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媛對敵人從來沒有多少善良的心思，半點都生不起來。尤其當年在鄭國經過了徐嬴那件事之後，真心要害你的，不管你有多善良，要對你還是會接著對付你，甚至想要你身不如死。

那段經歷幾乎刻骨銘心，從此之後，她對自己的對手們生不出半點同情心來。對敵人有同情人實在是太過可笑，她能好好的站在這裏，也不是因為對手突發善心，而是靠著她自己和丈夫兩人拼命得來的。憑什麽？

“襄夫人能做到這一步，恐怕還有同黨。”鄭媛說著嘆了口氣，她雙手抱住公子均的腰，“幸好發現的早，不然我們夫妻還有梧恐怕都不得善終。”

她話語輕柔，可是語句中不得善終四個字狠狠的刺激了公子均的神經。身為男子，他不能容忍別人對自己的妻兒不利，作為諸侯，更是容忍不了還有挑釁自己地位的存在。

“媛說的對，今日我去那女子那裏，質問她此事。她不但沒有半點悔恨，反而譏諷你我。”公子均想起襄夫人癲狂之中說的那些話。那話固然都是女人瘋到了極點之後的瘋話，可是在心裏也是難受的很。

“襄夫人是長輩，又是先君夫人，王姬。”鄭媛說著半真半假嘆了口氣，“就算查出來是她做的，也不好把她怎麽樣。”

周天子只有名頭上風光了，襄夫人拿著個王姬的身份，輩分又高。哪怕有真憑實據，也不能依照律法將她治罪。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哪怕這會貴族之間已經鬧得雞飛狗跳，周禮也只有大場面上用用，可是對女子的那份保護還在

“女子不受死刑之外的懲罰，這讓人怎麽辦才好？”鄭媛嘆口氣，雙臂纏緊了他的腰。

“方才媛說的，只要她自己出事……到底是何意？”公子均開口。妻子說的那些話都被他聽在心裏。女子不受死刑之外的懲罰，這是諸國之間的共識。諸國之中不是沒有嫡子和庶母有怨怒，嫡子繼位之後殺掉庶母洩憤的，但那個畢竟是庶母，他這個卻是嫡祖母，半點都不好處置。

輕了，不痛不癢，讓襄夫人繼續在他們夫妻面前耀武揚威。重了，諸侯們的口堵不上。而且祖母密謀害死國君和君夫人，總歸是家醜，家醜外揚不是他想要的。

“襄夫人心情高傲，眼高於頂。當年先君對她無禮，她都能氣那麽久。這女子不能生氣，一旦生氣的時日長了，身體就會多病。病的重了，可就真的救不回來了。”鄭媛知道女人的身體不能生氣，一旦生氣起來，各種毛病紛至沓來，時間拖得長了，想救就救不了。醫療技術發達的現代都救不回來，更加別提眼下巫醫合一的時代了。

到時候別人問起來，他們夫妻可什麽事都沒做。要說對先君夫人不敬，他們可是好吃好喝供著她的。

“這倒是不錯。”公子均笑了聲，“可是要怎麽做？”

鄭媛眨了眨眼睛。

公子均將駐守在襄夫人那裏的守軍全部撤換，她原先那些家臣，但凡參與刺殺鄭媛的，一個不落全部抓了。只是她當年從洛邑陪嫁過來的那些寺人都回來了，這些人是服侍她的，就算她死了，這些寺人如果不殉葬也要返回洛邑。

寺人們被抓去關在大牢裏十多天，膽子都駭破了。伺候襄夫人的時候，更是哆哆嗦嗦。

眾人都是才撿回一條命，知道那位宋君也能決定他們的生死，頓時嚇得哆嗦。

襄夫人從上回和公子均大吵了一場之後，看起來平靜了許多。她除了被軟禁在宮室內，不準外出之外，其他和往常沒有多少區別。

“哐當！”寺人伺候襄夫人用餐，結果舀湯的時候，一不小心手裏的長杓落到席上，杓內的湯濺了一地。

“請夫人恕罪！”寺人見到襄夫人滿臉冰霜，嚇得渾身哆嗦，立刻就跪在地上。

襄夫人瞥了一眼，“叫宮尹帶下去處置。”話音落下，其他寺人上來，拉著那個渾身冷汗直冒的寺人下去。

襄夫人低下頭來接著吃自己面前的食物。嘴角微微翹起，那人把自己這邊的人統統都換了，還以為她能怎麽樣呢。到底是以前博取名聲做習慣了，做事處處掣肘，還不如他的那個強死鬼兄長，對她無禮了還是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她受氣也無可奈何，想要除去他還得借卿大夫們的手。

宋均到底還是太過謹慎了，她就不信他還有真的有那份膽子向諸侯宣告她這個君夫人有意除掉他。

襄夫人想著，嘴角露出一抹笑。

一頓膳食才用完，寺人們上來收拾東西。襄夫人吃完之後，漱口清潔雙手，之前那個被拖出去被宮尹處罰的寺人又回來了。

“怎麽回事？”襄夫人蹙眉。

“小人被送到宮尹那裏，宮尹說小人所犯罪過乃是赦免之列，所以就讓小人繼續回來伺候夫人。”寺人說著趴在地上。

“甚麽？甚麽被赦免之列？”襄夫人平生最看不得有人忤逆自己的意思，宮尹這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小人也不知道。”

“叫宮尹過來見我！”襄夫人大喝。

不多時，宮尹來了。之前的宮尹已經被公子均給撤換了，襄夫人知道人已經被撤換，但她和那位宮尹一直都沒怎麽見面。

兩人一打照面，襄夫人的眉頭就皺起來。面前的年輕人，雙手攏在袖中對襄夫人一拜。

襄夫人見著面前的年輕人，有些眼熟，更多的是吃驚，“你、你是……”

雍疑對襄夫人一拜，“臣拜見襄夫人。”

“你是他身邊的……？”襄夫人記得公子均身邊有這麽個人，卻不能確定。

“臣自小就在國君身邊，現在國君令臣前來侍奉襄夫人。”雍疑說著，恭謹的對襄夫人一拜。

襄夫人從鼻子裏頭重重哼了一聲，“既然如此，你就是這麽侍奉我的？”說著她擡起手來，修剪的尖尖的指甲指著那邊俯首在地的寺人，“這個人服侍不周，我讓人送到你那裏，你竟然不處置？”

雍疑含笑聽著襄夫人的指責，他見到襄夫人那一臉理直氣壯，心裏輕笑了好幾聲，“臣這麽做，也是因為國君之前下的赦令。”說著，雍疑滿臉無奈，“襄夫人也知道，前段日子楚軍圍城，城內糧草耗盡，都已經出現了易子而食。國君說，此種情況下必須珍惜人力，所以宮內用刑以輕為主。寺人服侍襄夫人不周，臣依照國君之命，不能用刑，所以臣讓他這幾月到庭院潔掃。”

襄夫人氣的臉色發青。雍疑言語之中句句都說是國君的命令，但話語之外卻是對她的輕視。要是現在不能壓制住他，以後這宮室內誰還聽她的？！

“大膽！”襄夫人怒喝，“這個小人服侍不周，自然要受到處置，你這般不放在心上，竟然還敢說照著國君的命令，我就不信國君還能看著自己祖母不被善待？！”

這話說的有些重，雍疑肅起面孔來，“襄夫人此話，臣不敢應。此事國君提出，眾多卿大夫們也是點頭的。”

“你！”襄夫人氣血上湧，幾乎渾身的血都沖上了頭頂。他的意思分明就是說她就算鬧也沒用了？

襄夫人這麽多年，哪怕當年襄公在世，對她也是客客氣氣，所提出的要求盡量滿足。現在她已經是祖母輩，竟然被奪回了？

多年的順心順意，已經讓襄夫人養成不容下面人反駁的性情。她立刻怒叱，“混賬！你也竟然敢來教訓我！”

“臣每句話都是依照國君之令，並沒有教訓襄夫人，何況臣又哪裏敢呢？”雍疑一臉的委屈。

到了這會，襄夫人幾乎全沖著雍疑來，那個犯事了的寺人反而被丟到一邊了。

襄夫人見著雍疑那臉無辜，一口氣沒提上來，直接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襄夫人的一言一行都有人盯著，她暈過去，事情就報到了鄭媛跟前。她立刻自己去探望襄夫人，或者說是看襄夫人的笑話。

襄夫人宮室內一切井井有條，畢竟宮內絕大多數事務已經不聽襄夫人的號令，有她沒她，一切都會照常運行。鄭媛來之前特意裝飾了一番，她也不作死的往臉上擦粉，她除了接見宗婦之外，不會往自己臉上撲那麽多的粉。那些脂粉只會玷汙了她的臉。

鄭媛一來，見到襄夫人臉色鐵青，故作驚訝，“襄夫人這樣，可是被鬼神鎮著了麽？”說著，她就去看雍疑。

雍疑自然順著她的話說，“臣見襄夫人突然暈厥過去，可能被作祟的魑魅魍魎所害。”

“那就要請巫師來了。”鄭媛滿臉凝重，這話雍疑沒說假話，畢竟有那麽多雙眼睛盯著，還能是雍疑把襄夫人給打暈過去不成？

這會就算是中原，也很迷信那些巫師，生病請巫師占蔔治療。鄭媛讓人請巫師來，也無人說錯，很快巫師就來了。巫師們先燒了一塊龜甲占蔔到底哪方鬼神作祟，然後手裏拿著那些可以驅邪用的東西大跳大叫，意圖嚇走那些作祟的鬼神。巫師們又跳又叫，吵吵鬧鬧。

鄭媛守在襄夫人床榻邊，看到襄夫人在昏迷中眉頭皺起來。鄭媛聽到院子裏頭的鼓咚咚咚響個不停，除非是死人，不然誰也受不了這噪音。

襄夫人頭痛難當，耳邊嗡嗡作響，似乎有一大股聲音扭細了往耳朵裏頭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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