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俠變了。

吉姆·戈登看著手下的警員們把失去了抵抗能力的人蛇集團打手戴上手銬，他們之中有些人已經被擡上救護車送去急救，剩下那幾個狀況相對好一些的，和肉泥只有一線之隔。

好多年前，當蝙蝠俠身邊還有一個黃、綠、紅三色的小身影的時候，他同樣會把罪犯打得鼻青臉腫，但是絕對沒有像現在這樣——要不是他們還哼哼著，戈登都要以為蝙蝠俠把他們活活打死了。

自從羅賓消失之後，蝙蝠俠就變了。

如果不是因為蝙蝠俠只對罪證確鑿的罪犯出手，如果不是因為那些被蝙蝠俠解救的人信誓旦旦的證詞，如果不是因為他們之間這麽多年累積下來的信任，戈登幾乎要在蝙蝠俠開始給罪犯們烙印的時候重新啟動最初的蝙蝠俠逮補小組 （啊，但他懷疑究竟會有多少人願意參與這個專案）。

有什麽東西——人或者是事件——讓蝙蝠俠更加憤怒，這是肯定的。

吉姆只希望這股怒火不會將他的老朋友徹底燒盡，或者更糟——折磨成吉姆再也認不出來的模樣。這座城市已經吞噬了太多帶著善意而來的人，將他們扭曲得面目全非，現在看來就連守護她最久的騎士都無法掙脫這種仿佛被詛咒的引力。

“長官，醫院打電話來，剛剛送去的那幾個人都沒有生命危險，但是如果今晚要問話是不可能了。”其中一名警員向戈登報告進度，“另外幾個同夥說蝙蝠俠聽起來像是在找什麽東西，他們完全沒有頭緒。”

吉姆胡亂擺了擺手表示他知道了，這群人是最最底層的小嘍啰，隨便撒點錢就可以買到他們的“服務”，基本上就是聽老板的指令打砸搶，別只指望他們能知道些什麽。蝙蝠俠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無論蝙蝠俠在調查什麽，進展肯定不順利。

“好啦，大家都知道規矩的，該做筆錄的做筆錄，該通地檢的就去通知，你——就是你，去查查失蹤人口，看能不能找到這些人的家屬。”吉姆指揮著手下行動，在其他人忙碌起來的同時仰望著天上的蝙蝠燈號長嘆了一口氣。

等等，蝙蝠燈號？

他今天晚上可沒有點亮蝙蝠燈啊。

＊＊＊

蝙蝠俠降落在 GCPD 頂樓，精準地落在蝙蝠燈旁邊。他可以感受到蝙蝠燈發出的熱度，這麽多年了，他早已經練就從蝙蝠燈的熱度粗略判斷點燈後經過的時間。

蝙蝠燈才剛剛點起不久，但他卻沒有見到那個會在蝙蝠燈旁邊等待他的老朋友。

說得精確點，蝙蝠俠知道此時此刻在這裏他不會在見到吉姆·戈登。好局長正在港口那裏處理跨國人蛇集團的收尾呢，蝙蝠俠親自通知的吉姆，用的加密線路。就算警車一路鳴笛闖紅燈，也不可能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裏從港區回到 GCPD，更別說點起蝙蝠燈等待了。

因此不管是誰點起了蝙蝠燈，他清楚蝙蝠俠與戈登之間合作的默契，他知道應該在什麽時候點亮蝙蝠燈才可以避開 GCPD 的耳目。

無論這個人是誰，他知道的太多了。

當腳步聲落在蝙蝠俠背後時，他絲毫不意外，也沒有立刻轉身用蝙蝠鏢招呼來人。對方明顯是有備而來，都已經大費周章將自己引到這裏，蝙蝠俠不認為那個神秘人士就只是為了“在蝙蝠燈旁攻擊蝙蝠俠”這種無聊的理由。

更重要的一點，從那個落地的腳步聲判斷，來的人是個孩子。

因此蝙蝠俠只是轉過身來，像一尊黑色的雕像盯著隱藏在陰影之下的矮小身影。饒是已經在腦中模擬了各種可能的情況，當小孩穿著一身羅賓制服從陰影中踏出來的時候，蝙蝠俠還是沒有辦法讓自己維持冷靜。

他們可以嘲笑蝙蝠俠，可以指責蝙蝠俠在這座城市的所作所為，但他們怎麽敢——看在老天的份上——讓一個走了這麽多年的孩子，就連死後都得不到平靜。

如果不是因為眼前這個打扮成羅賓的人只是個孩子，蝙蝠俠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事來。

“你想要什麽。”即使隔著面罩，也可以從蝙蝠俠低沈的嗓音和他幾乎是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這五個字的語氣推知他此刻壓抑著的憤怒。

如果換了一個普通人被蝙蝠俠這樣質問，此刻大概已經嚇得腿軟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但達米安早就習慣了蝙蝠俠各式各樣恐嚇對手的方式，有時候他甚至要幫著蝙蝠俠制造那種“我無所不在”的恐怖氣氛，相較之下這種問話方式已經稱得上“和藹可親”了。

達米安依照計劃將裝著氪石的鉛盒在蝙蝠俠面前快速打開又關上，足以讓蝙蝠俠看到裏頭的綠色礦石，卻又無從判辨礦石的真偽，同時表明來意：“不是我要什麽，而是你要什麽，蝙蝠俠。”話才剛說完，在蝙蝠俠即將動作之前達米安已經投下了煙｜霧｜彈，刺激性的白煙暫時成為阻擋蝙蝠俠和他的屏障，短暫的間隙正好讓達米安循著演練好的撤退路徑消失在蝙蝠俠的視線中。

論世界上最會甩掉蝙蝠俠的人，羅賓們作為永遠的勝利團體，依照每天的心情任性地占據排行榜上第一到第四名。

等待煙霧散去，達米安原本所在的位置上只有一張被羅賓鏢緊緊釘在 GCPD 屋頂上的紙條，就連紙條本身也是路邊發放的廣告傳單，背面空白處寫上了時間 10：48。

蝙蝠俠可不會天真地以為，這是要約他明天晚上十點四十八分同一地點再見的意思。

第一：沒有人會約十點四十八分這種時間。

第二：這是一個有特殊意義的時間。

第三：這個特殊意義是對“布魯斯·韋恩”而言，而不是蝙蝠俠。

這可糟了。

非常糟糕。

讓蝙蝠洞裏待命的阿爾弗雷德重新徹查蝙蝠電腦的安全系統，蝙蝠俠則是片刻不停的前往對方指定的地點——韋恩莊園。

他已經許多年沒有踏足這裏了。太多回憶，就連呼吸這棟老宅裏的空氣都讓他覺得胃裏翻江倒海。莊園的墻邊曾經種滿了爬墻月季，定期有花匠來精心打理這種攀藤小花，以免他們瘋狂漫長破壞了墻體，現在只剩下幹枯的藤蔓像是枯槁老人手臂上青黑的血管。

大廳頂上曾經有一盞水晶吊燈，迪克·格雷森第一次從樓梯扶手上跳向吊燈，用那精致的水晶工藝品來展現他精湛的體操與空中飛人技巧時，冷靜自持如阿爾弗雷德也嚇得差點跟著迪克從樓梯上跳出去——為了抓住迪克，生怕他一個沒抓穩，或者吊燈沒有拴緊而發生意外，現在只剩下光禿禿的金屬燈架，上頭的水晶裝飾怕是早就讓小偷或者三更半夜來玩鬼屋探險的青少年們瓜分了。

走廊上曾經掛有韋恩家族的畫像，雖然是快門一閃就可以搞定的事，但在韋恩這種老牌家族裏，一幅肖像畫仍然具有與眾不同的意義。比起畫像本身，為了繪制畫像而聚集在一起的家人們，彼此共度的時光才是畫像背後更加深刻的回憶。但此時此刻只有鑲嵌在墻體上的掛畫軌，以及隱隱約約可以看出深淺色差的墻體本身暗示著此處曾經鐫刻著韋恩家的光陰。

蝙蝠俠在一座老爺鐘面前停下腳步，多年沒有被上油、除銹，整座老爺鐘從內而外散發出一股腐朽的氣味，蝙蝠俠懷疑此時此刻他所感受到的一切有多少是現實，又有多少是他潛意識中不切實際的想像？

幾乎是機械且僵硬地，他伸手將老爺鐘上的指針撥向那個改變了一切的時間——10：48。

這裏已經重新成為名符其實的蝙蝠洞，充滿了新遷入的、或者是少了人類的幹擾後大量繁衍的蝙蝠，此時正因為蝙蝠俠的闖入而讓牠們集體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在原本安置蝙蝠電腦的地方站著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穿著看起來並不是特別具有防護效力的皮衣外套，從衣服的線條來看，他身上帶著槍枝一類的武器，頭罩遮住了他的表情，但最令蝙蝠俠在意的是對方胸前的蝙蝠符號，以及他手上正在上上下下拋著玩的石頭。

盡管荒廢的蝙蝠洞裏光線並不充足，但是蝙蝠俠相當確定那顆石頭如果拿到陽光下必然是呈現碧綠的色澤。

“啊，看來這個宇宙的 B 依舊不負’世界第一偵探‘的稱號。”傑森無比感謝紅頭罩完美的隱蔽性，內置變聲器讓他乍聽之下穩如老狗，唯有洞悉內情的達米安知曉，他的內心其實慌的一批，“我猜你是為了這個小東西來的，沒錯？”

“解釋。”蝙蝠俠緊盯著對方的一舉一動，以防範任何突如其來的攻擊，“你是怎麽找到這個地方的。”

最後把氪石往上一拋，原地轉了一圈順勢摸出收在外套口袋裏的鉛盒，打開盒子讓氪石落入其中，“啪”的一聲關起鉛盒同時轉回正面對著蝙蝠俠的姿勢，一切動作行雲流水，蝙蝠俠毫不懷疑就算多幾顆石頭同時飛在空中，這個人也可以將這一串動作完美的收尾。

“這個嘛……”將語尾拖了個完全不必要的長音，傑森手指指向蝙蝠俠進入蝙蝠洞的方向，“從那裏。”

當蝙蝠俠開口想要發言的時候，傑森的手指又換了一個方向：“有的時候會從那裏，圖書館放莎士比亞大全集的書櫃後頭，我知道你已經把那個入口封掉了。”

“如果不想要先進屋子再下來這裏，也可以走枯井的那個通道。”傑森說著，搓了搓手臂，“可是我個人不太喜歡走那個井，我知道你也不喜歡……實在有點卡。”

蝙蝠俠沈默的看著那個神秘男子最後指向蝙蝠洞的深處：“我不知道你——這個宇宙的你——知不知道蝙蝠洞底下其實是一條地下河，是可以通到外頭的，如果你不知道的話最好還是檢查一下，為了保險起見。雖然這裏已經廢棄不用了，但是你也不想要讓奇怪的家夥闖進來把這裏當成什麽邪惡組織的大本營吧。”

拒絕忍受一個不知是敵是有的人繼續顧左右而言他，蝙蝠俠索性擲出了兩個蝙蝠鏢希望可以讓對方嚴肅起來。

眼睜睜看著對方拔槍把自己的武器在半空中轟掉，好像是園游會上的活動靶射擊游戲，這可不在蝙蝠俠的預想當中——大部分的人會選擇避開，或者有些更有自信、經驗豐富的人會選擇接住他的蝙蝠鏢，但是他們都不知道蝙蝠鏢上的爆炸小機關，這給了蝙蝠俠趁其不備的機會。

“爆裂蝙蝠鏢？真的假的？”傑森瞪大了眼睛看著地上的半截蝙蝠鏢殘骸，辨認出了它們的功效，“我什麽都沒做耶老頭！從剛才到現在我除了認真回答你的問題以外還幹了啥讓你要用爆裂蝙蝠鏢戳我？”

——不，你不是在回答問題，你是在蝙蝠俠抓狂的邊緣反覆試探。

一直在暗中觀察的達米安很想這麽說。

他實在不能明白“挑戰老頭的容忍極限”究竟為什麽會成為傑森最喜歡的娛樂之一，僅次於在韋恩建設的工地視察工程進度，還有帶比劄羅讀童話故事、看迪士尼公主動畫。

“別鬧了，頭罩。”達米安從他的藏身處跳出來落在傑森身邊，“你把他氣瘋了又有什麽好處。”

蝙蝠俠看著那個“羅賓”跳出來的位置，呼吸一滯，有一瞬間他幾乎看見了另一個孩子，最喜歡仗著身材瘦小藏在蝙蝠洞的死角，然後趁著他不註意的時候跳出來嚇他一跳。

“我只是在比對多元宇宙之間蝙蝠俠的差異性。”

“才不是，你只是想要激怒他。”

“這個嘛，穿著蝙蝠裝的時候 90%的時間他都表現得像個長年情緒便秘的患者，我這是在幫他疏導……”

“你·才·不·是！你就是想要引戰，承認吧。”

“哈！這家夥都想要去引戰大超了，我總得試試他是不是有我們的 B 那種程度，不是嗎？”

“那不代表你就得在我們好不容易釣到蝙蝠俠的時候就立刻、馬上戰起來！正事呢！”

蝙蝠俠深吸了一口氣，沖著眼前這不知所謂的二人組怒吼：“夠了！你們是誰，你們的目的是什麽！”

巨大的聲響讓離他們最近的一小群蝙蝠狂亂的飛舞起來，嘰嘰叫著仿佛惡靈即將現身。

傑森和達米安對視了一眼，分別除下頭罩和多米諾面具，露出兩張相似的臉孔——蝙蝠俠的記憶被帶回超人與佐德將軍在大都會惡戰的那一天，從倒塌的大樓裏墜落的沈重鐵櫃，還有被他——被“布魯斯·韋恩”救下的孩子。

達米安摸出了一張名片，他親自給出去的名片，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你說’如果有什麽麻煩就給我打電話‘，我們確實有麻煩，但是這個麻煩在電話裏解釋不清楚。”

傑森直接舉起手機，畫面上是迪克在他們被傳送到這個地球之前最新傳來的照片，他不知道使了什麽手段終於讓他們的布魯斯穿上印著“I LOVE SUPERMAN”的 T 恤，並且得意洋洋地拉著布魯斯自拍。

感謝多元宇宙，這個世界早逝的少年迪克和他們的少年迪克長得幾乎一模一樣，這表示他們面前的蝙蝠俠有一定的可能性認出成年的迪克。

“一句話簡單說明——我們是另一個宇宙的你的兒子，我是傑森，這是達米安，照片裏的這個沙雕青年是……”

“迪克。”蝙蝠俠呼喊迪克名字的聲音居然有一絲顫抖，這讓傑森的臉控制不住抽了一下。

好嘛，黃金男孩，他懂的。

“考慮到多元宇宙之間的差異性，我不認為 DNA 測試之類的會百分之百準確。”傑森說話的時候視線不停的飄向蝙蝠俠的下巴，“但我們願意盡可能配合你的調查，直到你願意相信我們真的來自另一個地球。”

蝙蝠俠的視線也時不時飄向傑森夾在手臂下的頭罩，尤其是頭頂的兩個尖尖。

“我從未考慮過和貓女……嗯……”蝙蝠俠緊抿著的嘴唇透露出了他此刻正在經歷某種心理掙紮。

達米安拍了拍對此已經徹底麻木了的傑森，表示他深深的同情。

“不，不是貓女。”傑森覺得自己內心仿佛又有什麽升華了，他看著蝙蝠俠暗自松了口氣的神情，笑著拍拍頭罩，空心的金屬發出了“嘣嘣”的聲響，“你從來沒考慮過豹女嗎。”

“誰？”蝙蝠俠從未聽過這號人物。

“喔，對！”傑森一拍額頭，嘟囔了起來，“她是神奇女俠的老對頭。”

“神奇……女俠？”蝙蝠俠覺得這一天真是越來越令人感到困惑了。

“黛安娜·普林斯，天堂島公主？奧立佛·奎恩？綠箭？紮坦娜·紮塔拉？維克多·斯通？鋼骨？”傑森和達米安連續又嘗試了幾個正義聯盟成員的名字和稱號，事實證明這些人從來沒有交集，正義聯盟別說是雛形了，連概念都還沒有形成。

蝙蝠俠不太理解達米安和傑森的眼神究竟是什麽意思，尤其是當他們確認哥譚的惡棍名單，特別是阿卡漢精神病院的那些危險分子之後，眼神似乎有些……感動？

“沒有外星人、沒有超人類也沒有魔法師、生化人。”傑森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語，“多麽純真質樸的哥譚市啊！”

達米安心有戚戚焉地點頭。

蝙蝠俠沈默地看著這兩個自稱是他的兒子，來自另一個地球的男人與男孩，不知道為什麽覺得有些同情那個平行宇宙的自己——他簡直無法想像有人讓自己穿上超人主題的任何產品。

這兩個孩子究竟是在多麽可怕的世界成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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