生糖、芝麻糖、糯米團子、紅豆糖包......幾百年來自己絮絮叨叨沒吃過的貢品甜食都擺列出來了。張清嵐的眼淚險些掉下來,他恨不得上去撫摸一下,只是規定等到小年這天回天述職才能帶貢品走,平時是不能沾的,否則就是壞了規矩。

張清嵐看著這些萬分可愛的吃食,眼冒金光,口水和眼淚都時刻準備著要掉下來,他感動地說:“李書生,你真是個大好人,我就知道你以前是因為太窮了才沒能管我,現在發達了你瞅瞅你有多惦記我,嗚嗚嗚,我太感動了。”

李元欽放點心的手頓了一下,不知為何,看動作好像有點心虛似的。

他又拿出手裏的紙卷,展開。

張清嵐張大嘴巴楞住了,這這這這這這,這不是他嗎??

上面正是張清嵐的畫像,頭束發帶,清麗俊秀,兩只眼睛彎彎笑著十分喜人,只是衣服是一身喜慶的緋色長衫,上面是些看不出是啥的細致花紋。

他驚疑不定地看著李元欽,不知道他如何知道自己長什麽樣子,還畫了出來。

李元欽就在這時將畫展開,仔細掛在了桌案上方,嘴裏還自言自語,“剛剛突然覺得竈王爺是長這個樣子的,不若今年就貼這個供奉。”

張清嵐本還吃驚到下巴險些掉下來, 聽他這麽說又心虛地咽了咽口水,差點嗆到自己。是不是自己仙術不到家,沒清理幹凈啊?

可就算是如此,張清嵐也萬萬不敢再把沒到家的蹩腳法術拿出來在李書生再身上用一次。

他只呆楞楞地看著畫像,眼淚汪汪的,抽了抽鼻子,“李書生,你把我畫的真好看。”

他又細細看著這幅畫像,實在是喜歡得不得了,小心翼翼摸了一下生怕摸壞似的。湊近了這才看見,畫像下還有小小一行題字,他輕聲讀了出來,“煙煴清嵐繞蒼衍。什麽意思?清嵐是我,蒼衍是什麽?清嵐為何繞蒼衍?”

他擰著眉頭,覺得自己十分沒有文化,實在是參不透這句話的意思,隨即又覺得更心虛了,看來李書生不止記得他長什麽樣子,連他的名字都沒忘記。

他這三腳貓的法術以後還是慎用,慎用。

卻沒看到李元欽在他說話時越發柔和的目光。

想不明白的事幹脆就不想,張清嵐決定隨它去,繼而將註意力又放回了李元欽身上,不免失落地說:“李書生,我明天就走了,你自己要好好的,等你成完親我再回來。”

本十分溫和立在原處的李元欽手頓了一下,然後一下子收了回來,拎著食盒甩袖走了。

張清嵐看著他的背影,疑惑地想:我怎麽覺得李書生好像是生氣了呢?

可是好端端的沒人招惹他,他突然生的什麽氣?

某些沒心沒肺的人,恐怕這輩子也難以想透,別人為何生氣,生的什麽氣。

過了幾個時辰,已是二十三到了。

張清嵐偷偷把畫像從墻上拿下來,卷起來仔細收好了,他可不想李書生畫給自己的畫像整天煙熏火燎的,得小心翼翼地寶貝起來才行。至於日後李書生發現畫像丟了怎麽辦?這不在張清嵐的考慮範圍之內,不過一幅畫像,想來李書生不會這樣小氣。

再者說了,這麽大的府邸,丟個一兩樣東西不是再正常不過了?

至於為什麽這麽大的府邸金的銀的不丟,香的辣的不丟,偏丟一副無甚要緊的竈神畫像,這也不在張清嵐的考慮範圍中。

什麽也不考慮的張清嵐理直氣壯地卷好畫像,換上了李書生畫給自己的衣裳,兩手拎著好吃的,得意洋洋地回了天。

這下子可沒人再編排他了!

等張清嵐回了天這才發現,以往愛嘲笑他的同僚不僅不編排他了,反而十分熱情,從前說過自己壞話的仙,也莫名其妙地跑過來異常謙遜地道歉。

張清嵐摸不著頭腦,不知道這是什麽情況,不過太覆雜的事他也想不明白,於是歸結於從李書生中狀元開始,連帶著他的運氣也一起變好了。

然後唱著歌一蹦一跳的去“竈王爺辦事處”述職了。

走遠了的張清嵐沒聽見後面有仙在八卦,“誒,這等仙姿愚鈍的,竟然能有這樣的好運氣。”

另一個搖搖頭,嘆口氣說:“誰叫人家運氣好呢。”

再多的都按下不提,大家心照不宣地使了個眼色,四下散開了。

張清嵐在善惡本上又寫了一堆好話,想著如今李書生都成狀元郎了,總能過得更好了,那現在自己再寫上李書生的好人好事,必定是錦上添花,好日子更上一層樓才對。

等事情處理清楚,他想到李元欽正在成親,也不必急著下凡去了。想著好歹時間不算太長,他且等一會兒就走正好來得及。他哼著不知道從腦袋裏哪個地方搜出來的小曲兒,托著腮幫子蹲在辦事處門外,等著人間正月初四好回去。

仙來仙往,倒也無仙理他,等了一會兒,往年總愛跟他一同述職的同期實習同僚看見他問道:“張仙友,你在這裏做什麽?還不趁著回天去休息一下嗎,蹲在這裏卻是為何?”

張清嵐忙站起來整理儀容,拱手應道:“在下等著回人間工作呢。”

“怎麽?不等你休息又給你派了新人家?”

張清嵐楞了一下,“什麽新人家?”

隨後心裏一咯噔,不會是他剛回來李書生就意外去世了吧????

那位同僚奇道:“你還不知道?你述職時我看你家那個凡人要迎娶皇帝的公主了,等他們完婚後就要搬進公主府去。咱辦事處有規定,王侯將相的宅邸可不是你這種實習竈王爺能去的,那都是有資歷的大前輩們的工作。這樣你不就要去新人家了?”

張清嵐徹底懵了,他呆呆地站著,一下子沒站穩還晃了幾晃,那位神仙趕緊扶住他,也不知道他這是怎麽了,又冷不丁想起最近天上的八卦,面色變了幾變,心裏偷偷給了自己幾個嘴巴,急急忙忙地說:“我還有事先走了,仙友保重!”

張清嵐已經無暇顧及別的,自然也沒發現這位同僚前後情緒轉變如此之快的異常之處。

他萬萬沒想到,他一心想讓李元欽出人頭地做狀元,最後的結果竟然是將他拱手讓人了。

張清嵐渾渾噩噩不知所謂,欲哭無淚十分難受,心裏空落落的像是丟了什麽。

他再也見不到李元欽了。

這個認知讓他痛苦,他不知道為什麽這樣難受,他只知道如果可以重來一回,他再也不要新衣服了,也不要什麽好吃的,破破爛爛的就破破爛爛的,被人嘲笑就隨他們嘲笑,那有什麽的呢,他都可以忍受,不去理會。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紅衫,眼淚匯聚在眼睛中央,到底是落了下來,浸濕了他的衣裳,洇成了一小團暗紅。

我不要了,什麽都不要了,我只想還陪著你讀書。

想看你讀書,想看你寫詩,想看你什麽都不做也好,就看著你。

就算成親也好,大不了我就忍著好了,我絕對不寫一句你的壞話在善惡本上。

我舍不得。

可現在他沒機會了。

不論好壞,李元欽這個名字也永遠不會出現在張清嵐的善惡本上了。

張清嵐躲在角落裏,蹲下來嗚嗚地哭了起來。

李書生,你過得好吧,沒關系,我知道你過得好就行了,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你都過得好就行了。

已經再也不苦了,你過得好就行,我別無所求。

我太笨,什麽都做不好,肯定也給你帶不來好運氣。

若有來生,也別再遇見我這樣沒用的竈王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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