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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再過二十年,我們再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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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09年

剛剛下了課,劉文峰回到他的副校長辦公室,拿起了還在閃爍著瑩瑩藍光,發著嗚嗚聲響的手機,十個未接來電,號碼屬於同一個人:他的學生,古城市公安局的副局長王旭陽。王旭陽當年高考分數幾乎和張文君並駕齊驅,明明可以上重點大學,但恰逢那年父親病重,他的堂哥建議他上警校,結果這個原本溫和、陽光的男孩出人意料地上了刑警大學,畢業後分配在古城市公安局。

“劉老師,”王旭陽沈穩的聲音從電話傳來,“今年5月份我們三班想在麓苑辦一個畢業二十周年同學聚會,大家都說一定要請您參加,其他老師王兵都通知了,這次好多外地的同學都回來了,挺難得的…”

“告訴我詳細的時間吧,我有空的話一定參加,”劉文峰思索片刻,平靜回覆。

這次三班的活動總策劃是張文君、李澤和田毓,吳立萍大學畢業不久遠赴美國深造,後來留在了美利堅,這次來不了。杜小紅工作後埋頭拼事業,晚婚晚育,剛剛生完第一胎,正處於水深火熱中,也無法赴約。倒是田毓,這個原本在三班默默無言只顧著專心讀書的女孩,好像是晚熟的稻子終於開花結果,特別熱心班級事務。

古城本地的接待重任落在王旭陽和王兵身上,王兵高考勉勉強強壓著大專線,畢業後分在政府機關的接待辦,可能接待任務太過繁重,把這個昔日的瘦猴養得珠圓玉潤,肚皮溜圓。大大咧咧的朱潔則上了中專,畢業後在古城市政府的招待所工作,成了王兵的部下,這次外地同學的住宿安排,都落在她的頭上。

劉文峰最近正忙著麓苑遷校的事情。

近年來隨著政府對教育產業投入的不斷加大,麓苑中學已經翻新了很多配套設施,盡管如此,因為每年的招生範圍還在不斷擴大,麓苑所處的位置又是古城最古老繁華的商業中心,使得麓苑原有的校址的擴展性受到很大制約,經古城教育局申請報市政府,省教育廳同意,在古城的新城區給麓苑中學劃撥了一塊地,面積是舊校區的4倍,目前建築施工已經全部結束,內部裝修預計在7月底結束,按照計劃,今年9月份入學的新生就可以到新校區上課了。

劉文峰兩年前提拔為麓苑的副校長,主要分管教學,班主任雖然不用幹了,但他本人還兼著高二、高三幾個尖子班的物理老師,事情千頭萬緒,讓他有些疲憊不堪。

他聽王旭陽說起之前三班小規模地也搞過幾次同學聚會,但都不在古城,班上同學的情況也聽說的七七八八,只是,見面的確不多。他在那年之後,又當過好幾屆的班主任,每年都有全國各地的學生看望他,他教過的班級、學生真是太多太多,大部分他都無法記住名字,只是有些個別的才有印象:比如成績特好,或者特差,或者特別活躍的,他有時靜下心來想想,好像他能叫得出名字的學生的總數,三班占了一大半:這究竟是因為這個班是他帶的第一個班級,還是他記憶的內存已經縮小到無法再容納更多新的記憶了呢?

王旭陽說,這一次,是三班畢業二十年的聚會。二十年,他想起那張畢業照,照片上那些年輕的、張揚的臉龐還有曾經年輕的自己,真的,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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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聚會的時間定在‘五一’節,歷時一天半。主要是方便異地的同學參加。

這次活動籌劃的時間比較長,而且又在古城,所以三班參加的人數比前幾次都要多出很多,將近四十號人,規模空前。

前前後後忙壞了王兵和朱潔,還好這兩位長期從事接待工作,工作經驗比較豐富,也發動了本地的其他同學一起參與,總算把這一行人的車馬住宿安排得妥帖,沒有什麽大的失誤。

第一天的晚宴,定在一個叫“人民公社”的飯店,地方是王旭陽找的,就在東街的盡頭,古城墻邊,聽說很懷舊。

王兵負責接送在家的任課老師,劉文峰和幾位以前三班的老師邁進飯店大堂時,早已到達的朱潔笑瞇瞇迎了出來,把幾個老師帶到最大的一個包房‘向陽社’,“劉老師,劉校長,各位老師,這裏是主桌,你們請坐,我下去盯下上菜,服務員,上茶。”話音剛落,幾個身穿紅衛兵制服的‘社員們’殷勤地端茶倒水。

三班的同學加上邀請的老師,總共擺了五張大臺,飯店不得不把兩個包廂打通了才勉強擺下。

“劉老師,各位老師,你們稍等會兒,大部隊馬上就到,”剛剛停好車的王兵推開了包廂的門,坐在幾位老師的身邊,:“王旭陽今天帶他們到麓苑和古城市裏轉轉,好久沒回來了,到處看看…”

“王兵,”數學李老師已經退休,但嗓音依然洪亮,“你怎麽胖成這樣,路上看見都要認不出來了,”王兵的父親早已退休,李老師也好多年沒見這個淘氣的學生了,

“沒辦法,”王兵摸摸額頭,臉上稍稍有些愧疚:“老毛病,自控能力太差,看見美食管不住嘴,就成這樣了,”

師生間正在調笑,就聽到“咚咚”兩下敲門聲,兩個紅衛兵社員一左一右推開房門,一行人嘰嘰喳喳,熱熱鬧鬧走了進來。

劉文峰一眼就看見走在最前面的女人。她今天穿著一件藏青色半袖西裝外套,裏面穿著艷麗的真絲襯衫,下身也是一條藏青色的魚尾短裙,身段窈窕筆直,曲線玲瓏,頭發微微卷曲,自然披散在肩上,鵝蛋型的臉龐上眼光明亮、堅定,她此刻正微笑著看著他,有種熟悉又陌生的味道,這微笑令劉文峰剎那回到那一年,回到那個兵荒馬亂的初次相逢,他不由地站起了身子。

“劉老師,我介紹一下吧,”王旭陽領著女子煞有介事地走到他身旁,

“閉嘴,”女子嬌嗔道:“你不許說,讓劉老師猜,猜錯了罰酒。”她轉臉看向老師,微微一笑,滿是得意與張揚,劉文峰心裏不禁感喟老天爺原來也會有所偏愛,歲月在這張臉上幾乎沒有留下任何滄海桑田,她面色紅潤,膚色光潔,唯有沈澱的沈穩、大氣和一直與她相伴的自信。

“張文君,你變化有點大…”劉副校長伸手握住了她伸出的手,坦然地打著招呼。

“哈哈,”張文君發出歡快的笑聲,“我就知道劉老師不能把我忘了,當年闖下的禍,可不是白幹的,”

“劉老師,好久不見,”張文君身後閃出一個高大的身影,肩膀寬厚,氣質沈穩,眼光堅定睿智。

“肖劍?你,壯實了很多啊…”劉文峰握住當年的理科狀元的手,有點不敢相認,

“劉老師,你就直接說我胖了不就完了,沒事,我有心理準備…”

“大家先上桌,菜來了”朱潔的大嗓門又響起來,嗓音還真是不減當年。

異地來的肖劍、張文君、李澤、劉卓宇、林蕓還有田諭和劉文峰們坐在主桌,本地的同學們自行坐在其他四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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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飯桌上自然免不了把各人的近況都介紹了一圈:

劉卓宇和林蕓夫婦剛剛從海外度假回來,三班竟然終於成就了一雙“同桌的你”,這一對的保密工作實在令全班人大跌眼鏡,原來真正高手都是深藏不露的!

李澤、馬斌和孫偉紅這次結伴從省城回到古城,孫偉紅大學竟然和李澤同一個學校,作為籃球的體育特招生,孫偉紅在大學裏依然是校隊主力,畢業後考進公務員,留在省城。

馬斌和吳立萍大學在同一個城市,兩人都是重點大學,只是同城不同校。大學伊始,馬斌就談了個嬌俏可愛的女朋友,畢業不久就結了婚,徹底斷了吳立萍的所有念想。大學畢業後他在省城的一家金融機構工作,原本一切順風順水,不料婚姻出現問題,可能之前結婚太早,婚後發現兩人性格不合,只好離婚分手,不到兩年,這個玉面小生梅開二度,據說現在還算平和順暢。

李澤之前和張文君提起,吳立萍的遠走異國他鄉,和受了馬斌的刺激不無關系。不過在張文君看來,兩人最終的分道揚鑣對雙方未嘗不是好事:強扭的瓜也長不了。

李澤自己發展還算順利,大學畢業後留在省城一個大型企業,他為人圓滑老練,處事沈穩細致,剛剛提為公司的副總,主抓市場銷售。

學霸肖劍不改學霸本色,本科後繼續讀研,畢業後在一家大型基金公司任職,早已是公司高管。

劉燕燕高考分數照例排名在班級的30開外,所幸上了委培的大學,畢業後留在古城,做一家企業的行政管理。

王玉芬是三班唯一師承劉老師的學生,考上省師範學院,畢業後這個淳樸的女孩回到了家鄉,在縣教育局工作。

張文君畢業後沒有留在江蘇,而是到南方發展,在如火如荼的特區,她任職於一家大型的集團公司,已經是企業高管,主管投資和風控。

……

“劉老師,你當時抓早戀抓得我都半路跑了,你看,三班還是有漏網之魚嘛,”多年的公務員經歷把孫偉紅磨煉得成熟,謙和和世故許多,早沒有了高中時期體育生的桀驁不馴,

“我們主要管明面上的,背地裏偷偷摸摸的管不了,”劉老師早已不覆當年的氣盛,提起之前讓他談虎變色的話題,也已是風輕雲淡。

“我申明,我們是在高中畢業後才開始戀愛的,沒有違反校規。”劉卓宇舉起手來大聲宣布,他目前任職一家跨國公司的研發總監,當年那個臉紅、靦腆的學習委員早已不覆存在。

“我不信,”王兵從隔壁桌上大聲反駁,“當年跳那個什麽火焰的時候,我就發覺他倆眼神不對,可是我當時年幼無知,沒有多想,現在想想,劉學習委員太狡猾…”

哄笑聲把林蕓的小臉漲紅了。

“當年眼神不對的人多了去了,”王旭陽賊眉鼠眼地盯著緊挨著坐的肖劍和張文君,“劉老師估計都沒發現吧!”

“有時候發現了,沒有證據也不能亂說。”劉副校長冷不丁回了一嘴,

“來來來,”肖劍急忙站立起來,“我建議咱們遠道回來的學生敬一下親愛的老師,感謝老師們當年悉心的教誨,幹杯!”

“劉老師,我要單獨敬您一杯,”張文君慎重起身,端起了滿滿一杯酒:“當年要不是您的鼓勵,尤其是您對我智商的肯定,估計我現在還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呢,”時光如江帆過盡千重山巒,女生眼光流露出真誠的感激與敬佩,“我特別佩服您的洞察力和對我們班裏同學的預測,我先幹為敬!”師生二人一飲而盡。

“說到預測,張文君,你不覺得咱們高一秋游那家廟的簽特別準嗎?”朱潔不知何時坐在肖劍的位置上,學霸此時在鄰桌被一群本地的學友們輪番轟炸,說是為了報當年他不好好說話把大家傷透心的仇,已經為人母的朱潔性格雖然還是活躍,但已經成熟、穩重了許多。

“是啊,你不說我都忘了,”張文君拍拍額頭,“旭陽,明天去下‘臥龍寺’吧,故地重游一下。”

“早拆了,”王旭陽剛從鄰桌敬酒回來,原來一喝就暈的翩翩少年,現在早已經是沙場老將,眼神透著幹練和隱隱的霸氣,“十年前就拆了,說是違章搭建,現在那裏蓋了個亭子,沒啥好看的。”

“可惜,”張文君不由喟嘆,“那個廟,真的不錯…”

“可不是嗎,”朱潔快人快語,“當年我聽說王兵分在接待辦時候,心裏就咯噔一下,回想起來覺得那些簽說得特別神,我立馬就去臥龍寺還願,多好的廟啊,怎麽就是違建呢?”朱潔一臉的憤憤不平,

“人生主要還是靠自己努力,求神拜佛是不可信的,”劉副校長不忘記時刻教導自己的學生端正思想。

“是啊,”李澤幽幽舉起酒杯,眼光迷離,“高三那年我滿懷希望去乞求菩薩保佑,菩薩也沒聽到,反而把我媽嚇得半死…”

“你小子那天是去了臥龍寺啊,”馬斌一臉的驚訝,這個花花公子今天的話很少,一直悶頭吃菜,此刻難得插了一句,“你知道你媽那天差點沒被你嚇出心臟病來,”…

“說什麽呢?那麽熱鬧,”肖學霸終於從酒陣裏逃脫出來,此時滿臉的陀紅,腳步有微微的趔趄,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原座上,“我今天是被灌慘了,服務員,麻煩給我上點主食,消消酒,”

“您要什麽主食,先生?”紅衛兵的聲音遠遠飄來,

“古城小餛飩,”肖劍大聲回覆,“要一鍋,”

在滿屋子的人聲鼎沸裏,在觥籌交錯、鬧鬧騰騰的背景中,七十多歲的化學周老師突然語出驚人:“張文君,我以為你會和肖劍好呢,你倆怎麽沒成呢?”一句話石破天驚,熱鬧的包房裏頓時沈靜無聲。

“周老師,”肖劍勇敢站立起來,“您說的這個事,說實話這麽多年我也一直在反思,是不是我不夠好,沒讓咱們班的張女神看上,反正一句話: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自罰一杯!”原本想想狠狠八卦一下的一眾同學,沒料到肖劍如此坦白從寬反而接不了口。

劉文峰看到張文君的眼中有局促的光閃過,反而是一邊的李澤倒是如釋重負般出了一口氣。

“大家別停啊,喝酒喝酒,”王旭陽看見尷尬不已的張文君,趕緊沖出來圓場。

酒足飯飽,賓主告別,在酒店大堂門口,古城初夏的風,吹散了飯桌上的一晚上沈澱的醉熏,分別在即,劉文峰深深吸了口氣,伸手向她緩緩說到:“今晚,很高興,謝謝你們!有時間多回來看看!“

——謝謝你們,在過去的歲月裏,帶給我的那麽多美好的回憶,謝謝你們,讓我有機會在你們人生最重要的時光裏,與你同行。如果麓苑是你們曾經的棲息地,那我願意成為你們的東風,你們就如雛鷹長成,借著東風,展翅飛向各自的理想,真的,我真的特別高興,為你和你們。那個曾經將所有的情愫深埋心底,那個羞澀緊張到不知所錯的劉文峰,那個看到班級名次墊底,吃不好睡不著的劉文峰,那個動不動喜歡把學生掛在黑板上以證明自己威望的劉文峰……早已經漸行漸遠,我們都已經不是那時的我們,可是,曾經的我們終究成就了今天的我們,那一路,我們曾經風雨同舟,結伴同行。

睿智剔透的張文君,早已雙手握住了班主任伸出的手,看著頭發已經微微花白的老師,今天一個晚上也不知道喝下了多少杜康陳釀,她的臉頰浸染著酒精作用的紅暈,眼光中有水樣的晶瑩在閃動,此情此景她不禁有感而發:“不,劉老師,該說感謝的是我,謝謝您高中對我的教導,我那時年少不懂事,做了不少惹您生氣的事,謝謝您一直寬容我,鼓勵我,真的,您是我一生中碰到的最好的老師。”

身旁,和風習習,夜色正好。

(全文終結)

作者有話要說: 後記:

這不是一篇回憶錄。

總有些朋友問,這些故事,這些人,都是真的嗎?

在我的故事裏,我是認真地把它們都當做真實發生而創作的,但文學,永遠來源生活又不同於生活。

我喜愛八十年代那樣的日子:所有的人都心懷夢想,渴望變化,在耳旁還回響著革命讚歌的時候,港臺、內地的通俗歌曲鋪面而來,計劃經濟與市場經濟猛烈碰撞,學校裏新的思潮和舊的習慣不停激蕩,那個時代,沒有小轎車,公交車在城市裏穿行;沒有手機,聯系靠一筆一劃寫下的信件;沒有電腦,黑白電視看著也幸福盈盈;沒有空調,一把搖扇也能趕走夏日的炎熱……時光好像為那時的日子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那是美好的懷舊的顏色。

我懷念那時的一切,這是我寫給那個時代的一首歌:我不知道這首歌是否詠唱的動聽,只是希望喜愛的人可以聽懂:在歌聲中你也許可以找到曾經的自己,找到你所經歷的風花雪夜與春華秋實,那就已經足夠。

感謝所有支持我的朋友們,也期待下次與你們的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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