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文心頁(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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駐雲峰形狀像是一個被削去了尖頂的石錐,最頂層一片平坦,據傳為初任主人一劍平之。自那之後,此峰獨立於太清門派內其他派系獨自傳承,在太清內地位超然。

“閬仙,掌門希望我留下來參加論道大會。”雲無覓對閬仙說道。

閬仙點了下頭,問他:“你怎麽答的他?”

“我說我要先問過你,再去答他。”

“……”閬仙無奈搖了搖頭,“此種事你自己做決定便是。”

“我不想去。”雲無覓答道,他聲音冷淡,看向閬仙的眼神卻有一點委屈。

“好,那我們就不去。”閬仙牽住了雲無覓的手,繼續道,“上次我拜托懸濟幫我們註意是否有文心頁的消息,如今他傳了信來,說是找到了。我們可去一看。”

“好。”雲無覓答道,他在看著閬仙笑,“閬仙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閬仙回了他一笑。

懸濟每回見到閬仙的時候都是愁眉苦臉的,雖然他當初給了閬仙承諾,但是在碧沈淵內他跟閬仙地位不說雲泥之別,也是相差甚遠,他那時如何想得到這樣一位大妖也有用得著自己的時候?

話雖如此,自己承諾的事卻是一定要踐諾的。他嘆了一聲,對閬仙道:“跟我來吧。”

帶來文心頁的是一位魂修,他立在室內,身披青鶴大氅,手持一卷文書,看見來人時未語先笑,仿佛仍停留在生前時刻。神情溫和,卻帶著只有世家子弟才養的出的高華氣度,映得這間樸素丹房陡然生輝。

“打擾了,在下帶來了文心頁,要求是換得……”他話語一頓,連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一分,繼續道,“懸濟仙君幫我救一個人。”

他說完這些,才想起自己還未坦言身份,一時失笑,卷起書敲了敲自己額頭,道:“死的太久了,連記性也不太好了。在下姓謝,名尋瑾,字獲瑜,不過若是可以,希望諸位能夠稱呼我為月燭君。”

這是一位讓人討厭不起來的人物。

不過,他說自己是月燭君。

魂修數量稀少,修為高到能在修真界有一席之地的更是少之又少,月燭君就是其中一名。這位之所以出名,除了修為外,還因為他是那位北帝身邊的人。八百年前,北帝橫空出世,無門無派,手段卻出神入化。此人性喜奢華,修為難測,獨自一人撕開了修真界已經穩定的勢力劃分,名下雖無國土,卻被尊稱一聲北帝。他身邊所有隨從皆是傀儡,雖有好友,也都是君子之交,並不常聚,唯一一直跟在他身邊的,只有月燭君。

懸濟無奈攤了下手,向旁邊一讓,說道:“雖然消息確實是我發布的,但是完成交易的卻是我這位好友,他本事不比我差,你跟他談吧。”

月燭君笑著看了一眼懸濟,道:“這可是在下之前不知道的事……”他看見懸濟心虛地摸了下鼻子,搖了搖頭,並沒有咄咄逼人,將目光移向了閬仙,出聲問道,“不知這位是?”

閬仙上前了一步,回道:“閬仙。”他這一邁步,正好和月燭君相對而站。旁邊的懸濟情不自禁移了下眼,感覺自己像是被美玉華光晃了一下,心下嘀咕若是有幸得見玉樹珊瑚同處一室,也不過如此了。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無論是氣度還是長相都不差閬仙的人物。雲無覓不算,他有點怕他。當然,懸濟沒意識到那完全是因為他老是待在他的丹房裏。

月燭君點了下頭,並沒有多問,從善如流地道:“那這位郎君,可能幫我救治一人呢?”

“我想先看看文心頁。”閬仙道。

文心頁,其實是將“憂”字從下至上拆開,因其往往為名家憂心之下蘸血而書,傳世間受文思依附,匯聚信念而成為靈物,才得此名。修真者的血帶有靈氣,相比凡間界更易出現文心頁,而補天派擁有全修真界最出名的任務堂,所以閬仙才拜托了懸濟放出消息。

此物常被以文入道的修士煉作法器,雖然相比其他藥材還算好找,但也並不易得。

月燭君的脾氣看上去好極了,他將手中一直握著的書本收起,從袖中拿出了一片泛黃紙頁,遞給了閬仙。

閬仙接過,發現紙張只是凡間普通宣紙,不由得眉尖輕輕一蹙。文心頁只是名字中帶了個頁字,重要的是血與文思,並不拘泥於承載形式。事實上,在修真界中,玉簡樣式的文心頁才更為常見。但是這張紙確確實實是文心頁,閬仙手指拂過光滑紙面,感受到上面以鮮血書就的文字中靈氣流轉,文思甚至隱隱能浮現出形狀,只差一線就能生出靈智,為品質上佳之相,才松開了眉頭,小心遞還給了月燭君。

“如何?”月燭君收起了這頁紙,笑問道。

“我會盡力。”閬仙答道。

這就是交易成了一半了。

月燭君只是笑,他的眉生得風流,眼生得嫵媚,本應是三千裏碧波映出瀲灩春色,偏偏這春色被他氣度壓住,便只能看見山巔流雲。

“請。”他道,換了把扇子拿在手裏,向門外一指。

月燭君帶著閬仙一行人去了北疆,是北帝出身的地方。當年闖下名號後,北帝已經將近兩百年沒有再在修真界露面,有人猜測他是否已經隕落在了他的宮殿裏。

現在,這個問題有了答案。

北帝活得好好的,甚至還有閑情逸致自己給自己唱曲。那是一名有著灰色眼眸的年輕人,至少看上去是名年輕人,他躺在風雪中,背後靠著不知何物,翹著二郎腿,懷中抱了一把琴,正在邊彈邊唱,唱的還是情歌。

閬仙的嘴唇有些泛白,北境風雪非是尋常,他又是木屬,此處寒冷即使傷不了他,讓他真元運轉滯澀卻並不困難。直到雲無覓握住了他的手,閬仙嘴角翹了翹,感受到暖意順著他們交疊的掌心傳遞過來,順著他的手臂一直蔓延到他的心臟處,最終在那裏歇下,將他整個人都籠罩在暖融融的陽光裏。

事實上,在來之前的路上,雲無覓還在跟閬仙賭氣,雖然他說了閬仙去哪裏,他就去哪裏,可是那是為了讓閬仙多陪陪他啊。他不想讓閬仙把自己當成他的行李,而是希望閬仙把自己當成他的旅途。

他見過閬仙哄花花的樣子,無論是好話還是條件,都是百依百順,覺得自己鬧脾氣的待遇應該也不差,閬仙卻沒有哄他。

雲無覓震驚了。

但他不肯說。

雲無覓生著悶氣,還是忍不住過一會兒偷偷瞄一眼閬仙,後來發現閬仙不看他,就完全是光明正大地盯著看了,一會兒覺得這人真好看,一會兒又想起自己還在生氣,情緒十分起伏不定。直到現在,閬仙回握住了他的手,輕輕一笑。

他突然就一點也不生氣了。

誰讓我喜歡你呢。雲無覓想著,將閬仙的手握得更緊了。

閬仙可不知道這些,雲無覓心中彎都已經拐了十八道了,面上還是冷淡沈靜,一點痕跡都看不出來。他又太乖了,不愛說話,閬仙一根木頭,哪裏察覺得出來?

其實是有一點的,只是因為是雲無覓,他不敢信,才忽略了這種細微感覺。但是在察覺到進入北境地界時,閬仙還是偷偷撤去了一部分護體靈氣。他知道,雲無覓會握住他的手的。

待到近了,閬仙才看清,北帝靠住的,是一座無碑墳。

北帝仍然在唱他的調子,他看見了向自己走近的一行人,還沖走在最前面的月燭君拋了個媚眼。之後他唱完了最後一句唱詞,抱琴隨意揮手,瞬間天地該換,風雪消失,天空中烏雲散盡,露出皎月一輪。他們一齊站在了宮殿前的廣場上,腳下平整玉石光滑得能照出人影。有身著紅裙的宮裝麗人裊裊婷婷地從殿內走出,提燈恭列在臺階兩側,嬌聲道:“恭迎陛下回宮。”

北帝仍然提著他那把琴,大步走向了殿內,坐在了主位。宴席已經擺好,除了主位,還有四人座位,北帝道了聲請字。他看上去好像生來就該坐在那裏,永遠高高在上,四周金碧輝煌。

世間能如此行事者,唯有帝王。

閬仙一直沒有松開牽著雲無覓的手,和他一起在北帝右邊落座,月燭君坐在了北帝左邊,身旁空了一個位置。他臉上還是在笑,眸中卻並無笑意,一直在看他的帝王。

他是陛下唯一的臣子,陛下也是他唯一的陛下。但他心知,他對於帝王來說,並不是無可替代的。

無可替代的那一位,已經永遠躺在了土地裏。

閬仙看了一眼沈默的月燭君,對上位的北帝道:“看來真正想做交易的是陛下了。”

北帝笑了笑,他五官生得鋒銳,笑起來時也像是只懶洋洋的獅子。他對閬仙搖了搖頭,手指按在唇上,輕聲道:“絲竹管弦聲中,不談此事。”說罷,他向背後一靠,專心欣賞起傀儡們的歌舞來。

閬仙不再問,低頭看向餐食,才發現剛剛雲無覓幫他把所有沾葷腥的東西都挑了出去,又把自己桌上的靈果瓊漿都給了他。

他發現閬仙看見了,牽住了閬仙衣袖,在他看過來時輕輕一笑。

閬仙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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