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洞裏頭，所有人——包含披著毯子驚魂未定的瑪莎——團團圍著被五花大綁，嘴上貼了膠布的男人。

“再說一次，這誰？”傑森掏掏耳朵，對超人擠出了一個和善的微笑，卻讓超人硬生生往旁邊的空位蹭了幾步拉開距離。

“萊克斯·路瑟。”達米安雙手抱在胸前，對著路瑟那一頭茂密的秀發挑了挑眉毛，“很明顯，這個宇宙的路瑟沒有禿頭。”

“怎麽可能有沒禿頭的路瑟？”傑森看起來像是被狠狠地抽了一巴掌，臉上寫滿了震驚和不可置信，“這是路瑟！是禿頭在全宇宙的同義詞！每個人都知道’路瑟危機‘是發際線後退的代名詞，洗發水廣告都知道要這樣宣傳！我還記得那只宣傳片三天之內點閱率就破了百萬！”

“對，但是那只宣傳片第四天就下架了。”達米安冷靜地補充，“第五天洗發水品牌的負責人就失蹤了——我的調查顯示，路瑟手下的人曾經在他的工廠徘徊。”

“意思是？路瑟很介意他的禿頭被當成梗？”傑森翻了個白眼，“雞腸鳥肚的家夥。”

被捆成肉粽，只剩一雙眼睛可動的路瑟已經快要把眼皮都瞪裂了，傑森幾乎都可以聽到路瑟腦袋裏頭的齒輪在瘋狂轉動卻又不停卡住的聲音。

“不管他的毛囊健不健康，路瑟痛恨超人這一點還是沒變。”達米安走向蝙蝠電腦，一番操作之後熒幕上出現了一大片層層疊疊的視窗彼此覆蓋，感謝蝙蝠俠不惜成本讓蝙蝠電腦擁有超高的效能，換了任何一臺民用機此時此刻大概已經徹底死機了。

每一個視窗看起來都是些不相幹的東西，商業上的信件往來、萊克斯集團各個部門之間的內部人事命令等等，但是超人的聽力清楚地捕捉到路瑟猛然加速的心跳——這些文件顯然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這麽簡單，而路瑟完全沒有預料到有人會收集到這些材料。

達米安得意洋洋的轉過身來，用拇指比了比身後滿熒幕的檔案：“說起來，他還真是下足了血本要弄死你呢。”

將那些檔案分類串連在一起，勾勒出了路瑟布了一年多的局——超人所到之處死亡必定如影隨形，被蝙蝠俠烙上印記關進牢裏的犯人會被弄死。他用盡心機讓蝙蝠俠成了一個恣意主宰罪犯生死的哥譚地下法官，讓超人成了高高在上隨性決定今日要慈悲施舍給哪個信徒的神明。

——事實上，無論是蝙蝠俠還是超人，他們只不過是一個迷失的人類和一個迷失的外星人。

從來就沒有人可以真正的“拯救世界”。

當超人舉起一架墜落的客機時，對機上乘客還有組員來說，超人拯救了他們的世界，但是對地球另一頭，困在燃燒的大樓裏遲遲等不到救援的住戶來說，他們的世界在親人、朋友被火焰吞沒的那一刻世界就已然毀滅。

就連超人——凱艾爾——他的世界也屬於無法被拯救的那一類。

多麽諷刺。

再看蝙蝠俠的烙印。這在哥譚從來不是新鮮事，事實上最早開始用蝙蝠鏢在身上烙下痕跡的，反而是那些罪犯們，這是他們用來炫耀“我跟蝙蝠俠打過照面沒被抓走”的徽章，他們會在群聚閑聊的時候卷起袖子或者撩起衣服展現蝙蝠鏢在身上印下的痕跡，然後開始添油加醋的把自己屁滾尿流躲蝙蝠俠的事情說成自己和蝙蝠俠大戰八百回合。

路瑟所做的，就好像是將翹翹板的另一頭壓下去，原本靠在地面的那一端升到了空中，看到的景色全都不一樣了。

不僅如此，如果超人和蝙蝠俠是兩團燃燒的篝火，路瑟除了幫忙填柴加火以外，甚至精心在兩團篝火之間準備了**和引信。樂呵呵的等著篝火燃燒到最旺盛的時候，欣賞最後的煙花。

＊＊＊

“我不明白。”瑪莎揪著毯子的指關節隱隱發白，她看著眼前這個衣冠楚楚的男人，無法理解對方處心積慮要傷害超人的原因究竟是什麽，“為什麽你要這麽做？你……你什麽都有了，名氣、財富、影響力。我的孩子除去那些能力以外，只是一個小鎮男孩！如果你不搞出這麽多名堂，你們兩個甚至這輩子都不會有交集！”

路瑟看上去有一肚子的話想要反駁，無奈嘴上的膠帶讓他只能發出幾聲意義不明的哼唧。

“因為，”一直保持沈默的蝙蝠俠突然開口，讓所有人都齊齊看向他，“對人類而言，超人就是神。神如果是至善的，祂就不可能全能；神如果全能，他就不可能是至善的。”

所有緊張嚴肅的氣氛都被傑森捂著嘴巴但時不時仍然會冒出一兩聲壓抑的笑聲給打破了。

當傑森發現所有人都用古怪的表情在看他的時候，先是楞了一秒，然後開始爆笑到不能自己，甚至得抱著肚子蹲下來才可以讓腹部的肌肉不要一陣陣抽痛。如果這不是在蝙蝠洞，怕是要被當成小醜毒氣中毒拉去搶救。

“這有什麽好笑的？”蝙蝠俠聽起來像是被冒犯了，就連路瑟都漲紅了臉，傑森毫不懷疑如果給他松綁，這家夥會立刻沖上來想要給自己一拳。

“喔，沒什麽。”傑森一只手摁著肚子，另一只手無力的在眼前擺了擺，“只是……嗯，這是個很經典的哲學議題。先肯定世界上有罪惡存在，然後假設神是全能的，全能的神為什麽不消除世界上所有的罪惡呢？因為神不在乎這些罪惡，神不是至善的。同理，假設神是至善的，神想要消除世界上所有的罪惡，但為什麽世界上仍然有罪惡存在呢？因為神無法徹底消除他們，所以神不是全能的——聽起來真有道理，不是嗎？”

傑森朝著超人的方向擡了擡下巴：“你所安排的每一幕，最精彩的莫過於國會的爆炸案，炸｜彈就在超人的面前引爆，但是在爆炸之前超人什麽反應都沒有——看起來就像是超人故意視而不見。全能的神不是全善的。”

“他說’世人必須要親眼看見你是個謊言‘。”超人眼角的餘光看著路瑟，喃喃的重覆當初路瑟用瑪莎的性命威脅他的時候所說的那番話，“可我從來就不想要成為神，而且……我也不是全能的。”

“別謙虛啰，謙虛過了頭就是虛偽。對人類來說你確實強大到足以給自己創個教派啦！”傑森邊說，邊在胸前胡亂畫了個十字，“而且講真的，就算你真的自立為神，而且哪天腦子不對勁決定放飛自我走向毀滅世界的邪神之路，那我們弱小可憐又無助的人類去找撒旦組隊不就好啦！同樣的邏輯，不過是反轉過來的事。”

“如果神是邪惡的，那麽與神對立的撒旦就不會是邪惡的一方。”達米安接著傑森的話，搖頭晃腦的說著，神奇的是他明明在擔任解說的角色，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覺到自己似乎被鄙視了一番，“縱使假設撒旦是邪惡的，那麽拿出剛才神不是全善全能的論證方式，沒有全能全善的神，自然也沒有全能全惡的撒旦。”

“而且……我個人覺得，真的要打起來應該是撒旦會贏。”傑森突然收起了所有輕浮的態度，搓著下巴如此結論，“嗯，絕對是路西法。”

“何以見得？”更令人震驚的是，達米安居然以同樣震驚的態度回應了傑森看似神神叨叨的結論。

傑森沈默的掏出了手機，戳了幾下不知道弄出了什麽畫面遞給達米安看了看，後者頓時露出了仿佛被天打雷劈似的震撼神情，隨後毫不留戀的加入了傑森這一邊：“你說的對，魔不要臉，天下無敵。”

沒有人能夠理解這對兄弟到底交流了些什麽，蝙蝠俠雖然試著營造出“怕了吧，我們蝙蝠家的青年就是這麽厲害，上通天堂下通地獄”的氣勢，但是在超人的超級聽力下，蝙蝠俠的胸膛裏那凸凸的心跳說的分明是“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幹什麽？”。

原來蝙蝠俠是這種心口不一的類型嗎？跟他們星球日報的主編佩裏是一個類型的人嘛！嘴上又兇又壞，但實際上是個好老板呢。

“你看什麽。”蝙蝠俠有些惱怒的聲音讓超人立即扭頭開始觀察蝙蝠洞的陳設。

“沒、沒什麽！”超人清了清嗓子，假裝這時候才正準備切入話題，“關於神的問題，我不能保證任何事——我不能保證我絕對不會把我的力量用在錯誤的地方，事實上，我差點就用錯了。”超人意有所指地看著路瑟。

“但是有一件事情我可以和你保證，路瑟。”超人迎著路瑟的視線，對方的眼中依舊寫滿了對他的反感，但超人沒有移開眼神，並且以一種堪比“我願意”的誠摯態度說道，“我不是一個’謊言‘，我真的想要做正確的事。這裏不是我出生的世界，但這裏有我關心的人、我愛的人，我在這裏作為克拉克·喬納森·肯特長大，這裏已經成了我的世界，而我想要為這個世界做點什麽——而我知道自己有能力可以做到很多事情，這不是個謊言。假裝我從未擁有這些力量，假裝我和已經不存在的氪星沒有任何瓜葛，隱藏在人群中對那些原本可以被阻止的災難和不義之事視而不見——那才是個謊言。”

“我不知道要怎麽說服你，也許你一輩子都不會相信，我在你心裏永遠都是一個潛在的威脅。”超人苦笑著聳了聳肩，“但是不管你喜不喜歡，’超人‘還是會繼續存在。”

傑森啪啪啪地為超人的發言鼓起掌來：“這碗雞湯我幹了。我相信路瑟先生會在監獄裏好好思考我們剛才進行一系列的哲學發想……怎麽？你們不覺得發生了這麽大的事，非常值得讓司法單位介入調查嗎？現在大都會那邊肯定已經發現路瑟不見了，全境通告大概都發出去了，身為一個見義勇為的好哥譚義警，蝙蝠俠現在就要抓獲畏罪潛逃的萊克斯·路瑟前往最近的分局報案。”

“等等，既然都要把他送給警察，為什麽還要特地把他抓來這裏？”超人十分不解，難道不是應該直接現場逮獲他，把他扭送法辦嗎？

超人的這番言論換來的是達米安關愛智……咳咳，還別往下想了……的眼神。

“不把他抓來這裏，難道還等他回家銷毀犯罪證據嗎？再說了，萊克斯·路瑟花了這麽大的勁黑超人、黑蝙蝠俠，他親自跑到哥譚來看超人與蝙蝠俠鬥毆是很合理的事情。”

萊克斯·路瑟的腦袋上被套了黑布袋，整個人跟沙包一樣被傑森和達米安兩人扛起來搬走（過程中疑似不小心撞到了一路上許多障礙物），留下前不久還在賭咒發誓不殺超人此生枉然的蝙蝠俠、飽受哥譚式鬼畜與紅太陽雙重折磨的超人，以及因為被羅賓搶救下來，對披風義警們的交友狀態產生了莫大誤會的純樸鄉村婦女瑪莎，以及從頭到尾什麽都知道，卻選擇隱身幕後讓自家老爺品嘗一下自業自得、報應不爽的管家阿爾弗雷德。

“喔，客人都站了這麽久居然連杯水都沒得喝，太失禮了！我還是去泡壺茶吧。”阿爾弗雷德施施然離開了現場。

——什麽，你說路瑟在的時候怎麽沒人提茶水問題？開什麽玩笑，那是想著弄死他辛辛苦苦養大的少爺的渾球，沒給他灌**已經是英倫紳士風格的完美體現了好嗎。

“我也來幫忙吧！他們披風之友聊天我也搭不上話。”瑪莎撫了撫頭發，跟著阿爾弗雷德的腳步離開，“如果方便的話，我來現烤個蘋果派吧，發生了這麽多事果然還是要吃點甜食……”

莫名被貼上“披風之友”標簽的兩人沈默地凝視著彼此，直到超人扯出了一個尷尬的微笑，對蝙蝠俠伸出手：“重新認識一下，我是克拉克，很高興認識你，還有……那個……抱歉之前拆了你的車。”

蝙蝠俠除下了特制的重甲頭盔，抿著嘴看不出究竟是在生氣還是普通的面無表情，隨後一把抓住了超人的手用力地握了握——並且滿意地看到超人表情痛苦的齜牙咧嘴。

“很高興認識你，克拉克。我是布魯斯，抱歉我剛才沾了一手的氪石粉末卻忘了洗手，希望你不要介意。”

在布魯斯背後，殘破的蝙蝠車映入克拉克的眼簾中，身為拆車匪首的克拉克只能尷尬地搖頭表示不介意。

“那就好。”布魯斯這才收回手，並且大發慈悲的丟了條毛巾給克拉克擦手，“你剛才對路瑟的那番演講，挺不錯的。”

“呃，謝了。但我不是在演講，我是真心這麽想。”

“哼。最好是如此，我會盯著你的，超人。”

雖然乍聽之下是隱含著威脅之意的話，但是克拉克總覺得他從中聽見了休戰之意——甚至有可能是友情的訊號？

“還有，喝完茶之後就給我滾出哥譚。”

——好吧，可能還沒有到友情的程度。

——但找機會多來幾次應該會有幫助吧。

——很好，就這麽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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