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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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外宇宙來客的問題多麽尷尬,瓦坎達的日常都必須要繼續。

每個人適應改變的方式略有不同,例如布魯斯見了誰都是一副深沈的令人倍感壓力的表情,瓦坎達人見了他無不忙著繞路回避,除了帝查拉以外少數能夠扛得住布魯斯式深沈的,只有蘇睿公主還有為先王背負了多年秘密的老臣祖力。

蘇睿公主是因為她真心打算幫助,她自己實驗失敗的時候也是帶著一身低氣壓到處亂轉,對於“孤苦無依流落在外有家歸不得的憂郁外星人”布魯斯,公主表示她非常理解這種心情,每天帶著比劄羅觀光的傑森在公主眼中才是有病的那一個。

至於祖力,他純粹是因為保守秘密憋了太多年,現在潘朵拉的盒子已經打開了,他終於可以把多年來累積的悔恨好好傾吐一番——對象當然不可能是王太後,或者任何一位王室成員,朵拉護衛也不在選項之列,兜兜轉轉之下這位老臣選擇了布魯斯作為他的聽眾。

“哎,你知道嗎,埃裏克小時後最喜歡聽他爸爸說瓦坎達的事,特別是豹神巴斯特的傳說,還有瓦坎達的落日,他總是保證有一天會讓埃裏克看到他口中’全世界最美麗的落日‘……”祖力邊說邊拍打著膝蓋,“他小時候是個多好的孩子呀,從來不讓大人操心,自己乖乖的搭校車上學、回家寫作業,和附近的其他孩子也都能玩到一起去。我知道這樣說是對先王大不敬,但在這件事情上,我們都錯了。”

“嗯……”布魯斯實在想不通自己為什麽會被這位老人家選中,事關瓦坎達的先王,布魯斯總不好拍拍祖力的肩膀,告訴他:“你說得對,拋棄孤苦無依的幼童,這是人幹的事嗎!”

幸好祖力也不是要讓布魯斯和他一起批評死者,更像是被迫沈寂了多年的老人家舍不得放開這個被聆聽的機會。

“我看著埃裏克一點點長大,陪他打籃球,他說全世界除了爸爸以外最喜歡我——他的詹姆斯叔叔,但是我卻辜負了他。當先王下令返回瓦坎達的時候,我甚至沒有為他多爭取一下,我分明清楚進入社會福利機構的孩子們日子有多不好過。”祖力的眼中閃著水光,他深吸了一口氣,捂著臉偷偷用衣服擦去了淚水,“在瀑布邊上看著埃裏克和帝查拉陛下決鬥,看著那個充滿憎恨的男人——只要一想到讓那個男孩變成這個模樣的原因裏頭有我的一份,我就……我就……”

“就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沒用的存在,就連自己都沒辦法忍受和自己存在在同一個空間裏。”布魯斯突然的開口讓祖力頓時從獨白中回過神來,好半晌才若有所思地點著頭回應:“我想是的,是啊,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

所以他才會懇求埃裏克殺了自己。

這是他欠了那個會笑嘻嘻地抱著籃球喊他:“詹姆斯叔叔!來跟我們一起玩!”的孩子的。

“我不得不說句冒犯的話,以一個德高望重的長輩來說,你的行為與年紀可以說是很不相襯了。”布魯斯那乍聽之下每個字都彬彬有禮,仔細一想卻覺得每個字都非常刺耳的發言讓祖力不知道該做出什麽樣的表情,“你以為自己是求仁得仁,實際上你要是真的死在那場王位決鬥中,得到的不過是個人的解脫。”

“你這人怎麽說話的!這是我欠埃裏克的,我……”祖力還沒來得及更深入地陳述自己的愧疚,就在布魯斯淩厲的眼神之下閉上了嘴。

“你覺得對不起埃裏克?”布魯斯皺著眉頭,像是對著闖禍學生的教導主任,“那你就活著彌補他。”

“別說得好像很明白我的處境!”祖力在短暫的退卻後挺起了胸膛,不打算任由布魯斯這個“局外人”說三道四,“我害慘了那個孩子,除了這條命,我還有什麽能賠給他的?”

剛剛說完這句話祖力就後悔了。他並非有意要用言語傷害眼前的男人,只是希望他不要擺出過來人的姿態指點江山,但是布魯斯的眼神讓祖力覺得自己似乎真的踩到了一個令人牙疼的話題。

祖力的處境,布魯斯實在太了解了。無論是站在失去父親的孩子的立場,還是愧對孩子的長輩的立場。作為父親,他曾經親手埋葬過自己的兒子,還有什麽能比這個更令他自責愧疚無法直視自己在鏡中倒影的?

“那你就努力的想辦法。”布魯斯站了起來,祖力覺得他這輩子大該都忘不了那看起來像是被悔恨還有痛苦糾纏的眼神,“我就是這麽做的。”

做為被傷害的孩子,布魯斯也曾經希望某個人這麽做。那個在犯罪巷裏奪走了他的父母的人,可以做些什麽——任何事都好,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去彌補他的錯誤,但直到被警察戴上手銬投入監獄,喬·吉爾對於殺死了一對無辜的夫婦,撕碎了一個完整個家庭這件事完全沒有一絲一毫的愧疚之意。

當然,這些都不需要和祖力細說,他們畢竟只是萍水相逢的過路人。

留下垂著頭深思的瓦坎達長者,布魯斯結束了這場實在難以稱得上愉快的對話。

***

埃裏克一個人在整座王宮最偏僻的訓練場,將模擬器設定成強度最大的模式,開始狠狠地打擊眼前 AI 模擬出來的對手。

這是唯一一件可以讓他完全忘記外頭那些惱人渾球的事。埃裏克自認身經百戰,在海豹部隊服役的時候,生死一線的情況他經歷過太多次,在危急中如何克服生物本能做出對自己最有利的行動已經成為了他的第二本能。

但是電腦和真實的人類不同,在任務中他遇過的人類敵人受到種種外界因素左右,從敵人是不是早上拉肚子,到當天的天氣是不是特別冷、特別熱……這些因素都不會影響模擬出來的敵人,他們精準無比的依照主機的演算反覆試探埃裏克的弱點,埃裏克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次反擊都讓電腦學習過後變得更難以對付。

這種一刻也不能放松的高強度訓練,讓埃裏克得已屏除雜念,偷得片刻的清閑。

但這樣的清閑也只能持續到他的身體迎來極限,一個錯誤的閃躲讓埃裏克沒有機會重新擺正姿勢,被電腦判定“死亡”。模擬結束。

埃裏克坐在地上呼哧呼哧的喘氣,一閉上眼睛就看見許多金色的小光點,汗水滑進眼中、口中,但他已經沒有力氣伸手把那些討厭的水珠抹去。

他喜歡這種累到一片空白的感覺,只有這種時候他才可以暫時忘記奧克蘭的那間破公寓,忘記爸爸胸前帶著豹爪痕的屍體,忘記從社會底層咬著牙往上爬的辛酸,忘記對他已故的親愛的大伯的仇恨。

看過他訓練的人都說他瘋了,他們都不知道只有這種瘋法才能讓他找到一點點平靜。

“成績不錯。”彼得……不,是傑森,他正站在控制臺前觀看埃裏克剛才的模擬結果,甚至還叫出了錄影檔跳著回看,“你挺能打的嘛!我以為在瀑布上跟國王決鬥已經是你全力以赴的結果了。”

“瓦坎達終於破產開始割地了嗎?不然你幹什麽放著那麽多空場地不用,跑來我這放狗屁。”埃裏克沒好氣的晃到傑森身邊,用手肘把他從控制臺前擠開,開始動手刪除影片紀錄,“滾,大爺沒空陪你瞎逼逼。”

“喔,好吧。”傑森無所謂的聳了聳肩,“本來還想說看到可造之才不指點一下說不過去,既然你不想要哪我也沒有強買強賣的道理。”

“指點?哼。”埃裏克看著眼前一派得道高僧深不可測作派的傑森,要不是他的氣還沒順過來,真想大笑三聲,“就你?我承認你是挺有本事的,但是要說指點……已經很久沒有人敢說要指點我了。”

在埃裏克看來,傑森第一次和他交手是占了武器的便宜,他要是動真格的,這個看起來就是被老爹罩著長大的家夥還不得哇哇哭著回家討拍拍(誰都看得出來那個老是擺臭臉的大叔是傑森的老頭,嘖,他才不是嫉妒人家有爹呢)。

傑森帶著讓埃裏克猜不透的笑容提議:“想試試嗎?年輕人?”

十分鐘後,埃裏克被傑森摁在地上,雙手反剪在背後,整個人被傑森用膝蓋頂著後腰固定動彈不得。

“我總算知道達坷拉當時在想什麽了。”傑森嘟囔著埃裏克聽不懂的話,松開對瓦坎達反叛親王的壓制,讓他緩緩的調整姿勢從地上爬起來,“你也是一團摸著就燙手的怒火啊!”

想起在大種姓修行的日子,還有那些已經完成了使命,回歸塵土的戰士們,以及他的恩師達坷拉。如果當初達坷拉眼中的他,就是現在他眼中的埃裏克,那麽傑森只能將心中對那位老太太的感激之情再上一層樓。

如果不是她教會了自己控制怒火的方式,那麽傑森毫不懷疑他會讓這把火把自己從身體到靈魂都焚燒殆盡——連同他憎恨的源頭,還有任何懷著善意想要接近他的人們一起。

就像現在的埃裏克一樣。

“說說吧,埃裏克,你恨的是瓦坎達、前任國王,還是現在坐在那張王座上的人。”傑森盤腿坐在臉色青白的埃裏克面前,雙手交握成拳,上半身微微向前傾讓手肘抵著雙腿膝蓋,“你所描繪的理想覆仇是怎麽樣的?你謀劃了這麽多年,你肯定有一個完美的大結局,那個結局是怎麽樣的?”

“你才幾歲你叫我年輕人?從哪來學來這套心靈導師的玩意兒?”埃裏克深深覺得傑森來自的那個宇宙肯定有很大的毛病,“你先說清楚你到底在原來的世界是幹什麽的?別跟我來那套蝙蝠研究員的鬼扯。”

生平第一次被人質疑自己的專業,傑森覺得有點小小的煩躁。

“首先,專業是不分年齡的。第二,我這一套是達珂拉親傳的,她可是喜馬拉雅山裏頭隱居武僧的總教頭,曾經訓練出無數優秀刺客的教官,她幾千年的經驗傳承可是很寶貴的。至於我的職業”傑森深吸了一口起,在心中快速的為自己的白天正常職業做了個總結,身為新哥譚計劃的負責人,他的職業自然是——“是咱們市裏最大的包工頭。”

嗯,他有好幾個工程正在同時進行,為哥譚市帶來了各種就業機會。

“包工頭。”埃裏克呆呆的重覆著,“你最好別告訴我,你一開始帶著的那個紅色頭罩……是你的工地安全帽。”

“可以這麽說。”傑森大方的點點頭承認,“我們的城市不怎麽太平,一不小心就會有人想要用撬棍打爆你的腦袋。所以?你準備好回答問題了嗎?”

“去你的,怪胎。”埃裏克才不想和這個怪裏怪氣的家夥牽扯過深。

這是個錯誤的決定。

“讚美達坷拉,她的教程真是太詳細了。”傑森原地暴起,繼續下一輪用示範如何使用一個人類將地板清潔一新的過程,“耶,角色互換之後超爽的!”

那一天,埃裏克經歷了這一生最痛、最深入靈魂的心靈剖白成長課程。

並且在沒有人註意到的時候,那頂被繳收的紅頭罩默默的成為親王房間內神秘小神龕上的供奉的聖物。

據說這和瓦坎達所有的工地安全帽從某日開始一律都要使用紅色有莫大的關聯。

那是頭罩大師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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