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S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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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瓏獸是個奸詐狡猾的物種。

它們依存少數幾種巖石為生,一邊腐蝕巖體作為養料,一邊築巢擴張種族。待一處巖體腐蝕一空,它們就分散遷徙,尋找新的巖石棲息。它們的巢穴深深隱藏於巖體之中,其它生物貿然闖入,多半會被毒液揮發產生的瘴氣侵蝕,成為它們的盤中美食。

最初玲瓏獸是否雜食已不可考究,那是玲瓏珠出現以前的古老時代,那時的族群還叫做瓏獸。或許那個時代的瓏獸已經奸詐狡猾,采用各種各樣的陷阱手段獵捕其它生物,或許是從某只瓏獸的變異開始,瓏獸族群中出現的智慧超群的亞種,它們最先嘗到了鮮活的血肉遠勝巖石的美味。

變異的亞種很快成為整個族群的領導者,它們得意洋洋地為自己命名靈瓏獸,卻又苦於腦中天生明珠而引來的獵殺,於是它們用整個族群偽裝自己,令族群改頭換面成為玲瓏獸,誤導捕獵者玲瓏珠以幾率存在於全體種族,好讓捕獵者出現時無差別地獵殺,為自己掙得更多逃跑、或者反捕獵的時間。

前一個巢穴消耗殆盡,一部分玲瓏獸遷徙到這個黑色巖石星球後,它們在這裏安居下來。地處偏僻少有捕獵者知道,加之沒有天敵,它們的族群迅速繁衍壯大,然後出現新的變異種。原有族群和新的變異種之間的生存競爭激烈地進行,白樺的敘述幾乎沒有偏差。編造歷史的工作太過繁瑣,它只在真正的歷史上改動了一些細節,營造對它有利的局面。

比如,原有的玲瓏獸根本沒有滅絕,慣會用族群替自己擋槍的靈瓏獸自然更沒有滅絕。

黑色巖石星少有外人造訪,玲瓏獸只極其偶爾才能捕食路過或者誤入生物。它們長期嘴饞新鮮血肉,在發現變異種繁衍速度快後,立即就盯上了它們。靈瓏獸向族群洗腦:變異種的大量繁衍會搶占它們極其有限的生存資源,它們沒有理智只知道進食和繁殖,它們必須及早遏制變異種才不會讓家園迅速毀滅。

靈瓏獸教唆族群,玲瓏獸一方先發起了自相殘殺的戰爭。死去的族人?它們是為族群犧牲,將它們送入原本只供奉玲瓏珠的神廟——然後由靈瓏獸悄悄瓜分;死去的變異種?是它們造成了這一切,所有玲瓏獸都“恨”不得生啖其骨,誰也沒把它們當做昔日的親人。

變異種本無理智,玲瓏獸殺過來,它們便也殺回去,殺掉了玲瓏獸同樣用以果腹,於是有了變異種因吞噬玲瓏珠產生神智。白樺所言靈瓏獸們善良地拿出玲瓏珠救治變異種,那根本是子虛烏有。

白樺編造的歷史明晃晃地暴露著許多破綻。神威對細節的真相不感興趣,之前也要利用白樺帶路,所以沒有戳穿,但那不妨礙他從蛛絲馬跡判斷出一個結論。

白樺大量講述變異種的發展,刻意展現自己對變異種歷史了如指掌,不斷加強自己是變異種的事實感,唯獨沒有解釋它異常的白色,仿佛那只是因為神威見過的變異種有限、顏色本身不是需要特意說明的問題。

用改動的歷史、偏頗的真相極力掩蓋的,會是什麽呢?

神威沒把白樺當好人,也沒打算自己充當好人、善良地設想白樺有不得已的理由和苦衷。在他們互相知道對方心懷鬼胎還結伴而行的情況下,神威最直白地認為,白樺覺得它的秘密會讓他殺了它,即使失去它這個帶路人。

表面上神威要白樺帶路去神廟是為了尋找玲瓏珠,不再需要帶路人,不再需要前往神廟,只有他提前得到玲瓏珠。那麽,只有白樺是靈瓏獸一個解釋了。白樺腦內就蘊藏著無價之寶玲瓏珠,殺了它,神威就不需要多餘的行動了。

事實上白樺的擔憂是多餘的。神威很早就猜測它是靈瓏獸,但比起立即拿了玲瓏珠去找鳳仙交差,神威更樂意先找到藏在幕布後面的危險家夥戰鬥。他甚至覺得這只螞蟻冒死來騙他很有膽量,反正弱得沒有踩死的價值,作為嘉獎就放它一馬。

可惜白樺終歸貪心,並盲目信任神廟附近積累的瘴氣沒有生物可以抵抗。如果它不在誘騙神威救它未果、騙局已被拆穿之後還折返回來,如果它不光想著吃獨食,如果它不是把神威當做砧上魚肉待宰羔羊放松了警戒,至少它能保留性命,不至於被自己的腿釘穿腹部,勒斷胸部,緩慢地等死。

神威依然對細節的真相不感興趣,玲瓏獸進化失敗或是滅絕怎樣都好。體內的毒素仿佛凝固了他的血液,體能的產生和使用都變得十分艱難,他不會浪費在玲瓏獸的故事上。

神威的腦袋昏昏沈沈的不太清晰,開始亂七八糟閃現記憶的片段。銀月沙淡薄的冷光背景中,素被白蛟的鮮血染紅一半,肩膀上他戳出的血洞也在汨汨冒出液體;他去殺那個男人卻輸掉之後,額頭上淌下的血液阻礙了視野,痛覺麻木,唯有包裹他的溫熱血泊在一圈圈擴大……

神威想了想,擡動手腕就近劃破大腿放血,希望能降低毒素的侵蝕。

白樺看見神威的舉動,聲音刺耳地大笑起來。

“你嫌自己死得不夠快嗎?聞到血腥味,老夫的同伴立刻就會趕來,你還是要被咬得千瘡百孔、撕成碎片!”

神威沒搭理白樺,它看似“老夫死了有你墊背”的癲狂大笑自討沒趣,又立即換了面孔。

“你放了我,只要你幫我,我也幫你解毒。靈瓏獸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東西,我雖然是同伴,但受了重傷它們一定不會放過我。你等它們大發慈悲,不如相信我,你這麽厲害我再也不敢害你了。只要你救了我,我帶你去埋藏先輩們玲瓏珠的地方……”

情急之下,白樺“老夫”的自稱也不要了,一股腦兒地開出條件,極具諷刺性地將希望寄托在了神威身上。

神威微微一笑,一字一歇地說:“告訴我千夏的安排。”

白樺一楞,脫口而出:“千夏是誰?不認識。”

神威點了點頭,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白樺的眼中爆發出熾熱的希望,小米粒般的眼睛變得通紅。

神威腳步虛浮地挪出半步,幾乎又要跌倒,他的身體卻傾斜著扭轉,帶動手臂向身後切出一條弧線。一只從神廟殘破的石縫中鉆出、悄無聲息地偷襲神威後背的玉白色靈瓏獸隨之身首分離。

大大小小的玉白色靈瓏獸從連通神廟的洞穴中爬出,小的不盈一拳,大的有半人之高。它們警惕地觀望著,既觀望作為獵物的神威,順便也觀望互為競爭對手的同胞。它們害怕神威中毒未深仍有餘力、自己搶先試探風險太高,卻又怕自己動作慢了只剩下殘羹剩飯,一時間舉棋不定。

距離神威最近的兩只靈瓏獸爭搶著,扒走了神威腳邊身首異處的兩半屍體。它們立即哢嚓哢嚓地啃咬起來。

神威全程沒有阻攔的意思,這如同一個信號,靈瓏獸們紛紛吐露沾滿毒液的口器,縮小包圍圈步步逼近。

神威轉動肩頸,身體內部傳來微弱的脆響。他瞇起眼睛微笑。以夜兔的身體適應這種毒素似乎不是特別困難的事情,但一時半會兒也擺脫不掉暈眩和軟弱無力。

“弱得連千夏都不如,真討厭呢。但是,這種程度都解決不了,還談什麽追上素。”

眼瞼微垂,收斂輕浮的笑,神威擡手掩下嘴角的殺意,蔚藍的眼睛波瀾不興。

地面上。

“阿伏兔先生,進賬的錢你留下一成。”

素同時達成“打倒的人摞成小山”和“口袋裏的錢蹭蹭蹭漲起來”兩項成就,簡單用藥粉處理了傷口,興致盎然地坐下跟阿伏兔分贓、啊不,分享勝利的果實。有賴阿伏兔提醒和幫忙才拿到這麽多錢,素覺得拿出一成給阿伏兔當做傭金和好處費是非常應該的。

阿伏兔的模樣有些驚訝,他煩惱似地抓了抓頭發,說:“大叔要你的錢幹什麽?全都給你。大小姐你同時打那麽多人也不輕松,你的辛苦錢就好好收起來。”

千夏的部下一開始對素存了輕視之心,等素以“柔弱”的身板連續撂倒他們五個彪形大漢,他們才認真起來,但好歹還是一個一個打擂臺。十五個人堆到一起初顯成效時,一群成年的社會人再也顧不上所謂的尊嚴。錢輸了還是小事,作為千夏陣營的後方力量被神威一方全滅,那可是有可能小命不保。身為夜兔,死在派系鬥爭中,簡直枉為夜兔。

剩下的二十多號人群起攻之,阿伏兔當時想插手幫忙,卻被素阻止。她笑盈盈地轉動手中的傘,讓阿伏兔別收漏任何一個人的錢,就迎面沖向那群氣勢洶洶的移動錢碼。

然後,一群人變成了一堆人。

一直兢兢業業沒有因為雙方敵對就耍詐、老老實實一筆筆從同伴賬戶上轉錢的少年老成的小夥子在素走向他時,異常憨厚地從自己賬戶上劃出一萬,主動躺到了人堆頂端。以防萬一,素還是補了一擊,溫柔地敲暈了他。

素得勝歸來,揮手一甩,再手腕一翻收起傘的時候,說了一句讓阿伏兔都覺得有點帥氣的話。

“這種程度都打不贏,我還說什麽追趕神威。”

阿伏兔腦內英姿颯爽的大小姐和眼前捂著心臟、因為他不要分成受到會心一擊的素形成了鮮明的落差。

“竟然分文不取全都給我,阿伏兔先生,你是好人!我為小時候捉弄你道歉。”

不用道歉,你以後別欺負大叔就行,大叔倒找你錢。被“大叔”深深傷害過一顆年輕青春心靈的阿伏兔險些脫口而出,他頓了又頓,才雲淡風輕地開口。

“根本算不上事兒,那時候你才七歲,我怎麽會計較呢。”

“謝謝你,阿伏兔先生,你是大好人。”

素其實半點兒沒有為什麽捉弄、以及怎麽捉弄阿伏兔的記憶,在春雨基地見面時,神威提了一句,後來她也忘了再問。素甜甜一笑,用“大好人”把話題糊弄過去。

料理完地面上的事情,素重新打開屏幕戴起耳機。屏幕一片漆黑,顯示神威那邊的攝像機已經損壞。麥克風存活下來,傳來神威睡著一般輕而細的呼吸。

素側耳聽著,一邊調出麥克風的錄音記錄,一邊告訴阿伏兔:“神威恐怕中毒了。”

從錄音記錄中了解到沒有特別懸念的危機,阿伏兔松了一口氣,並在心中默默感嘆大小姐和神威不愧青梅竹馬狼狽為奸,宣言都一個模式。

錄音的最後一句,先是一聲人體倒地的響動,隨即神威輕笑了兩聲,說:“素,這一次我是仰面躺倒的哦,我躺在滿地的玲瓏珠中間呢,嘛,勉強可以這麽說吧,哈哈。我要親手把玲瓏珠捧到你面前,所以不讓阿伏兔下來撿了,你再多等我一會兒好嗎?我稍微……”

後面是能與實時的聲音接續上的輕淺呼吸。阿伏兔指出以神威的身體素質,即使當時是輕度昏迷,這會兒也已演變成真正的睡眠,健康保證無需擔憂。

素搖了搖頭,表示她擔心的並非毒素。她敲著額頭略作思忖,從人堆中翻出一套通訊良好的設備,一半帶好一半交給阿伏兔,拿起照明燈,準備動身。

“阿伏兔先生,你留在這裏,如果千夏回來你看著周旋。我要去找神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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