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乒乓球賽後，寒潮果然氣勢洶洶地從遙遠的西伯利亞來到古城，刺骨的寒風卷起了落葉和地上的沙塵，在空中呼嘯著，旋轉著，吹得人睜不開眼睛，柏油地面呈現著清冷的慘白，樹枝早已經光禿禿的，厚厚的冬衣、帽子、手套都一層層套在每個人身上，可還是說不出的冷。

下午課間休息的時候，李澤鬼鬼祟祟來到張文君邊上，悄悄地說：“今天晚飯別去食堂吃了，有人請客。”張文君不以為然：“李澤，你要是請我吃飯就免了，我可沒有欠你那麽大的人情。”

“不是我，六班的。”李澤暗自思忖著我哪裏請得動你這尊大神，“六班的趙向東。咱們不是友好地舉行了友誼賽了嘛，為加深了解，他做東，請所有的參賽選手一起，在東街吃面。”

這個建議趙向東早就和李澤提起，鑒於這小子自從比賽後老是旁敲側擊打聽張文君，李澤有種自家的寶貝被人覬覦的緊張，總是擔心這家夥的居心叵測，所以之前一直沒有松口，後來趙向東索性給他打開天窗說亮話：“李澤，你實在不夠意思啊，這次為了給你們班增光添彩，我差點沒被我們班的人罵死，什麽乒乓球友誼賽，我都不會的玩意還陪你小子玩了半天，不就是和你們班的那個文體委員吃個飯嗎？你要是再擺譜信不信我直接找她了。”李澤知道依著趙向東的人脈要直接認識張文君並非難事，只好答應今天晚餐以參賽選手聚會的名義把張文君約出來。

“趙向東？”張文君重覆著六班班長的名字，腦子裏浮現出那個長得高大結實，濃眉大眼的男孩，“總共幾個人？幾點？在哪裏碰頭？”李澤聞言有戲，馬上跟緊：“就咱們幾個。下午六點，在校東門口集合，不見不散。”

麓苑高中所處的位置離古城老的居民區很近，學校的北後門500米就是古城墻，城墻外即是日夜湍急流淌的漢江，將整個古城分割成城南城北兩個部分，麓苑在城北。學校的東邊即為一大片的家屬居民樓，東街是學校和家屬樓的分界街，街道雖然不甚寬敞，但副食品店，小賣部，小面館，理發館，照相館林立，是古城城北傳統的商業小街，麓苑的學生有時候吃膩了學校的大頭菜炒辣椒，會到這條小街上找家小館子改善夥食。

六點，張文君和吳麗萍如約快到東門的時候，大老遠就看見了幾個男孩子圍聚在學校東門口的柵欄邊上，“哎，這裏。”馬斌率先舉起了手，生怕兩個女生沒有發現他們這麽紮眼的一堆人。

“嗨，你們好！我叫趙向東。”站在李澤身邊的大男孩大大方方率先給三班的兩個女隊員打聲招呼：“這是我們班的劉濤，張明。”

“對了，你們六班的女隊員呢？”吳麗萍眼睛四處打量，她可忘不了從頭到尾一副血海深仇模樣的丁委員，

“她們啊，今天有事，來不了。”趙向東想起來就肝疼，原本就只想叫李澤約張文君的，頂多叫上吳麗萍，李澤死活不幹，說那樣太明顯，影響不好，還是人多些安全，這一安全，媽的害得他要請那麽多“無關”人員列席，所以六班的女隊員，還是算了吧，好歹省一點是一點。

初冬的時令，天色早已昏暗，凜凜的寒風透著絲絲的刺骨。但是幾個少年的心情卻很是敞亮輕松，一行人有說有笑地來到一家臨街的小面館“河南面館”，面館裏一對中年的夫婦正在忙碌，門口一只碩大的鐵鍋上蓋著厚實的木質鍋蓋，冒著暖暖的香濃的蒸汽，不大的面館裏被這幾個男孩女孩一起湧進來，頓時就被塞得滿滿登登。

“李澤，別閑著，把幾個桌子並一起，熱鬧。”趙向東順眼一看，小面館就四張長條桌子，好不容易一起吃個飯，還分著桌算怎麽回事啊？不由分說就和李澤與其他幾個男孩子七裏嘎查把僅有的四張桌子並成了一個大桌，七個人依次圍坐下來。

“哎呦，你們這幾個孩子，你這一拼，別人還怎麽吃啊？”飯店的老板娘看著這群孩子三下五除二就把所有的桌子都占了，心裏有點不太高興。

“沒事，老板娘，”李澤趕緊起身解釋“我們就是隔壁麓苑的學生，吃碗面，馬上就走，不會占用你的位置很久的。”

“沒事，沒事，你讓他們坐吧，都是學生，以後記得常來就行。”站在鍋邊的男主人倒是很好說話，他笑瞇瞇看著這群學生，手裏揮著一個大約一米多長的搟面杖，異常嫻熟地把面皮均勻搟開成薄薄的面餅，撒上面粉，折疊，咚咚咚快速切成一縷縷細細的長條，雙手一抖，打開鍋蓋，往白色翻滾的大鍋裏把面條一甩，隨手從身旁操起一個竹質的漏鬥，上上下下，很快，把面條分在七個一字排開的海口碗裏，倒進老湯和臊子，加點過水的青菜，上桌的時候還不忘誇讚著：“你們都是有文化的人，學習辛苦，多吃點啊，我今天特意給你們多下了些呢。”面條熱氣騰騰，看起來既可口又溫暖，幾個少年不禁食欲大開，哧溜溜就開吃起來。

“張文君，你們以前是練過的吧，乒乓球打得那麽好？”趙向東可沒忘記今天是為什麽吃面來的。

“我是小學練過一段，吳麗萍是初中練的。”張文君客氣回應。

“我說李澤這小子怎麽想起這一出呢，原來有你們這兩個女將掛帥。”趙向東鄙夷著瞧著悶頭吃面的李澤，

“也不全是好嗎，”李澤還在郁悶自己的失利呢，“三班贏得也挺懸的，你們這兩個男隊員以前都不認識，把我和馬斌打得也夠慘的。”

提起這兩位，趙向東不禁有些洋洋得意，“那是，你以為我們六班都是吃素的呢，劉濤以前是他們校隊的，張明他老爸是古城乒乓球隊退役的......”

“老板，請來兩碗面。”一個清冷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眾人回身一望，卻是肖劍和王旭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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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肖劍和王旭陽的出現有點出乎幾個人的意料。平日裏他並不和班裏的其他男生多言，那次春游以後總算和李澤幾個打招呼了，但也僅僅是打個招呼，班裏唯一與他交流多一些的就是同桌王旭陽，王旭陽也喜歡乒乓球，倒是和張文君他們打過幾次球，熟絡了很多，所以王旭陽率先和幾位打上了招呼：“李澤，你們也在這裏？那麽巧的？”

李澤還沒開口，馬斌反應更快：“肖劍，王旭陽，來來一起吃吧，我們這個桌子大。”關鍵是再沒有別的桌子和地方了。

肖劍眼光掃了一眼熱熱鬧鬧的一桌人，沒有吱聲，被王旭陽拉到桌邊，在馬斌的身旁坐下。“我介紹一下，”李澤用手指著肖劍，對著趙向東說：“這是我們班大名鼎鼎的男神，肖劍，每次都是第一，這是他同桌王旭陽。”

“哦，肖劍，我聽說過你。”趙向東不由仔細打量了一下眼前清冷白凈的男生，倒不是客氣，在麓苑高一，想要不知道雙肖的大名幾乎不太可能，每次的大小考試，六班的肖曉和三班的肖劍，這一女一男總是穩居頭把二把交椅，讓其他的人望塵莫及，他們的名字在各個班主任的嘴裏出現的頻率也極高，屬於標桿榜樣級的存在，今天總算見到了大神的真身，“你好，我是六班的趙向東，這是我們班的劉濤，張明。”

“你好！”肖劍的回覆一貫地精悍，簡潔，臉上波瀾不驚。

“肖劍，你們也經常來這家面館吃面？”吳立萍早就想和班裏的這位大神開展睦鄰邦交了，怎奈肖劍總是一副世外高人、非禮勿近的模樣，而且據說肖大神一旦話不投機，立馬就調頭走人，不會顧及別人的半點顏面，饒是驍勇善戰的吳立萍也不得不小心謹慎，生怕一不小心踩到了大神布下的雷陣。

“偶爾。”肖劍頭都未擡，只是暫時停頓了吃面的動作。

“主要今天我們去晚了，食堂的菜都涼了，所以出來吃碗面，暖和一下。”王旭陽挺開心這麽多人聚在一起，怕肖劍的回答令大家冷場，趕緊又解釋了幾句。

“說起來，咱們三班和六班，現在也不是外人了，以後要多多聯系，加強交流，”馬斌是典型的吃人嘴短，趕緊說句某人愛聽的話，

“那是自然，”趙向東瞟一眼李澤，轉眼又看著肖劍，忽然有所啟發道：“肖劍，你看你和我們班的肖曉不僅是本家，而且又都那麽出類拔萃，要不我安排一次，讓你們兩位大神見個面，如何”

“誒，這主意好啊，這叫雙肖對決，誰與爭鋒！”幾個男生聞言不禁連聲附和，心裏都有暗潮湧動的興奮，

“不用安排，我從來對這種無聊的見面沒有興趣。”肖劍一瓢冰水一下子澆滅了所有人的熱情，原本熱鬧喧鬧的小餐館，頓時安靜了下來，一幫男孩子們互相幹瞪著眼，不知該如何接話。

“肖劍，你平時喜歡什麽運動啊？跑步不能算。”張文君突然開口問道，她今天總算見識了肖劍的孤傲，之前不是沒有人和她抱怨過肖大神的不好相處，不過想起那次書店的邂逅，還懷疑是不是言過其實，今天一看，果然傳言不假。

“運動？”肖劍已經吃完了面，擡頭望了一眼對面的張文君，思索片刻，有點遲疑答道：“游泳算不算？”

“算，怎麽不算？”趙向東正尷尬剛才肖劍對他提議的不屑，有個機會打破僵局還不順勢而下，“我也喜歡游泳，不過麓苑沒有游泳的地方，肖劍，要不你課間和李澤他們一起打籃球吧，也好和我們一起比試一下，不過，不許叫孫偉紅啊，上次那小子一上場，老子連球都摸不著，太他媽的傷自尊了…..”

“對啊，肖劍，沒事別老坐著，多運動，咱們和李澤一塊兒玩唄。”王旭陽倒是很讚同趙向東的提議，他覺得肖劍太過封閉自己，連帶著他都覺得日子太單調、無趣了。

“我這邊隨時都可以，只要你願意加入，”李澤看肖劍往自己這邊望，於是象征性表示了態度，他估摸按照肖大神以往的孤傲，鐵定不會和他們同流合汙。

“好，我有空的話會來試試。”肖劍出乎意料的回答讓李澤、馬斌硬是半天沒有反應過來。

晚餐最後是在賓主友好的氣氛中結束的，看起來趙向東和他的隊員、張文君、吳立萍以及王旭陽都很滿意，馬斌吃飽喝足神清氣爽，連帶著清冷的肖劍臉色都透著溫和，可是李澤卻不知道為何自己心裏總是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堵塞，很久以後他才想明白，原來他辛苦半天其實是為他人做嫁衣裳。

作者有話要說： 那個年代吃一碗面也是一份奢侈的享受啊。

☆、沖破黎明前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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