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S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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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人魚向巫婆換來雙腿,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會是什麽感覺呢?

神威找到素的時候,她正扶著墻上的欄桿,彎著腰、身體劇烈顫動著,一寸一寸艱難地向前騰挪。疼痛令她不住地流汗,薄薄的T恤和短褲濕透了貼在身上猶不足夠,汗液滴落地面,在所行之路上留下潮濕的痕跡。

神威想,以人類肉體的脆弱程度,小美人魚一定很痛,可是小美人魚還能笑著與王子跳舞,所以素一定更痛吧。不是素比不上小美人魚的忍耐,而是素的痛,憑借遠勝人類的夜兔的身體強度,也難以負擔。

好痛啊,為什麽他的心臟只被劃破一層皮膜,而不是一層一層剖開呢?那樣,是不是抵得上素的痛呢?神威按住胸口,心臟的跳動有種遲鈍的扭曲,令他失去哪怕再向前一步的力氣。

逃走吧,趁著素還沒有發現他,快逃,不逃的話,只會令他在她面前更加蒼白無力。耳畔仿佛有甜美的聲音誘惑他退卻,並給予沈重地釘在地面的雙腳後撤的力量,神威看著素搖搖欲墜的背影,不知怎的回想起素打他那一巴掌。不願在他面前流露一絲軟弱的素,說著只輸了一雙腿而非性命並無怨言的素,在背後獨自咽下了多少磨難呢?

“素。”

神威輕聲叫了素的名字。他不知道自己更希望素原諒他還是責難他,他斬斷退路拒絕逃走,此刻只希望扶住素的手臂做她的支撐。

被疼痛麻痹感官的素並未察覺神威的到來,更不知道神威已在她身後做了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她驀地聽到神威的聲音,受這突如其來的驚嚇,控制不住身體顫動的幅度,雙腿一扭歪倒在墻上。

“素……”

“別過來!”

神威急切上前,卻在觸碰到素之前被素厲聲喝止。他的手腳仿佛優先接受了素的指令,一下子就僵停原地。素撐著欄搖搖晃晃,足用了一分鐘才強撐起下滑的身體。有權限放神威進來這裏的人數量有限,稍微一想就能鎖定千夏,素什麽都沒問,也沒有轉身面對神威的餘力,只低沈地開口:“你出去。”

“素,你這是……手術前的準備?”

“日常而已。”意外的,素開口回答了神威的問題,可答案卻顯得不那麽友好,素的聲音也像壓抑著一只欲掙脫籠子的猛獸,“不保持使用,不保持疼痛的刺激,腿會壞死。”

“有什麽……我能做的嗎?”

神威的喉嚨幹澀得發疼,他努力克制自己落荒而逃的沖動,自嘲地想大不了素說他能做的就是滾出去,他再滾。

“你能做的?你什麽都不需要做。為了生下修,我拖著兩條壞掉的腿一步一步走過冰天雪地,爬也爬到了醫院。那個時候你怎麽不來問我,有什麽你能做的?現在已經不用了,不,再也不用了。”

猛獸沖破束縛,素說到後面,已然變成了低聲的咆哮。她反常的激動情緒令近來習慣了冷處理的神威心中驚異,但他隨即釋然。素僅僅是站立就疼痛難忍,換了誰在莫大的痛苦之中,都難以保持正常的心緒,更遑論還有他這個“刺激”在側。或許讓素將情緒發洩出來、尤其是對他發洩也是好的,壓在心裏容易悶出精神問題,尤其這個人還是二重人格的素。

直到這時,神威才想起他似乎早就應該關心的、“素”的問題。“素”的事,其實也沒什麽重要。

“你一直對生孩子嗤之以鼻,為什麽選擇留下修?”

“我是想打了他的,一到落月就準備動手,趁月份還小沒成人形早些了斷,被末月和陸奧強行制止才沒成功而已。你聽到這個答案是不是很憤怒?”

素靠在墻上,用盡力氣笑了笑,滿是譏諷。

神威搖了搖頭,說:“你不想要就該打掉,總好過你每天看著他,想起我痛苦。素,你把與我有關的過去都收集到身邊,不痛嗎?”

“換了你,一定不會心痛吧。”素似乎有些支撐不住,身體順著墻面緩慢下滑,“我就是為了痛啊。不痛的話,腿會壞掉;不痛的話,心也會壞掉;不痛的話,我會忘了恨你……”

素的聲音漸弱,神威豎起耳朵才聽到她說“恨”,因而忘了分辯換了他,他的心一樣會痛。

素終於支撐不住跌坐在地,她幹脆松開了欄桿,不打算再站起來。她蜷縮著身體更顯單薄,神威想上前,卻又顧慮素的心情不敢上前。

“素,你恨我對你趁虛而入,對嗎?我向你解釋過,當時我只有一個念頭,想要維持‘你是我的’這個概念,我根本就不清醒,沒有理智作出判斷,在你還沒有完全清醒的時候對你下手。可如果我們都清醒,會有比今天更好的局面嗎?以我當時的混蛋程度,我覺得我不會對你做出什麽好事情來,畢竟我當年真心認為我愛著‘素’,愛著你的一部分卻不是你的那個人。你先別生氣聽我說,素,時間久了,現在我已經明白,我對‘素’的執念的的確確只是執念,她是你的一部分,是你的影子,和我朝夕相處的人從來都是你,為什麽我會天真地認為我打敗她,我就再也不需要你了呢?我過去做了很多可笑的事情,但黑歷史這種東西人人都有,所以,能不能稍微原諒我一點呢,哪怕百分之一也好,然後讓我為你做些什麽。”

神威以溫和沈穩、最有信服力的聲音娓娓說完,中途不見素打斷,心中燃起一丟丟希望。然而他等了又等,始終不見素做出反應,神威心頭一凜,冒出不妙的預感,一個箭步上前,抱住素的肩膀將她轉向他。果然,早在不知何時,素就已經陷入昏迷。

神威就近踹開一間病房,把素抱到床上躺好。後續的治療他無能無力,只好去找末月。末月顯然已經從千夏處得知神威“搶”了他的身份識別卡,就在前來途中。兩人在電梯口撞上,末月雙眼冒火,恨不得露出狐貍牙生吃了神威,卻只是咬牙切齒吐出一個“滾”。

發話讓他滾的人是末月而非素,神威當然沒有乖乖滾蛋,好在修追著末月而來,他抱著修站在病房外,倒也不顯得突兀或多餘。末月在路上已經通知醫療部隊時刻準備以防萬一,此刻人員設備迅速到位,開始診療急救。神威看著這個陣仗,有些茫然。

“需要做到這麽誇張的程度嗎?素的身體絕對沒有這麽差。”

“你知道個屁!”人比花嬌的末月忍不住說了有損形象的話,“除了腿素的身體一點兒毛病都沒有,腿的毛病還是她自己瞎××折騰。如果只是身體問題,你們夜兔會囿於殘疾一蹶不振嗎?還不是你×××搞出來的精神病!”

“……”末月的話雖不中聽,卻是不折不扣的事實,神威覺得打臉打得有點疼,“說素有精神病不好吧,素只是二重人格而已。”

“呸,她若仍是二重人格治起來還簡單得多,為了你這個夜兔渣把自己折磨成人模鬼樣,她沒神經病,你有嗎?”

末月盛怒之下吐露了不少信息,神威恍若沒有聽見,微微一笑,以面包人人有份不用爭搶的態度安慰末月:“小病而已,都有都有。”

末月拒絕再讓一個患有深井冰的夜兔渣站在病房外汙染素的治療環境,將神威趕出了6樓。找到一處樓梯坐下,神威收起對末月的敷衍態度,回想這短短一會兒收到的不少沖擊性事實。

素的二重人格或者融合恢覆、或者惡化為了更加難以處理的問題,所以她在疼痛的刺激之下,才會在他面前情緒失控,說出那些話嗎?倒是他最後的話,希望能夠安撫素的心情,不知道她有沒有聽到哪怕一句呢?和四年前的那時一樣,分明狼狽地躺在病床上,素的模樣卻總是平靜而深沈,反而令他變成更狼狽的那個。

啊啊,好想擁抱素,只有抱著素的溫暖,方能驅散他失去一切的膽怯。

神威屈膝抱臂,深深地埋下頭。

神威像座石像一樣,已經在床邊站了很久。他的身體都有些僵硬,於是他換了個姿勢,挨著床沿坐了下來。

經過整整一天的急救和為期三天的重癥監護後,素的命終於保住了,折斷的雙腿雖然無法再完好無損地接回去,等素醒來,想要換用義肢不過是一個簡單的手術。從病房出來五天了,素還在昏睡,醫生檢查的時候說,她差不過快要醒來了。

神威擡手,用手背貼上素的左臉。素的皮膚發涼,溫度低於他手背的熱度,神威卻仿佛感覺到了陽光的灼熱,從曾經幹枯開裂的傷口處發散而出,燙得他倏地收手。神威俯身,不認輸地捧起素的臉。陽光的灼燙終歸只是幻覺,素微微發涼的臉在神威的手中溫暖起來。

神威還是覺得不夠,有一個巨大的空洞,怎麽填也填補不上。他捧著素的臉擡高,同時將身體壓得更低,終於使他和素貼近到鼻尖與鼻尖幾乎觸碰的距離。不夠,依然不夠,即使將素的手與他銬在一起,即使整夜整夜躺在素身邊,怎樣都無法滿足。

“你是我的。”

死亡也好,未來也罷,素的一切,都是他的。只有這樣想,沈重得透不過氣的心會有一絲輕松。所以,素是他的,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你是我的。”

神威一遍一遍向自己申明,卻始終保持著與素的一線之差,遲遲沒有逾越。直到腦後有力量壓下,神威猝不及防,嘴唇淺淺地貼上素的嘴唇。

素消無聲息地醒來,一雙眼眸如上好的墨玉,漆黑中蘊了一泓水光,盈盈地註視神威。視線觸碰,素眉眼一彎,挑起萬千風情。神威因驚詫而楞怔,素雙臂環過他的肩頸,抱著他壓向自己,雙唇微啟吐出舌尖,緩慢而仔細地舔舐神威的嘴唇。

神威很不好,不想好,也好不了了。

“素,沒有你攻我的道理。”

神威推開素,把她狠狠按回床上,柔軟的床鋪隨之下陷。素不說話,只看著神威淺淺地笑。

“是麽,是這個你啊,既不是素,也不是‘素’,所以,是連接素和‘素’的部分嗎?我無所謂呢,對我而言都是這具身體裏的你,所以都是我的。”

素依然不說話,雙手捧住神威的臉閉上眼睛。

“你也不知道以後要怎麽辦嗎?什麽都不要想,先做完再說?”

神威低頭吻素,動手解開她的衣扣,露出傷痕未愈的身體。

“吃了你能不能填滿我呢,素?如果做完我沒有殺你,等你醒來,建議你先給我一巴掌。”

素依然閉著眼睛,她搖了搖頭,微笑,同時流下眼淚。

作者有話要說:

趁夜深人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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