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坎達的居民們漸漸的習慣了天上不時有一個藍色的人形高速飛過，有時候手裏抱著個人，有時候拿著沈重的東西，甚至還有幾次被看到扛著打架受傷的犀牛。

大家都知道這個長相怪異，說起話來像個小孩的大個子是個善良的外星人。就算一開始被他的體型嚇到，看過他坐在地上任由小朋友把他壯碩的身體當成小山來攀爬，他不但不生氣，還會小心翼翼的護著爬到頭上小朋友不讓他們有機會摔傷的畫面，害怕的情緒也去了四分之三了。

朵拉護衛們則是發揮了精益求精的精神，輪番向來自異世界的女戰士阿爾忒密斯討教，亞馬遜女戰士一臉興趣缺缺的模樣，但每一個對練的邀請她毫無例外全都接下，並且和對方進行點到為止的比試。不只是正式的護衛們，就連還在訓練中的候補生們都躍躍欲試準備挑戰——有傳言說賈巴裏部落的首領姆巴庫也混在挑戰者中，只要註意在冷門挑戰時段出現的人群中，有一個總是把手臂緊緊夾著胸，走起路來好像還刻意有點駝背想要把自己縮小點的那個就是了。

傳言至今仍未被證實。

部落長老們憂心忡忡的希望國王陛下可以對這種流言采取行動，姆巴庫雖然長年窩在山裏，不怎麽和其他部落的人來往，但畢竟也是堂堂賈巴裏部落的領導人，這種傳言實在是……不好聽。

長老們的意見帝查拉表示他聽見了，但是現在沒有時間處理姆巴庫的形象問題——他屁股後頭那個不知道從哪裏挖出了恩喬布叔叔陳年帳冊的堂弟，正追著他討要遺產（包含利息），如同附骨之疽怎麽都擺脫不了。

“帝查拉！我清點過了，少了一把彎刀、兩只盤子還有一個據說壞掉了但是我爸爸舍不得丟掉很有紀念意義的燭臺！”恩賈達卡的嗓音從走廊的轉角傳來。

帝查拉扭曲了表情，加快速度在聽到背後出現腳步聲之前閃身拐進離自己最近的房間、鎖門、屏住呼吸等待警報解除。

沒有你們的王成天毫無形象的被追債，卻還要幫臣子維護臉面的道理！懂？

＊＊＊

傑森在瓦坎達最高的觀景臺上找到了布魯斯。

“外頭的告示說觀景臺和空中花園只開放到晚上九點鐘。”傑森低頭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他的手機在這裏也沒剩多少功能可用了），“現在已經十一點了，你說我要不要去舉報有人非法入侵？”

布魯斯沒有理會傑森的俏皮話，依舊以參觀公告強烈禁止的危險姿勢坐在觀景臺的護欄邊緣，一個沒有穿蝙蝠裝的蝙蝠俠。

已經習慣了布魯斯進入蝙蝠俠模式的冷淡，傑森逕自在布魯斯旁邊不遠處找了塊地方坐下，一只腳在護欄外搖搖晃晃，這時候要是有其他人經過，肯定會大喊：“多想兩分鐘，你可以不必自殺！”

“所以說，在瓦坎達也待了不少時間，有什麽心得分享不？”傑森一臉狗仔挖八卦的表情，用手肘頂了頂布魯斯，“據說瓦坎達可是這個地球的烏托邦喔！”

“很快就不是了。”布魯斯看著腳下城市夜景，和無論日夜都籠罩著一股壓迫陰郁的哥譚截然不同，瓦坎達的城市即使在夜幕之中也煥發著一股生氣，“再說，這也不是烏托邦，這個國家只不過世世代代活在前人留下來的夢幻泡泡裏自得其樂而已。”

“是是是，而泡泡總有一天會破的，我懂！你真的是個現實主義者耶。”傑森做了一個爆炸的手勢，無奈的看著馬上就要把天給聊死了的布魯斯，“但是如果今天坐在那個王座上的是你，你的老爸、爺爺、曾爺爺……所有的人都選擇把夢幻泡泡維持下去，你會選擇開放瓦坎達嗎？”

布魯斯終於轉過頭來和傑森四目相接，看不出半點情緒起伏的表情和眼神，偏偏讓傑森覺得自己好像已經被徹底看透了。

“你不需要這樣拐彎抹角，傑森。”

布魯斯前半句話才剛剛出口，傑森就已經繃緊了肩膀看上去像只警戒的貓，偏偏臉上還是要擺出一副“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的表情裝傻。布魯斯曾經花了很大的力氣想要讓傑森改掉這種一看就穿的生硬演技，直到他發現這孩子一但遇上需要尬演技的危機，那種垃圾話張口就來，東拉西扯保證讓所有人都覺得他在裝神弄鬼，偏偏又指不出哪裏可疑（因為全身上下就沒有一個地方不可疑）的能力就連布魯斯都自嘆弗如。

可偏偏這孩子一回家連偷一塊餅幹都做不到……看看眼前這四處亂飄的小眼神和生硬的肢體動作，布魯斯有時候真懷疑傑森身上是不是有個戲精開關，現在是處於 OFF 的狀態。

“我知道你想說如果是你的話，你會選擇開放。”布魯斯重新把目光放在底下的城市夜景上，“你不需要暗示，我不會再強迫你接受我的……鐵律。”

傑森瞪大了雙眼，像是被夜晚的車頭燈驚嚇到的小動物。看起來有些可愛，卻也讓布魯斯覺得心底有些苦澀，只不過是這樣一句簡單的話，就能讓他的孩子震驚成這樣，他過去在傑森的心裏是什麽個固執又食古不化的形象啊？

和大多數人認為的不一樣，蝙蝠俠也好，布魯斯·韋恩也好，都會聽取別人的想法，然後修正自己，並不是真正徹頭徹尾自我中心的老渾球，謝謝。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

他們是“生命”的子女，是生命自身的渴望。

他們經你而生，但非出自於你，

他們雖然和你在一起，卻不屬於你。

你可以給他們愛，但別把你的思想也給他們，

因為他們有自己的思想。”

布魯斯知道這種說話說到一半突然開始背誦詩句的行為實在是矯揉造作，但若是要布魯斯用自己的話說從貓頭鷹法庭事件開始，直到他們落入這個不屬於自己的宇宙——布魯斯終於沒有蝙蝠俠、韋恩企業還有正義聯盟等種種理由擋在前頭讓自己可以暫緩思考自己身為父親的角色究竟哪裏失敗了。

迪克的態度很明顯——我尊重你作為長輩的權威，但是我不需要你在我的事情上指手畫腳。他們倆一個在哥譚一個在布魯海文，維持著一個不算太疏遠也不會太緊密的距離，迪克偶而回家吃個飯，住幾個晚上，大家都不要把彼此逼得太緊。

傑森是個命運多舛的孩子，但是只要一想到即使自己經歷過種種苦楚，傑森還是沒有失去對於哥譚最弱勢的群體的關懷，還有他親自計劃的種種扶助計劃，就無法壓抑住胸中對這孩子的驕傲。但是傑森和塔莉亞還有大種姓一起訓練的日子，以及更早之前，以一個幽靈的狀態和勇度那個藍皮宇宙強盜混在一起的時間，確實對傑森的性格造成了不可磨滅的影響。

小時候的傑森要是和布魯斯意見相左，他氣呼呼的和布魯斯大吵一架，然後連續好幾天都一個人生悶氣。

那個時候布魯斯還可以確定自己的想法對傑森來說是重要的。

現在……布魯斯還真不知道自己的話對傑森來說有多少份量。

自從因為傑森殺了貓頭鷹法庭的成員，布魯斯和他針對“不管對方多壞，我們都不該殺人”這點進行了一場不怎麽激烈對談，最終以傑森一句：“對不起，我不能成為你希望的那個兒子。”作結的那一天開始，布魯斯才發現他真的拿不準傑森的想法。

尤其是從那天之後傑森看起來完全不受影響，甚至還可以和星火以及軍火庫四處惹麻煩，現在又招惹了阿爾忒密斯和比劄羅……完全是在用行動告訴布魯斯：“老頭，隨便你說破了嘴皮，還是要把我揍死，我都不會接受你那套說法的。”

布魯斯從來不說，但是他對此非常介意。

直到他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看瓦坎達這個國家徘徊在父輩的祖訓和新生代的價值中，他看得明白，父輩的保護只能讓瓦坎達走到這麽遠，即使是受到拉神護佑的亞馬遜人，神明設下的屏障也終有失效的一天。

就算此時此刻他讓傑森低頭接受自己的理念，也只不過是硬生生的把不可避免的發展往後拖延個十天半個月罷了。

——孩子經由父母的生命而生，但卻從來不屬於父母。

“你的房子可以供他們安身，但無法讓他們的靈魂安住，

因為他們的靈魂住在明日之屋，

那裏你去不了，哪怕是在夢中。

你可以勉強自己變得像他們，但不要想讓他們變得像你。

因為生命不會倒退，也不會駐足於昨日。”

傑森流暢地將詩的後段背誦出來，每一個停頓、每一個抑揚頓挫都包含了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情緒，以至於最後那一句聽起來有些壓抑的哽咽。

“你好比一把弓，

孩子是從你身上射出的生命之箭。

弓箭手看見無窮路徑上的箭靶，

於是祂大力拉彎你這把弓，希望祂的箭能射得又快又遠。”

布魯斯露出了今天晚上的第一個微笑，伸手搭上傑森已經和自己一樣結實——可能比自己還要寬闊一些得肩膀，輕輕地拍了兩下，隨後揉了揉那早已經被風糟蹋得不像話的頭發。

“我不知道你還讀紀伯倫。”傑森吸了吸鼻子，該死的這個早晚溫差，讓他都流鼻涕了。

“不然你以為書架上那本《先知》是自己長腳跳上去的？”布魯斯抖開了一直藏在他身邊陰影裏的薄毯，披在傑森的肩膀上並且假裝沒有看到對方偷偷把臉埋在織物裏頭的模樣，“晚上還真有點冷。”

搓了搓手臂，布魯斯逕自走向當初“非法入侵”觀景臺的出入口，回頭再看一眼揪緊了毯子仰望星空的傑森，好像又看到了那個會縮在蝙蝠俠的披風下汲取溫暖的小羅賓。

“欣然屈服在神的手中吧，

因為祂既愛那疾飛的箭，

也愛那穩定的弓。”

他的小羅賓或許不會長成他想像中的模樣，但有一點毫無疑問，無庸置疑。

無論小羅賓長成了什麽模樣，都會是他這一生最美好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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