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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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院的太醫們齊齊跪在養心殿外, 只有許長生被招到暖閣之內。許長生給皇上施的針灸,不一會兒皇上便醒了過來, 一醒了就咳嗽起來,馮六化開個藥丸子餵了下去, 方漸漸平緩下來, 臉色枯黃帶灰。

喘息了一會兒開口叫秉筆太監進來擬旨,讓秦王晉王主審魏王謀逆逼宮之案, 舉凡與此案有牽連著抄家滅族, 絕不姑息。

傳了旨意,皇上叫馮六把扶著靠在暖炕上, 問許長生:“許長生你跟朕說句實話, 朕還有幾日可活?”

許長生撲通跪在地上:“萬歲爺乃真命天子, 有老天庇佑, 必能逢兇化吉遇難成祥。”

皇上不耐的揮揮手:“許長生朕知你是個老實人,不跟那些人一樣嘴裏都是虛的, 朕不過想要句實話罷了, 你別把朕當成君主, 只當成尋常的病患,朕只是想知道自己還有幾天活頭罷了,你只管大膽說來,朕絕不會治罪於你。”

許長生卻仍不敢吭聲,只一味磕頭,腦袋都磕出了血來,順著額角滴答滴答的往下淌,瞧著甚有些可怖。

皇上:“行了,朕不為難你,你退下吧。”

許長生這才哆嗦嗦嗦的退了出去。

皇上:“陶丫頭,你瞧見了,許長生這麽個有名的老實人,到了朕跟前兒都都不敢說實話。”說著嘆了口氣:“其實朕心裏明白著呢,他們不說朕也知道,朕活不了幾日了,好在一攤子事兒終是理順了些,雖仍是個不好收拾的爛攤子,到底要緊的隱患,朕替他除了,剩下的就瞧他的了,朕也實在累了,該歇歇了。”

陶陶聽著話音不對,嚇了一跳,忙湊近喚了聲:“皇上。”

見皇上睜開眼看著她,方才松了口氣,皇上見她緊張的樣兒不禁笑了一聲:“傻丫頭,放心吧,朕沒這麽快死。”

陶陶:“大過年的,皇上怎麽竟說這些不吉利的話兒。”

皇上:“是了,你不說朕都忘了,今兒是除夕呢,本來還答應帶你去雁翅樓上看煙花的,倒讓老五這個逆子攪了,你別失望,明兒朕叫侍衛們就在這養心殿的院子裏放給你看,你說好不好?”

陶陶楞了楞,皇上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註視著自己,格外溫柔,讓陶陶有些受寵若驚,即便皇上對自己一直很不錯,但如此溫柔的目光,如此輕柔的語氣,也是頭一次 ,讓陶陶有種被討好的錯覺,怎麽可能呢,眼前的人即便油盡燈枯,也是帝王之尊,怎會討好自己一個小丫頭。

正納悶,卻聽皇上又道:“朕記得你最喜歡煙花,那時候卻只父皇的萬壽節才會放一回煙花,你拉著我偷偷跑到雁翅樓上看,朕那時候就想,等朕繼位天天叫人放煙花給你瞧,可惜後來……”

說到此閉上眼幽幽嘆了口氣,竟是睡了,唇角揚起微微的弧度,跟平常冷硬的帝王判若兩人。

陶陶楞了好半天,直到馮六把錦被蓋好,扯了她一把,才回神跟著馮六出了暖閣,忍不住道:“馮爺爺,剛皇上是不是把我認成別人了?”

馮六:“小主子多想了吧,皇上雖病著,也不至於連人都認差了。”

陶陶撓撓頭,難道真是自己多想了,怎麽覺得皇上剛才那幾句話不像跟自己說的呢。卻忽的想起另外一件糟心事兒,跟馮六道:“馮爺爺,我想回晉王府一趟。”

馮六嚇了一跳,忙道:“小主子您可別為難老奴了,老奴說句大不敬的話,萬歲爺的境況您也知道,許太醫雖不敢說,可那意思大略也猜的出,更何況今兒剛出了魏王謀反的事,這會兒避嫌還來不及呢,您怎麽還往前湊。”

陶陶咬著嘴唇不吭聲。

馮六嘆了口氣:“老奴知道您擔心七爺,這麽著,老奴舍這把老臉,找人去晉王府瞧瞧。”

陶陶也知道自己這時候出宮不可能,聽見馮六幫自己掃聽,便道:“陶陶這兒謝馮爺爺了。”

馮六:“老奴可當不得小主子的謝。”

陶陶往外瞧了瞧,又落雪了,大片的雪花打在廊下的料絲燈上,暈開片片雪影,北風刮的外頭簾廡處遮雨雪的油布簾子嘩啦啦的響,這個冬天陶陶感覺格外的冷也格外長。

魏王逼宮謀反的案子很快便有了結果,一並牽連進去的還有二皇子跟十五,二皇子陶她倒不覺意外,二皇子自小受冷眼,就連皇上這個親爹都因為他跛足而瞧不上他,偏偏二皇子野心頗大,一心想繼大位,這些年明裏暗裏的算計折騰,眼看著功虧一簣,就開始琢磨後路了。

心知三爺的性子,若繼位頭一個開刀的估計就是他,若老五能成事就不一樣了,先說兄弟中二皇子自覺跟魏王關系不錯,至少比跟老三近,再有若成事,自己出了力,論功行賞,也能落下好處,至少能保住他後半輩子的尊榮富貴。

權衡利弊便走了這步險棋,如今事敗自然沒他的好兒,留一條命已是皇上念在父子一場,至於十五摻和進來,卻讓人很是想不通,皇上大約也沒想到,聽見十五也參與逼宮謀反,急怒之下一口血噴了出來。

誰不知皇上最偏的兒子就是十五,陶陶記得甚至有一陣子一向穩妥的三爺都有些毛躁,就是因為皇上對十五的偏愛,生怕大位旁落。

想到此陶陶忽的生出個念頭,憑十五的心機,怎會摻和這樣的事兒,莫不是三爺趁機鏟除異己,畢竟傳位詔書一天沒公布,就有更改的可能。

皇上大約也不信自己最寵的小兒子會幹出逼宮謀反的事來,特意叫人壓了十五來養心殿問話,十五來的時候,陶陶正坐在炕前的腳蹬上,給皇上讀詩經。

皇上很喜歡詩經,之前病沒這麽沈的時候,每天也會抽出半刻鐘來,讓陶陶念詩經給他聽,權當消遣。

十五進來的時候,陶陶□□到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剛念了一句侍衛就把十五壓了進來。

陶陶下意識停住,瞧了十五一眼,看上去倒還好,到底是皇子,便犯了謀反逼宮的大罪,下頭的人也不敢太過冒犯。

忽的他擡起頭來,對上陶陶的目光,一瞬便錯開了,跪在地上:“十五給父皇請安。”

皇上睜開眼看了他好一會兒:“朕記得你跟朕說過要當個大將軍建功立業,怎麽卻跟老五老二沆瀣一氣,逼宮謀反,朕想了一晚上都未想明白,老二老五是覬覦大位,你是為了什麽?”

十五低著頭半晌方道:“兒臣不為什麽?就是看二哥不順眼。”一句話皇上氣的臉色鐵青:“混賬,混賬。”順手抄起炕桌上的茶盞就丟了出去,十五也不躲,這一下正砸在腦袋上,砸出了血印子,一臉又是水又是茶葉,狼狽非常。

皇上仿佛看他一眼都恨得慌:“朕不想看這個逆子,壓下去。”

十五倒是從容磕了三個頭,轉身去了。

說完這幾句話已再無精神聽陶陶念什麽詩經,見皇上閉了眼,陶陶方退了出去,出了暖閣就往外跑,在養心殿大門口追上了十五。

陶陶客氣的道:“兩位侍衛大哥,陶陶有些話想跟十五爺說,可否行個方便。”

舉凡在內廷當差的侍衛,就算不認得陶陶,也聽說過這位的大名,如今這位可是皇上跟前兒一等一的紅人不說,再有這位還是秦王最寵的弟子,等秦王繼位,不用說這位仍是皇上跟前的紅人,所以最是不能得罪,忙躬身退到廊外。

十五靠在廊柱子上看著她:“怎麽著,是覺得爺這一出去就砍了腦袋,可憐爺?”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兒,倒讓陶陶想起剛見他的時候。

陶陶皺了皺眉:“放心吧,你是皇子有特權,犯了這樣的大罪,也不過被囚罷了,不會看腦袋的。”

十五嗤一聲笑了:“你這丫頭嘴裏就蹦不出一句讓爺舒坦的話來,既知道爺不會掉腦袋,你這麽巴巴的追出來做什麽?不知道的還當你跟我有什麽私情呢,若是讓七哥看見,不定得多酸呢。”

陶陶白了他一眼:“都什麽時候了,你有點兒正經的沒有?”

十五:“反正我正不正經你也瞧不上我,你眼裏就只有七哥,昨兒在牢裏我想了一宿終於讓爺想明白了,爺之所以如此一敗塗地,就是因為下手慢了,當初在城西的市集,一見你這丫頭就該二話不說,直接搶了,找個荒山野嶺的直接辦了,生它一窩小崽子之後,你就再也跑不了。”

饒是這時候陶陶都忍不住笑了出來,笑過之後搖搖頭:“到現在你都不知我的性子,就算你把我搶了,我不喜歡你也沒用。”

十五嘆了口氣:“是啊,只不過是我安慰自己的想頭罷了,你的性子,怎會老實的跟著我,肯定會逃跑,或者還會下毒,不等有小崽子,爺的命就沒了。”

陶陶看了他一會兒:“聽你說這些,我倒放心了。”

十五挑挑眉:“哦你不是怕我掉腦袋,你是怕我想不開自己不想活了,放心吧,爺再不濟也知道好死不如賴活著,如今這樣也好,囚在牢裏,看不見聽不著,也就沒了念想,反倒安生了。”看了她一會兒又道:“你有什麽打算沒有?”

陶陶楞了楞:“什麽打算?”

十五:“你不會以為,三哥繼位之後,還把你當他的女弟子吧。”

陶陶:“什麽意思?”

十五扯住一個自嘲的笑:“我對你的心思人盡皆知,我也沒必要瞞著,三哥自小便有心計,最能藏心思,可有些心思,就算再藏,也會露行跡,爺把話撂這兒,只三哥一繼位,你跟七哥這輩子的緣分就盡了,你不信就等著瞧吧。”撂下話轉身走了。

陶陶在宮廊上站了許久,直到馮六來找她方才回神,夜裏的時候陶陶想了半宿,雖覺得十五那些話是胡說八道,卻也有些忐忑。

迷迷糊糊正要睡過去的時候,聽見服侍他的小宮女喚她:“主子您醒醒,馮爺爺叫七喜傳了話來,說萬歲爺召您過去呢。”

陶陶瞬間便清醒過來,側頭見窗外還黑著,不知什麽時辰了,這時候叫自己過去,莫非是皇上……

想到此忙套上衣裳下炕,粗粗洗漱了,就往暖閣跑,剛進了殿門就見殿內燈火通明,大臣皇子嬪妃烏壓壓跪了一地,看見她進來,目光各異,陶陶沒心思主意別人,倒是看見了七爺,剛要過去說句話,馮六從暖閣出來,見了她忙道:“小主子您可來了,快著跟老奴進去吧。”

陶陶沒轍只得跟七爺送了眼色,跟著馮六進了暖閣。

皇上已經有些糊塗了,就在昨天晚上還興致勃勃的叫太監在養心殿的院子裏放煙花呢,不過一天就不成了,也不是總糊塗,一時糊塗一時明白,想來召自己過來的時候是明白的,這會兒見了自己又糊塗了。

微微睜開眼,目光格外溫柔,就算馮六死活不承認,陶陶大約也猜得出,皇上這麽看著自己的時候,其實看的是別人。

陶陶從來不知道自己能當別人的替身,有時候她會想皇上把自己當成了誰,如此溫柔的目光,難道是皇上的愛人,這令陶陶很是意外,原來皇上並非無情而是個求而不得的癡心人。

皇上看了她很久,嘴動了動,馮六湊過去,聽了一會兒方才聽出來,從枕頭下拿了個荷包出來,遞給陶陶,陶陶楞了楞,荷包的材質是明黃的貢緞,上頭繡著一枝桃花,繡工有些粗糙,看得出來繡的人並不大擅長針線,年頭有些長了,邊兒上有些毛毛的,陶陶不明白馮六把這個遞給自己做什麽?

看了馮六一眼,拉開抽繩,裏頭裝的是一塊木頭牌,上頭刻著一句詩:“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家室。”陶陶低聲念了出來,念完了擡頭,發現皇上的眼睛已經閉上了,臉上的表情安詳而滿足,陶陶有些心酸,大概只有這一刻,他放下了帝王的身份,才能去追憶自己的愛人。

許長生哆哆嗦嗦的上前探了探鼻息,又按了脈搏,撲通跪在地上:“萬歲爺龍馭賓天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還有一大章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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