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媛在三個多月後，在事先占蔔好了的產房內生下了孩子。她年輕，但是第一次生產，哪怕她也知道一些常識，可惜這些常識真的到了產房裏頭就成了口頭上的東西了，經歷了幾乎兩天的坐立難安之後，終於聽到了孩子的啼哭。

鄭媛躺在席上幾乎已經是渾身脫力，哪怕她牢牢記著呼吸法，越來越密集劇烈的陣痛還是弄得她狼狽不堪，孩子生出來的那刻所有的疼痛幾乎是剎那間全部消失。她感覺自己終於是活過來了。

“公子，是公子！”鄭媛迷迷糊糊聽到侍女和接生婦歡喜的低呼。

“夫人，國君已經在外頭用弓彈天地四方了！”侍女跪在鄭媛身邊，高興道。那小侍女臉上都是笑，鄭媛吃力的看了一眼，連應都沒應一聲，直接就昏了過去。

等到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就見著公子均抱著一個小小的繈褓，坐在她身邊。公子均抱著懷中的繈褓，小心翼翼的調整自己的動作，以免傷到壞裏的孩子。

“嗯？”鄭媛被子裏頭的手指動了動，喉嚨裏頭發出一聲。

公子均聽到聲音，擡眼去看，見著鄭媛已經睜開眼，不禁有些欣喜，“你都睡了一日一夜了。”說著，他讓左右攙扶鄭媛在寢席上慢慢坐起來，侍女們在她身後放了一個軟枕，好讓她能舒服的靠著。

鄭媛坐起來，身下還是有絲絲的痛楚。她頗有些吃力的坐在那裏，看著公子均笨拙的抱著孩子，她伸出手來，“給我看看吧。”

孩子生出來，她幾乎就快要暈過去了，到現在一眼都沒看著。

公子均依言將懷裏的孩子遞過去，他還指導起鄭媛來，“托住他的頭！抱緊了，別讓他頭垂著！”

鄭媛不是第一次抱孩子，但卻是第一次抱剛出生的新生兒，尤其這個還是她自己的親生孩子，不免有些手慌腳亂，她用手掌托住孩子的頭，兩條胳膊幾乎是懸在空中，生怕自己多動一點點，孩子就不舒服。

“哎，不是這樣的。”公子均瞧著鄭媛緊張又僵硬的動作，不禁出言指點，“你這樣，用肘托住他的腦袋。”

鄭媛又小心翼翼的將兒子的頭輕輕壓在她的臂彎上。

繈褓裏頭沈睡的孩子有些不適的轉了轉頭，這下可把她給嚇了跳，更加小心的托住他小小的身子。

她保持著抱他的動作不變，這才讓繈褓裏的孩子安靜下來。

鄭媛小心打量孩子，她看了幾眼，心情實在是難以言說。這孩子根本就沒看出半點俊秀的影子來，別說她了，就連公子均的風采也沒有瞧見。紅彤彤皺巴巴，完全就是個小老頭兒，不，說小老頭都是好的了，根本就是一只猴子！

她怎麽生了只猴子？鄭媛左思右想死活想不通。她抱著孩子，快要被孩子給醜哭了，這真的是她生的？

“你這是怎麽了？”公子均瞧見鄭媛看著兒子，眼睛直發紅，嚇了一大跳。

“怎麽長的這麽醜……”鄭媛抱著孩子泫然欲泣，“我們怎麽生出這麽醜的……”

“……”公子均還以為怎麽了，鄭媛這話出來，鬧的他哭笑不得，“初生的孩子都這樣，長大就好了。而且做母親的怎麽好嫌自己的兒子？”

這話鄭媛根本就不買賬，“還說我呢，難道你不嫌？”

“還真不嫌，畢竟男子長大志在四方，相貌只要端正就可以了。”公子均說著俯身下來，仔細看了看繈褓裏頭的嬰兒。嬰兒臉蛋紅彤彤的，比手掌還小的臉蛋上皺乎乎的。也看不出美醜來，他想到自己，有些感嘆，“而且……男子相貌長得太好，也未必是好事。”

“那也要看是甚麽身份。”鄭媛知道他是想起了自己，不由得開口，“我們的孩子，哪裏還會遇上那些煩心事？”

公子均被她這一打岔，倒是感傷不起來自己的身世了。他咳嗽一聲，“這是當然，一國太子，誰還敢有甚麽不好的念頭？”

過了會公子均見著鄭媛抱著孩子的雙臂都已經撐不住，幹脆讓乳母把孩子抱了去。公子均在妻子生產之前，就已經選定了乳母，是個出生良好的貴族女子，身份足以侍奉，身體也十分健康，幾乎無可挑剔了，才讓人進宮照顧嬰孩。

鄭媛見著個眉目婉約的年輕女子過來，把她懷中的孩子抱走。她依依不舍的看著孩子被抱走，公子均過來給她將被子提了提，“小心些，別凍著了。”

“嗯。”鄭媛點頭。

這時，突然有個寺人趨步過來，“國君，襄夫人派人來請國君過去。”

“襄夫人？”公子均不由得皺了皺眉頭，如今他對這位祖母只有面子情，面上能過得去就行了。這會又有什麽事？

鄭媛咬牙切齒，這個襄夫人還真的唯恐她日子過得好。生完孩子第二天，就要把她老公給叫過去。

“我去去就回來。”公子均心裏不喜，但畢竟那位是名義上的祖母，不能不給臉面。鄭媛拉住他的袖子，眉頭皺起來。

“聽話，我就去一會。”公子均握住她的手掌，輕輕的摩挲了會，“而且我和她也沒甚麽話說。”

鄭媛這才不情不願的松開了手。

公子均匆匆趕往襄夫人的宮室，襄夫人的宮室他不是沒來過，當年他還只是個公子的時候，曾經來過這裏，只是那些回憶都不好罷了。他做了這個國君之後，幾乎沒怎麽來過這裏，不僅僅是因為當年的事，更因為襄夫人對他有異心。這個祖母，是他要防備的人。

“夫人，國君來了。”寺人趨步走進宮室，對上首的襄夫人稟告。

襄夫人那張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好。”、

過了會，公子均走了進來。寺人立刻在宮室中放了一張席，請他坐下。

“不知夫人請寡人前來，所謂何事？”公子均他依然不正眼看她，正坐在那裏，目光只是看著襄夫人坐著的帷幄上垂下來的玉璧。

“我這次請國君來，也的確是有事和國君商議。”襄夫人咳嗽了聲，“如今後宮空虛，只有一個君夫人，如今叔姬已經生產，若是要服侍你，還是要幾個月的時間。”說著她看向他，“依老婦看，不如向其他諸侯求娶側室，一來可以交好諸侯，二來則是延綿子嗣。”

公子均坐在那裏沒有說話，似乎等著襄夫人說下去。

襄夫人見到公子均似乎沒有反對的意思，不禁越發得意。鄭媛是她心頭刺，公子均不可能沒有正妻，可是看到他的妻子那麽明艷，而且兩人還是從鄭國開始就恨不得黏在一塊，到了宋國也沒有半點情淡，在她這個守寡了幾乎一輩子，而且求愛還被無情拒絕的女人看來，簡直就是一刀刀的戳她的心窩子。

君夫人之位難以撼動，尤其鄭國也不是良善的主。襄夫人也只有從別的地方讓鄭媛難過了。

“老婦覺得，側室可以求娶大國之女。”襄夫人很是高興，興致勃勃的就和他說起來，“晉國楚國勢大，可以從這兩國聘娶側室，不然東邊齊國的齊姜也是極好，齊姜多美貌，也足以擔任側室黑到底線。”

只要後宮女人一多，她還就不信那個女人還能得意。

“夫人，寡人現在無意向諸侯求娶側室。”公子均仔細聽完，他見襄夫人不想只是說說，幹脆直言了當拒絕。

“為何？”襄夫人提高了聲量，“如今你子嗣單薄，難道不應該多娶側室，來延綿子嗣嗎？！”

“前日君夫人已經產下嫡子，子嗣已經有了，至於側室……”公子均頓了頓，“側室寡人暫時不想迎娶。”

“你當迎娶側室，真的只是為了生孩子？！”襄夫人提高了聲量，“不知所謂，交好諸侯，國君說說看，除了聯姻之外，還有其他好的辦法？！”

“可是夫人，所謂結交諸侯，以聯姻之法最好，那麽為何秦晉兩國戰事不斷，齊國又為何頻頻攻打魯國？”公子均高聲問道，他額頭上的青筋已經暴出來，一跳一跳的顯示他此刻的怒氣。

“你！”襄夫人被公子均問了個啞口無言，這事她也說不上來。

“秦晉兩國互為姻親，魯君更是代代迎娶齊姜，可是秦晉相爭，齊國前段時間更是占了魯國好幾個城邑，這算是結好？”

襄夫人臉色立刻變得青黑，要命的是她還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她瞪著公子均，胸脯起伏不定。

公子均看了襄夫人一眼，俯身拜下，“寡人告退。”

襄夫人看著公子均離開的背影，舌根下冒出股血腥氣，待到他徹底走出去，再也看不到的時候，她頭腦一陣眩暈，在席上幾乎坐不住，身體就向一旁側倒，嚇得身後的侍女慌忙扶住她。

眾人七手八腳把她擡起來，拿來水餵她喝下，臉色才好了點。

襄夫人伸手捂住胸口，那裏正在抽痛。之前她還存有半絲妄想，到了這會已經不剩下半點了。可笑她還以為那個男人哪怕會聽自己一星半點話，結果只是自己的癡心妄想罷了。

侍女見她似乎喘不過氣來，驚慌著就要去叫疾醫，襄夫人喝道，“我還沒到那個地步！”嚇得侍女噗通就跪在那裏。

“……”襄夫人閉上眼睛，緩了好一會。“扶我到寢室裏去。”

“俞。”

侍女們扶著襄夫人到寢室內去，給她寬衣洗漱之後，服侍她躺下。襄夫人心情不好的時候，不喜歡有人在側，所以帷帳放下來之後，侍女和寺人也都退出去了。

左右都退出去之後，寢室之內突然沈寂下來，半點聲響都沒有。襄夫人躺在柔軟的席上，睜大眼睛，直直的瞪著上頭的承塵。

不管這個還是先前的那個，和她都不是一條心。只是宋均比起他的嫡兄，更會做面上功夫罷了。

不行，她不允許這樣。之前已經有個對她無禮的孫子了，這次再怎麽樣也……

襄夫人閉了閉眼。拳頭握緊了又松開，牙關咬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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