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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鮫人淚(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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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告訴了閬仙自己的決定,她詢問閬仙是否需要做些準備時,閬仙搖了搖頭,道:“不用了。娘娘可在此稍候片刻,我去帶上那只鮫人,就回來接你。”

皇後掃視過四周侍女,雖然昨日就確定過仙師在與自己談話時會布下法術,無人可以聽清她們聲音。她心中還是有些惴惴,有種在眾目睽睽之下密謀的刺激感。她心知陛下一定已經知道近日她宮中的異事,不知什麽時候就會發難,卻只是對閬仙一笑,道:“請仙師放心,我會等您回來的。”

閬仙點了下頭,向後殿走去。

在他走後,一直隨侍在皇後身邊的大宮女上前添茶。她走到皇後身前,腰肢柔軟地低下·身,持壺傾倒,在潺潺水流聲中柔聲對皇後道:“陛下已經知道這兩日的事了,他讓我勸您安心休養,不要多思。”

皇後看向那杯水面漸漸上漲的花茶,原本攏作一團的花苞在熱水中旋轉著舒展開來,張開纖細而柔軟的花瓣,像是蜘蛛鋪展開它纖長的足,裸露出嫩黃嬌嫩的腹部。最終水面停在了六分滿的地方,一分不多,也一分不少,是一個剛好方便貴人拿起茶杯,放在唇邊微微傾斜就可以抿茶的位置。這時,那句警告話尾音剛落。

宮女看見皇後微微一笑,端起了那杯茶,便如過去的數百個日日夜夜並沒有什麽不同。她低垂眉眼,放下了茶壺,向皇後福了一福,準備退下。

就在這時,皇後卻突然將那杯茶猛地潑到了宮女身上,得來一聲痛苦地尖叫。

皇後身邊的大宮女,從來不做重活,也算是嬌生慣養的女兒家了,如何受的住這一杯滾燙茶水?一室的噤若寒蟬,只有那位宮女在尖叫一聲後就反應過來自己的失儀,強忍著疼痛跪伏在皇後面前,額頭深深觸在她交疊著放在地面上的雙手上,藏起了自己因為疼痛而扭曲的面龐。

“請娘娘恕罪!”她磕了一個頭,說道。

皇後仍然坐在原地,將手中的茶杯輕輕放到了桌上,神色平靜而冷漠。她甚至沒有多看她的大宮女一眼,只輕聲說道:“再滿。”

無人敢上前來。

那位大宮女顫抖片刻,還是起了身,提起了茶壺,她手上一片刺紅,已經起了泡,火燒火燎的疼,拿起茶壺時手不停地在顫抖,壺蓋和壺沿碰撞發出聲響,被她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她再一次將茶水倒到了六分滿,放下了茶壺,行禮,準備退下。她被燙怕了,戰戰兢兢中連禮儀都出了差錯,一直緊緊盯著那只杯子,害怕皇後再一次拿起。

“退下吧。”皇後只平淡說道。這就是權力,作為皇後,就算故意燙傷了宮女,也不用給出任何解釋,連敷衍都沒有必要。

大宮女卻再次跪在了皇後面前,她不敢擡頭,額頭觸在自己的手背上,顫抖著聲音低聲勸道:“請娘娘喝茶……”

皇後幾乎被這女人的愚蠢氣笑了,她問道:“剛剛那杯,本宮不是已經喝過了嗎?是誰給了你膽量,讓你如此有恃無恐?”她說到這裏,面色一沈,冷聲道,“你要知道,無論那人是誰,都不會為了你頂撞本宮。”

大宮女倉惶擡頭,不敢置信地看向皇後,皇後卻沒有看她。她環視四周,才發現所有侍女都低著頭站立在原地,沒有一人看她,也沒有一人站出來為她說話。可是明明、明明她跟皇後都知道那人是誰!為何皇後今天突然有膽量違逆那人意思?

是了,一定是因為那位國師。

她想到此處,終於恢覆了一個大宮女應有的冷靜,起身退出殿外。

皇後只嘆息了一聲。

不過是只好用的狗罷了,竟然還真盡心盡力地為著主子籌謀起來。

若是從前,她喝也就喝了,可是如今她有了希望,自然不願再繼續糟蹋自己的身子。這一出鬧劇過後,閬仙已經回轉。

“可以走了嗎,娘娘?”閬仙問道。

東珠一笑,道:“既然都要走了,就別再叫我娘娘了,我又不是沒有名字。”她這一笑,竟然頗有幾分匪氣,眉目間又恢覆了幾分年輕時的光彩。

閬仙道:“既然如此,就走吧,東珠。”他拋出一面葉子將東珠一裹,接著將人揣入了袖中。之後他一只手牽起雲無覓,另一只手掐了法訣,遠遁出千裏之外。

這過程對閬仙來說容易至極,甚至沒有什麽華光仙跡,就已經結束了。

他將鮫人拋進海中,又將包裹住東珠的葉子從袖中取出,輕輕拋到柔軟沙灘上,收回了葉子。

東珠迷茫地躺在沙灘上,看見廣闊藍天,掠過黑翅白背的飛鳥,耳邊傳來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響,掐了自己一下,疼地叫了一聲,才一下子從地上蹦起來。

竟然是真的!

就這麽容易?

阿荇在海浪中穿梭,岸邊太淺,她不能游過來,只能在海浪中沖東珠揮手,口中發出清越叫聲。

鮫人善歌,吐出的每一個音節都悅耳無比。

東珠看見了她的阿荇,跑向海裏,任由海水打濕了自己衣裙,最終她和阿荇在浪花中擁抱在一起,像是抱住了柔軟雲絮,吸滿了水氣,酸脹地充滿了她整個胸膛。她看見阿荇眼中的自己釵環散亂,衣服被打濕後緊緊貼在身上,睫上、發間、唇邊,到處都是潮濕水滴,狼狽不堪,卻覺得暢快至極,大笑出聲。笑到最後,眼中卻不斷滾出淚珠,最終她伏在阿荇肩頭,像一個小姑娘一般大哭起來。

她從前想過這場景千萬次,只是日覆一日被宮墻所困,看不見海,到後來,便連想也不敢想了。

阿荇動作生疏地安撫她的東珠,摩挲她的頭頂和背脊。她感受到東珠情緒,眼瞳發紅,也閉了閉眼,眼角墜落出一滴血淚後,再睜開眼時眸色才恢覆成原本模樣。

幾乎是這滴血淚一經流出,就已經被閬仙招手用靈氣挾裹著取來,小心翼翼收入玉瓶之中。

那只鮫人偷偷對閬仙做了個鬼臉,呲了呲牙,便摟緊了她的東珠,向深海潛去。

不知是誰先開始,她們在海水下親吻。阿荇用舌尖推著,將一顆圓潤而柔軟的珠子推進了東珠的口中。那圓珠觸感似肉非肉,外表光滑,一進入東珠口中,就滾進了她的喉嚨。

阿荇退開,緊張地看向東珠變化。東珠蹙著眉,雙眼緊閉,感覺腹內好像落入了一顆火星,轉瞬就在她臟腑之中熊熊燃燒起來。她看不見自己的變化,不知道自己耳朵變成了透明的鰭,可以靈敏感受到水流變化,五指尾部生出了柔軟而堅韌的膜,指甲伸長變成尖銳形狀,後頸處蔓延出暗紅色的紋路,左右各三道,若是仔細去看,還可以看見那處肌膚在微微張合,讓她可以在水中呼吸。

她睜開眼,眸中覆蓋上了和阿荇一樣的透明隔膜。

“東珠。”阿荇笑著喚她,湊過來親吻她的臉頰。

東珠驚訝又新奇,可是聽到阿荇喚她,立刻露出了笑,也喚了一聲:“阿荇。”她沒有問這是怎麽回事,只抱住了她的小鮫人,感嘆道,“真好……謝謝你,阿荇。”

即使以後不是人類也沒關系,只要是阿荇,她永遠都願意。

“我們可以回去了。”閬仙側頭,對雲無覓道,“鮫人會照顧好她的伴侶的,她們不會再上岸了。”

雲無覓疑惑道:“既然已經取到了鮫人淚,我們為何還要回去?”

閬仙笑了一下,道:“之前不是告訴你了嗎,因為燕國的皇宮裏不只有一只鮫人,還有一株易奴草。”他笑容慣來淺淡,最為開懷時候,也只有細微差別。此時也是這樣,這個笑容無奈而溫和,出現在這張臉上,看上去真是再相和不過。

雲無覓卻定定看著他,目光不似往常,直到閬仙笑容消失,疑惑爬上眉頭。雲無覓才雙手搭上閬仙肩膀,低頭用額頭碰了碰閬仙,小聲道:“眼睛。”他做出這個動作是因為閬仙總是這樣安慰他,並無任何其他念頭。只是現在他們對面而站,他身形比閬仙更高大,低頭時,就像是將閬仙整個籠罩在了他的陰影裏。

閬仙不置可否,用鼻音輕輕嗯了一聲,眼角翹起來,像是只在笑意裏晃晃悠悠的尖頭小船。

“閬仙的眼睛剛剛沒有笑。”雲無覓解釋道,他直起身,用手指拂過閬仙眉尾,笑著說道,“現在在笑了。”

雲無覓還有話沒有說完,他看向閬仙的眼睛,不知為何紅了臉,他喉結滾動,吞咽了一口口水,才從這個動作中汲取到了一點力量,對閬仙說道:“我想過了。”他眸色黑白分明,眼瞳漆黑,和眼白形成了鮮明對比,偶爾看過來時便有些太過冷清。可是此時他眸光晃動,顯得那微微內勾的眼角,過於鋒利的眼尾輪廓,都軟化下來,如劍鋒滿盛月光一泓,漂亮得驚心動魄。

即使閬仙告訴自己雲無覓現在什麽都不懂,還是被這目光看的紅了臉。

雲無覓繼續道:“我也想告訴閬仙,無論我變成什麽樣子,我都會喜歡閬仙。”這是之前閬仙告訴他,無論他變成什麽樣都喜歡他的回應。

你說我中了毒,和從前不同,我相信你。可是我也相信自己,無論我變成什麽樣,都會繼續喜歡你。

閬仙的嘴唇顫了顫,卻說不出話。他咽下所有曾經疑問,對雲無覓笑道:“我知道了。”他話語一頓,喉結滾動,潤了一下幹澀喉嚨,才繼續認真說道,“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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