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文心頁(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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閬仙在水榭上找到了月燭君,他坐在廊橋中間的位置,正在餵魚。能被北帝養的魚,自然也不是凡品,閬仙在其中看見了龍鯉,將來是有機會成龍的。

他對閬仙的到來並不意外,只淡淡一笑,道了聲:“你來了。”

“我來問你想救的人是誰。”閬仙道,“畢竟,文心頁是在你手上。”

“我沒有想救的人。”月燭君道,“凡間界是有輪回的,他們早就轉世投胎,已非從前身了,何談救不救?”

他沈默片刻,才道:“就連陛下,也已不是從前的陛下了。”所以在這世上他只是孤魂一抹,既無可恨之人,也無可愛之人。

他收起手中魚餌,看著那些龍鯉游開,泛紅背脊在水面劃開波痕,極快地隱沒了。閬仙今日是一人來找的他,此刻他說了自己無想救之人,閬仙也仍然沈默地站在他身後,沒有離去。

月燭君淡然一笑,沒有回身,而是問道:“你喜歡與你一同來的人,對嗎?若我沒看錯,那是雲中君吧。”

“是。”閬仙坦然承認了,他從不對自己的感情加以隱瞞,但還是有些好奇,問道,“你如何看出的?”

“很簡單,看眼神就夠了。”月燭君笑道,他眸中映出二人湖中倒影,繼續說到,“而且昨日歌舞,你一直在看他。”

閬仙面上這才有些紅意。

“沒關系,我也曾這樣喜歡過人。”他說著,回過頭對閬仙眨了下眼。仿佛他們交換了秘密後,關系瞬時就親近了許多。

他看出閬仙性情冷淡,覺得今日已經到了火候,便準備離開了,對他道:“按陛下的要求做吧,我們會按約好的付診金的。”

他言罷,對閬仙行了一禮,才離開了。

閬仙在看月燭君的背影,發現他身上毫無修真者的特質,若是不動用法術,看上去簡直與凡俗之人無異。

這是一位停留在過去的人。

閬仙想到,但這終究是他人之事,既然月燭君不再說,他也就不想了,回去找了雲無覓。

雲無覓在跟北帝一起釣魚。他們離開了宮殿,找了一處冰湖,如凡人一般砸了洞,坐在冰面上垂釣。為了避免沖突,二人隔得很遠。閬仙來時,雲無覓已經一個人坐了好一會兒。

他握著千仞竹做的釣竿,旁邊像模像樣地擺著魚簍,只是裏面一條魚也沒有。雲無覓身上有著來自血脈的白虎威壓,即使盡力收斂,也總會洩露一絲,湖裏的魚哪裏敢靠近他?

閬仙用冰雪化出座椅,要在雲無覓身旁坐下,雲無覓卻攔了他一下,伸手將不知從何處得來的皮毛披上,才讓閬仙坐。

是喑獸皮毛。

閬仙認出來了,雖然處理手法比當年精細許多,已經可以算作半完成的法器,他還是一眼認出了這是喑獸皮毛。他並沒有問雲無覓從何得來,而是順從坐下,感受到暖意將自己包裹,嘴角上翹。

“你跟北帝打了賭?”閬仙傳音問道。

“是。”他轉頭看了閬仙一眼,眸中含著晶亮笑意,還有幾分狡黠,對閬仙道,“我會贏的。”

閬仙嗯了一聲,道:“我知道。”

小半個時辰過後,雲無覓想釣的魚終於咬了餌。魚竿猛地向下一彎,卻因為無論是魚鉤、魚線還是這看上去快要折斷的魚竿都不是凡品,而生生撐住了這一次突然襲擊。

雲無覓握住魚竿的手收緊了指節,手背上筋脈鼓起,站起向後一踏,袖袍在這一退間無風鼓起,露出肌肉隆起的手臂,顯然應付地也並不輕松。閬仙將神識向湖中探去,才看清了這只魚的全貌。整塊冰湖,光是這一只“魚”就占了二分之一的面積。它盤在冰面下,整片身軀都形成陰影,龐大到肉眼一眼難以看盡,才讓閬仙一直沒有察覺到它的出現。如今他跟雲無覓角力,厚達數米的冰層下不斷傳來碎裂聲音,是“魚”在游動時背脊擦過冰層刮下了無數冰屑。

雲無覓竟然釣上來了一只已經成蛟的龍鯉。

閬仙退到了岸邊。湖對面的北帝也已經停下了垂釣動作,向這邊看來。那只蛟可以算是這片湖中的魚王了,一旦現身,所有小魚都跑了個幹幹凈凈,他再釣下去也是白費功夫。

雲無覓見閬仙退開,才開始發力,他沒有動用靈氣,純粹依靠肉體力量,一寸寸向岸邊退去。可惜他今日身穿道袍,所有暴虐的美都被掩藏在柔軟布料之下,只有他身周被氣勁所擊騰起的飛雪,顯示出他每狀似緩慢的一步蘊含著怎樣恐怖的力量。在雲無覓退開超過十步時,那只蛟終於按奈不住,發出一聲長吟。

這一聲龍吟遠遠傳開,震動遠處山上積雪滾滾而落,如浪潮般從高處傾覆,四濺的雪沫將天空蒙上一層陰翳,遮住了太陽。

近處,冰層從底部開始裂縫飛速漫延,那只蛟拱起了背脊,用尚未生出龍角的頭猛地撞向冰層底部。整片湖的冰層都化作碎石一般飛裂開來,包括雲無覓的立足之地。這些碎冰從直起的蛟身上和成瀑的水簾一同滾落,發出轟隆聲響,落入水中時又激起數丈高的浪花。

可是這些動靜和那只終於現出形貌的蛟龍比起來,都太小了,螢火怎可與皓月爭輝?如逶迤山脈拔地而起,龍身探出水面的部分便足有數十丈,在雪地上投下巨大陰影。除了無角,它的龍身已然十分完整,頜下龍須飄動,覆蓋了整條蛟身的龍鱗隨著它呼吸微微張闔。

那支萬年玄鐵制成的魚鉤卡在了蛟的下顎之中,它沖破冰層之後,攜著萬鈞之力向雲無覓撞來,風聲被劃破成尖銳呼嘯。雲無覓淩空而立,在泛著腥氣的龍嘴大張著咬向他時,手臂青筋凸起,握住魚竿猛然向右一甩。巨力使蛟龍整個身軀被迫騰出了水面,被慣性帶著撞上了百米外的山壁,一時山石轟隆巨響,碎裂著掉落下來,重重砸在蛟身上,刮下了幾片帶血鱗片。蛟龍一聲痛苦長吟,將身子一弓,鱗片縮緊,就要再次撞向雲無覓。

雲無覓不耐皺眉,丟開了手中魚竿,化作白虎原身,撲上去死死咬住了蛟身咽喉。蛟龍無法回身咬他,卷起了身軀纏住白虎腰腹,用力收緊死死絞住,卻因為七寸被按在虎爪下,始終空出了一分空隙。最後隨著清晰的鮮血吞咽聲,蛟龍掙紮漸漸無力,一節節癱軟下來。

雲無覓確認蛟龍死透了後,一轉頭就把這只死蛟丟到了閬仙面前,如山一樣的大貓矜持地用爪子把蛟龍向閬仙推了推,才重新化作人形。他唇上還殘留著血跡,順著脖頸滑過滾動喉結。在伸出舌尖舔過嘴唇後,雲無覓神色間顯然對這頓意外的美味頗為滿意,註意到閬仙在看他後,才收斂了這一點得意,擡袖想將面上剩下的血跡隨意擦去。

閬仙無奈拽了下他袖子,手中握住冰雪往雲無覓臉上一頓好搓,才把他剛剛糊得滿臉都是的殘留血跡擦幹凈。

北帝看過了蛟龍身量,走過來對雲無覓笑道:“尊者好本事。”

“陛下說笑了。”閬仙代雲無覓答道,“這只蛟龍修為雖高,卻並無靈智,不過是您養來玩的寵物,是我們冒犯了。”

“無礙,本來就是我先提出的賭約,自然應該願賭服輸。”北帝向雲無覓丟過來一個玉瓶,在雲無覓接住後笑道,“這只蛟龍雖然靈智未開,卻生性狡猾,否則也不會能活到化蛟的年歲。我換了無數魚餌都釣不上它,不知雲中君是如何做到的?”

雲無覓收起了自己的戰利品,瞥了眼北帝,道:“我為何要告訴你?”

北帝並不生氣,只搖了搖頭,對閬仙笑道:“道友辛苦了。”他做出一幅體諒神色,眼睛裏卻藏著得意,還生怕雲無覓看不出來,對他擠了擠眼睛。

雲無覓果然中招,生氣拽著閬仙要走,連那具渾身是寶的蛟身都不要了。

閬仙自然是隨他。

留下北帝一個人形單影只地落在後面,唏噓地收起了那具蛟屍。他看著那二人相攜走遠的身影,笑容消失,嘴角斂成一條直線,想了想,決定去找月燭君打發時間。

月燭君在讀書,也不知道他從哪收集來的這些書本,足足放滿了三間宮殿。他不喜歡用神識,每次都是一頁頁地翻過去,速度十分緩慢,常被北帝取笑。

只要北帝一來,他一定是看不成書的。

就如現在,月燭君原本坐在桌邊。此時北帝往桌上一靠,仗著自己腿長輕輕松松坐上了桌面,伸手過來抽走了月燭君捧在手間的書,彎腰把自己那張俊臉湊到月燭君面前,笑著問他:“難道朕不比書要好看嗎?”

這樣一雙銀灰色的眼睛,笑起來時有一種冷艷融化的嫵媚,如浮波映月,泛出一湖細碎銀光,你就是他眼中的月亮。

世間誰能抗拒?

“當然是陛下好看。”月燭君平靜答道,顯然已很是習慣他的陛下的套路,放下了手,沒有試圖去搶回自己的書,他一笑,道,“陛下是世上最好看的。”

北帝眉一揚,繼續問道:“吾與雲中君孰美?”

“君美甚,雲中君何能及君也?”月燭君答道。

北帝朗笑出聲,他笑夠了,才低下頭看向一直靜靜看著他的月燭君,笑著道:“卿卿私我。”

月燭君也在笑,他看著北帝的眼睛,道:“陛下說笑了。”

玩笑話,如何能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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