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S 62

關燈
坐在輪椅上的日子裏,我時常思考:戰鬥、或者描述為時至今日我的人生,它是正確的嗎?

幼時我對師父的生存方式嗤之以鼻,如今我也帶著個孩子坐了輪椅,除開修是親生的這點不足論道的變量,我比師父的境況也好不到哪裏。仔細計較,為戰而生、為戰而死的夜兔,有幾個真正因戰鬥獲得人生的圓滿、心靈的慰藉呢?曾經屹立於夜兔頂端的夜王鳳仙和星海坊主,一個死在心上人懷裏,一個心上人死在懷裏,此前此後人生的空洞,難道還能用戰鬥填滿嗎?師父摒棄戰鬥,千夏更將“夜兔之血”棄之腦後,專心做傘專心經商,他們不曾獲得內心的安寧,不曾感到快樂嗎?夜兔又如何,終究是受感情和思考共同支配的生物,不是只憑計算公式便可劃出行為規範的戰鬥機器。

可是,我能毫不猶豫地斷言,我不曾從戰鬥中獲得滿足嗎?七歲以前,我使盡渾身解數想從師父的管束中掙脫,趴在窗臺上偷看鄰居家幾個小鬼打鬧也能看得津津有味,七歲以後……

嘖,不過是神威,有什麽不敢提及的,和他打打鬧鬧的童年時光的確是我度過的最快樂的日子,不必考慮所言所行是不是會對未來產生致命的威脅,也只有那段時光可以無憂無慮地任性。我不能否認彼時熱衷戰鬥的熱血沸騰,就像我不能否認我喜歡神威那個混蛋,討厭的事實,也是事實。

選擇戰鬥,選擇神威,是正確?是錯誤?

七歲搭上神威的小船揚帆起航,痛恨自己弱小一心渴望變強,每一分每一秒,心臟都在歡呼雀躍,決計不會認為自己的決定有一星半點瑕疵的錯謬,如果我沒有被神威打殘,至今也和神威親密得好似一人吧?但我們目標一致,在同一條道路上朝著唯一的勝利賽跑,縱然你追我趕的中途惺惺相惜,必然的結果到來之時終究要倒下一個。我敗,是如今境地,我勝,神威同樣非死即殘。眼看我“寵愛”多年的家夥在我手中雕落,我真的會開心自己的勝利,毫不質疑拱衛這勝利的殘酷嗎?

唯有這一點,我和神威是不同的,所以我沒能將匕首捅進神威心臟,所以有了修,所以神威是個混蛋。當然,神威是個混蛋的論據廣泛而不限於此。

人生的選擇,在面臨選擇的當下,誰又敢篤定自己的正確呢?不過是在當時的境況中,選擇心之所騖,然後拼命努力,去證明自己的選擇沒錯——如果思考這些的真正是我,如果我對神威僅限於戰友與敵人,或許我能夠相信這個判斷,相信即使有差錯、努力糾正努力改變仍然有用。

然而,進行著思考的,是我嗎?“我”這個稱謂,該定義給什麽?

忘卻父母被師父帶回家、保留記憶中的空白和神威一起長大,直到正式和神威翻臉、由本能而生的她再也無法繼續隱藏,那段時間存在於“素”這具容器中的人格,如果能夠選擇,我希望那才是“我”。然而從本能衍生出的人格是切實存在的,沒有那一部分,“素”根本不可能活下來。她不是個完整的人格,戰鬥以外的事情幾乎都不懂,可她卻能封鎖“我”對她的窺探,同時又共享外界的一切,她是能夠進行思考的個體。

神威對“素”的一言一行,皆因她而起,他對當時掌控意識的“我”有幾分出於真心尚不可知,至少他對她的用心良苦真得毋庸置疑。我喜歡神威,那麽,她呢?在“我”還蒙在鼓裏時已然暗中觀察一切,她也喜歡神威嗎?作為我的一部分喜歡,或者獨立的喜歡?

淺層的“我”與深處的她,如今只剩下正在思考這個我,再也無法向她尋求答案。“我”所遭受欺騙的憤怒,盡數保留在我的情緒之中,觸碰起來依然生疼,那麽她的那一份呢?應當也繼續存在於“素”的某一部分,繼續默默地維持“素”的存在吧?如果她也喜歡神威,從來都掌控著記憶、不存在欺騙一說,她更加深入地感受到神威的心,一定比我更加輕易原諒神威。設身處地理解神威、為神威開脫、想原諒神威的念頭,如果是她替神威留下的通行證,我不能放行。

我是誰?我將去往何方?呵,真是窮兇極惡的終極難題。

神威抵達的時候,拍賣會場已經一片混亂。略過放眼望去敵我難分的亂鬥,神威一眼鎖定了聚攏的光束照耀下美輪美奐的玲瓏珠。

“再怎麽說也不會把我送你這顆拿出來,懷有這種想法是我太僥幸嗎,素?”

神威對著空氣自嘲,表情卻是輕松愉快的晴朗,隨手將不由分說拿著武器沖向他的兩個異形人種打趴在地。

“連我都不認識?我是神威哦,看清楚,真的是神威。”

身處神威登場的入口附近的各形各色生物們最先發現動靜,他們暫時停下相互之間混亂的打鬥,交換確認“正是神威本人”的眼神,然後齊齊撲向神威。

“病房被封閉我就知道你一定是醒了,即便如此千夏還打發我來拍賣會場,自然有陰謀。但這種等級,來一萬只也沒有意義,你的目的是什麽呢,素?我要滿足你才行啊。”

第一批襲擊者撲地,“神威在此”的消息已如落入油鍋中的水滴,將拍賣會場炸開了鍋。勇者們前仆後繼,對神威卻是毫無意義,單純的體力消耗而已。

“希望我感受穿過重重磨難才能見到你的珍貴,可惜這群人水準太低?”神威捏著發梢思考,跳到猛沖上來的一只巨獸頭頂,玲瓏珠的光華再次映入眼中,“嗯,這些家夥為什麽打起來,千夏為什麽通知我遲到的時間,他們為什麽一致轉來打我……所以,是門票嗎?用我送你的玲瓏珠代表唯一一個可以見你的席位,其實你在對我表達信任嗎,素?”

神威捧著臉歡快地笑,開出一條直線直取玲瓏珠。

“素,我這就來。”

檢測裝置掃描過玲瓏珠,打開大門。神威跟著指示方向的箭頭走,發現他從改裝成拍賣會場的船塢走到了另一個空曠的船塢。

空蕩蕩的船塢中,小小一架輪椅停在正中,閉著眼睛窩在裏面、面容像是在熟睡的素,看起來有幾分單薄和脆弱,令神威想抱起她哄一哄。然而都是錯覺,縱然大病初愈後的蒼白尚未消退,他若真敢上前,只怕立即就要被嵌進墻壁裏。

“你來了。”

素的聲音又輕又淺,是不需要任何情緒的熟稔,又隱約帶著招待多年敵人兼朋友的雲淡風輕。神威清晰地認識到素變了,是放下包袱善待自己的改變,神威感動得想哭。

素睜開眼,打個呵欠伸伸懶腰,一手支頭懶散地歪在輪椅上。

“你留下的一沓信我都看過了,讓末月拿去燒了。”

這意思是,往事不要再提?神威不敢確定,但只管乖乖地對素點頭。素瞄了一眼乖巧得就差跪坐下來受教的神威,坐直了身體。

“來打一場吧,神威。”

“不打。”

神威不假思索地回答。他就覺得氣氛涼涼的,即使是素的要求,他也堅決不分手!做個了結這種flag他退避三舍。

“哦,那你滾吧。”

“……我打。”

比起flag,立flag的機會都沒有可怎麽辦。

素重新歪了回去。

“不用為難,你贏不了。”

素這個贏不了,神威心有靈犀地懂了。

“你也贏不了,那我們動手的意義是什麽?”

素沒有立即回答,整理語言,停了停才開口。

“首先向你道歉,神威。我自己都沒有認清自己,不該強求你區分,不該質問你‘我是誰’。我是誰,只能問我自己才對。”

“素……”

神威心情沈重,雖然為素想通感到欣慰,但分手的陰影更為強烈地籠罩下來了。

“我仍然不能斷言我的意識狀態,除此之外,我疑惑戰鬥至今的意義,如今的我,該不該憎惡戰鬥,該以怎樣的面貌面對未來,我想確認。我有預感,與你戰鬥一定能給我答案。”

“得到你要的答案之後,我呢?”

素坦言的緣由令神威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於是他大著膽子進行了一步小小的試探。

素面露疑問,沒明白神威問的哪個方面。

神威忽然想起,阿伏兔多次嘆息他那麽會撒嬌賣萌,怎麽就不會抱抱大小姐的大腿,他現在很有實踐的沖動。

“你有了答案,是不是又說一遍‘你可以走了’,把我棄如敝屣。”

素一口氣噎住,看看神威可憐的模樣,被逗樂了。

有多久沒見過素愉快的笑容了?神威記憶裏能追溯到的上一次,是他和素被落月的白天黑夜隔開,素站在水池的臺階上暢快地笑。然後他吻了素,然後一步步成了現在的模樣。想想自己都覺得被棄如敝屣真活該。

神威的憂郁顯然進一步愉悅了素,她瞇起眼睛,微笑將聲音也渲染得飄來飄去。

“我說不準,要等我獲得答案,我才能下判斷。根據喜歡你的人是誰的不同,可能和陸奧對辰馬一個待遇,也可能……嗯,你自己猜?”

神威先想起陸奧要把阪本辰馬當奴隸賣了,回味素的話,驀地意識到他弄錯了重點。素心存疑惑的不是愛不愛他,而是愛他的人格是不是她。素對她是誰抱有質疑,這對他根本不是問題,就像生氣的素和開心的素都是素,本能的素和日常的素也都是素。眼前的現實同樣無比清晰地印證著,素仍是素,用不太恰當的形容,病好了,比病中更有素的風采了。神威開始覺得打一場是個好主意了,如今的素達到了怎樣的高度,他早就手癢了。

“你說我贏不了,如果我贏了,可以自己要求待遇嗎?”

“好。”素一口答應,“有條件刺激你能更好發揮,那我贏了,你就消失吧。”

神威才見明朗的神色重現愁苦,問:“怎麽個消失法兒?”

“打起來收不住手,你就消失了。”

素快樂地合十手掌,從輪椅背後抽出一根烏黑的手杖,撐著手杖緩緩站起來。

“我還沒有完全康覆,所以先讓你消耗了部分體力,降到和我同一起跑線。既然賭約有了,我想還差一步。”

素拄著手杖向神威走,神威乖覺地快步走近,走到素面前等她發話。

素伸出手,揚起小指。

“做個約定,我們以殺死對方為目的進行戰鬥。”

神威皺了皺眉,見素神色堅決不容更改,伸出手與她勾住小指。他心中明白,一旦打起來真只有這條路可走,沒有殺了對方的心,一絲松解自己就結束了。

“我們只會死在對方手裏。”

素繼續說道。

神威點頭,代替素說出最後一句,然後按下大拇指蓋章。

“不要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斷更的這些日子裏,我在思考,我自己的人生都過不好,還想書寫別人的人生,真嘲諷

中望月的毒,所以想寫些有張力的東西,但做不到收放自如,人家是有病吃藥,我這是無病□□,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