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媛讓人把等在外頭的趙會給請了進來，站在車旁的家臣被太陽曬得汗流浹背，見著終於有人過來請他們進去，和車內的趙會抱怨，“叔姬也未免太警惕了些，非得要問個明白才放行。”

家臣更加想說這個女子哪裏來的這麽多的規矩，簡直是把他們當做犯人來審。

趙會臉被曬得通紅，他原本就長相陽剛，肌膚也是長久在日光下曝曬而成的麥色，哪怕臉上被曬得通紅，看上去也見不著有多嚴重。

“宋均出去征戰了，她一個婦人，如果不小心些，恐怕會引來禍患的。”趙會倒是沒半點怒火，他只是擦了擦額頭不斷冒出的汗水，替鄭媛說了兩句話。

“……”家臣聽他這麽說，立刻就垂首不言。

趙會之前讓人打聽過這塊是誰的封邑，沒想到竟然就是那個宋國人的。趙會看了一眼那座宮邸的大門，這座宮邸看的出來新建成沒有多久，甚至門上的漆都還是新髤的。大門敞開著，看上去形制是根據周禮來的，中規中矩，看不出半點逾越的地方。

來人畢恭畢敬的將趙會一行人請進去行屍走肉之人謀天定。

“主母已經吩咐下去，一定讓人好好服侍行人。”來的人說話輕聲細語。

趙會笑道，“這就不必了，原來就是我打擾，只求有個地方能夠容身過夜就好，不敢打擾叔姬。”

“這是主母吩咐給行人安排的居所。行人若是不滿意，可以和小人說。”趙會走到了一出看上去頗為寬敞的宅院。

趙會看了一眼這整齊幹凈的院落，臉上露出笑意，“多謝叔姬款待。”

他住進去不多時，就有人送來了熱水供他洗浴。不過和以前他借宿貴族別院不同的是，從開頭到他脫下衣服洗完，都沒有見到半個貌美的侍女過來服侍。送女奴服侍這在貴族裏頭很常見，有客人到家裏，派出去一二貌美女奴貼身服侍，讓出行在外的客人享受。幾乎從無例外。

趙會從大漆盤上下來，在幾個糙手糙腳的奴隸的服侍下，穿好了衣服。他這還是第一次出去在軍中之外，讓男人給穿衣裳。他渾身上下如同有細針在刺似得，讓他半刻都安寧不下來。

衣襟被整理好，他揮揮手讓奴隸下去，自己在室內長長的吐了口氣。

這一切都落到站在外頭的寺人眼裏，寺人回頭就將這一切都告訴了鄭媛。鄭媛聽說之後，立刻笑出聲來，“看來他還很不習慣啊！”

鄭媛知道這些貴族男人的臭毛病，恨不得睡覺都有個漂亮女奴親自用柔軟的身體給他們暖腳，可是在她這兒，就別想她會照著套路來。女人沒有，臭男人要多少有多少，歡迎點人。

“這晉國行人一來，就沒甚麽好事。”鄭媛幽幽的嘆口氣，“每次來，不是要這要那，就是要君父出去會盟。”她說著，伸手揉了揉眉心。

這次公子均和公子蠻出去討伐狄戎，其實就是晉侯的命令。晉侯是眼下的霸主，他想要哪個諸侯出兵，諸侯就得乖乖的出兵出人。

楚國和晉國都是豺狼虎豹，鄭國也只有聽命的份。

“叔姬說的對。只要晉國人一來就沒好事。”寺人俠說完，很是警惕的四處張望了一下，“希望他們過了一夜快點走。”

鄭媛很讚同的點了點頭。

可惜天不遂人願，第二日大早瓢潑大雨下來，淋得人根本就不能出行。

鄭媛看著這天上掉下來的雨滴，臉都要快黑透了。原先趙會一行人說只是投宿一晚，她覺得忍忍也就過去了，沒有想到，第二天竟然來了這麽大一場雨。

饒是她臉皮比城墻還厚，也不能在這個天氣裏頭把人轟出去。只能留他們下來，什麽時候這雨停了，才算完，要是路上積水嚴重，還得留人多住幾天。

鄭媛恨不得撓墻，明明她只是打算出來在封邑上住兩天，結果留下個不好惹的家夥。

寺人俠滿臉為難走過來，那小碎步比之前都要碎多了。

“叔姬，晉國行人想要來拜見你。”

這話一出，鄭媛立刻就像只炸開毛的貓，差點就從席上跳起來，“他來見我？”

“是的，”寺人俠也是哭著臉，“他說雖然是不得已叨擾，但也打擾了主人。要過來拜見。”

“……”鄭媛都不知道趙會這是在鬧哪一出，她糾結的捏手裏的羽扇，上頭的羽毛都要被她揪下來。

“罷了，要來的也躲不過。”鄭媛想了又想，“把簾子拉下來。”

她不打算直接和趙會面對面，她這張臉有多大的威力她知道，出去一趟，她自己都還沒做什麽，就已經招蜂引蝶無數了。

還是小心點。

趙會被人引進來，看到的就是垂下來的竹簾。竹簾後的身影窈窕纖細，可面目是怎麽也看不清楚的了。

趙會心中失望的嘆了口氣，他還記得那日在新鄭大道上的那驚鴻一瞥。哪怕只是那一眼，卻已經勝過他見過的所有女子。

只是可惜。

“晉國行人遠道而來，妾準備不周，還請行人不要介意。”簾子內傳來女子輕柔的嗓音。

“原本是臣叨擾，哪裏還敢有所要求？”趙會嘴裏這麽說，可是目光時不時的就往竹簾上瞟。

鄭媛隔著一層竹簾，都察覺到那邊坐著的趙會的不安好心。

也是，除了她的父兄，見過她的男人，哪個對她是懷著好心的？

“行人也不必這麽說，”鄭媛笑了，“行人前來新鄭，是為了一同對抗狄戎之事。辛苦行人了。”

“此次臣前來鄭國也不僅僅是為了這一件事。”趙會答道。

鄭媛一聽挑了挑眉，“那還有……”她那時才新婚，忙著和新婚丈夫蜜裏調油，如果不是大事的話，她也不會關註。聽趙會這麽一說，來了點興趣。

“寡君想要召集鄭伯陳侯宋公，進行會盟，為了脫離楚國之事。”趙會很痛快的就和鄭媛說了。這事算不上需要保密，直說了也沒有什麽大礙。

“……呵呵”簾子裏頭的鄭媛幹笑了兩聲，她扭過頭，瞅著竹簾垂下的一條流蘇，“原來是這事啊。”還真的是很不長臉。

“行人初來新鄭，或許不知道新鄭有幾處適合行獵的地方。”鄭媛想著岔開話題。

她這話才說完，就聽得那邊男人的一聲輕笑，“臣已經不是第一次來新鄭了。”

“行人還曾經來過新鄭？”鄭媛問的無意，新鄭來來往往的人那麽多，趙會就算來過也不是什麽新鮮事。

“上次臣就來過。”趙會笑道。

鄭媛脖子一涼，晉國上回來行人還是徐嬴活著的時候，她記得那個看守她的寺人私下裏說過徐嬴要把她送給晉國的行人……

寒徹透骨的涼意從脊梁底部生出，沿著經脈一點一點的爬向她的四肢末梢。

鄭媛只覺得自己渾身上下冷的厲害，她牙齒幾乎要上下打架。

趙會見簾子內頓時就沒了聲響，他擡起頭來，透過竹簾的空隙，他見到裏頭的人幾乎一動不動青雀歌。

“叔姬？”趙會不知自己方才那句話到底怎麽了。

“……”鄭媛在簾子內，嘴唇顫抖著，幾乎說不出話來。哪怕害她的那個人死了，每次回想起自己被擄走，雍姞被打死，她還是忍不住從心底害怕。她狠狠掐了一把手心，逼著自己冷靜下來。

“原來如此。”鄭媛聽見自己帶笑的聲音，“我聽說晉國上卿也是趙氏？”

趙會揚了揚眉毛，也不知道裏頭的女子是怎麽從新鄭扯到晉國上卿的，但他還是回答了，“晉國上卿正是臣的伯父。”

“原來如此，妾曾經聽說上卿當年曾經跟隨晉侯出生入死，是個忠臣。”裏頭傳來女子的聲音。

這下趙會的臉上多了幾分得意，“這是為人臣應當有的道義。”

鄭媛聽出他話語裏的洋洋得意，嘴角露出冷笑來，看來這人是不能在鄭國境內被處置了。要他死容易，可是他死之後要怎麽收拾，這個才是重點。徐嬴只是徐國嫁出去的一個女兒，死了也就死了，尤其人人都看到她是自己作死，最後被老虎叼走的。不管是徐國還是公子游都沒話可說，但趙會要是在鄭國死了，那就是大事。

尤其趙氏家族在晉國也算得上有權有勢，甚至家中還有個做上卿的伯父。他要是死在鄭國，趙氏不會善罷甘休，可是要等他回到晉國，行事就會非常不容易。

鄭媛權衡一二，哪怕心中氣的半死，也只能暫時憋著口氣。

“這可是晉國之福啊。”鄭媛輕聲道，她閉上了眼。

她和趙會隨意說了兩句話，趙會有意和她拉近乎，可惜鄭媛從開始就沒有和他勾搭的想法，說了幾句話之後，她就渾身無力靠在漆幾上。

“或許是昨夜天氣突變，妾渾身乏力，還望行人海涵。”

簾子裏頭的嗓音嬌嬌弱弱楚楚可憐，聽得趙會心如貓撓，他強行壓住去掀開簾子的念頭，他輕聲道，“既然叔姬不舒服，那麽臣先退下。等叔姬身體好些了，才來拜見。”

說罷，他從席上起身，退了出去。

等到外頭完全沒有動靜了，鄭媛才冷笑，“假模假式，做給誰看！”說完，鄭媛扭頭看向寺人俠，“準備一下，明日一早立刻動身回到新鄭！”

寺人俠差點沒咬到自己的舌頭，他結巴著，“叔、叔姬，可是這天、天還下著雨呢。”

雨中趕路，很是不便。寺人俠可不想在這天氣裏頭跑回去。

“大雨一般都下不了太久，如果真的下上一整天，就會有洪澇了。現在應該還不會。”鄭媛一句話下來，寺人俠知道此事已經成定局，只能苦命的淋雨了。他一張臉都要垮下來，滿臉悲苦的去吩咐人收拾準備。

鄭媛半刻都不想和趙會多待，一想到那件事，她就恨不得立刻就走。

打贏了勝仗，還提回了蠻夷首領的頭，不管怎麽看都是一件極其有威風的事。公子均卻一臉冷冰冰，活似別人欠了他幾年的債都沒還似得。

曲阜的城墻和新鄭差不了多少，公子均是前來拜見魯君的，準確說來，是陪公子蠻來的。

公子蠻站在車上意得志滿，他看了一眼公子均，勉勉強強的看他順眼了點。若是這家夥真的應了那個魯國大夫的話，從魯國抱回一個側室回去，他饒不了這混賬！

公子蠻似乎忘記了自己也是有好幾個側室的人，他眼角的餘光全部盯著公子均。公子均察覺到他投來的視線，對他頷首示意。

公子蠻立刻轉過頭去。

魯君已經從旁人耳裏聽說了這次征伐的經過，想起自己上回為鄭伯在晉侯面前美言幾句，覺得是作對了。他費了些心思，讓鄭伯在晉侯面前免於被苛待，如今鄭伯也盡心盡力的幫他驅趕狄戎。

果然交善好過交惡啊。

魯國公宮裏頭當夜又擺開了宴會，這次的宴會要比在軍中的熱鬧多了，甚至還有舞女助興。

推杯換盞，人人都互相恭維。之前說要把女兒嫁給公子均的大夫和身邊的同僚說話，滿臉的遺憾。

公子均和那邊大夫的眼神撞上，立刻扭過頭喝酒。

他已經娶妻，也不打算家裏塞上一堆女人等著雞飛狗跳。何況知心的人只要有一個就行了，何必多出那麽多人來？白白耽誤了別人。

“你說你……那裏有問題，真的麽？”公子蠻喝到興頭上，突然想起那天公子均說的話來。

他只記得當時場面頓時就安靜下來了，公子蠻恨不得鉆到漆案下去躲起來。有暗疾，他怎麽好意思說的出口！

男人就算真的有暗疾，也沒有一個人會到處嚷嚷好麽！這家夥連拒絕人都不知道怎麽拒絕！

“……”公子均沈下臉，一臉仇大苦深的對著他。

“好好好，我知道了。”公子蠻突然就樂了，他伸手在公子均肩膀上重重拍了拍，笑的幸災樂禍。

“還是快些回鄭國吧。”公子均拿起酒爵喝了一口，酒水在口裏都嘗不出味道來。

“……”公子蠻聞言很是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在別國待久了總歸不是好事，還是趕緊回去的好。”公子均解釋了一句。

公子蠻噗嗤就笑起來，差點一口酒就嗆在喉嚨裏頭，“你當自己是鄭人了？”這話說出口他就覺得不妙，他心下一虛，就去瞥公子均。

公子均面色如常，他只是喝酒，沒有發怒，更沒把旁邊人揪起來打一頓的意向。

公子蠻自覺說錯話，訕訕的喝酒觀舞。

宮室內的女子們有意無意的都往那邊的美男子身上看，公子均察覺到那些女子的事先。面無表情，沒有半點觸動。倒是雍疑渾身上下得意的不行，恨不得立刻去和個女子說說話。

他的視線掃過了最上面的魯君，看到魯君那一身的諸侯冠服，他頓了頓。

他沒有忘記自己是宋國人，從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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