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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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慢慢消失在轉角的身影,顧桕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雙腿逐漸麻木都不自知。

表面上是訕訕一笑的尷尬,隨後順著臺階下得溜當,實際上是來勢洶湧的無力感在逼著他妥協。

能怎麽做、該怎麽做,他不知道,什麽也不知道。

唯一的體會就是,累,真的很累,無論怎麽說怎麽做都像是用拳頭砸棉花,什麽作用都沒有。

這是還是他第一次對一個人性格中的逃避特性如此惱火,只覺得自己快被沈途一直奉行的無論問什麽都不說的態度折磨得沒脾氣了。

要是一直這樣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做,那把他這個什麽都說了什麽都做了的人所付出的一切放在哪兒呢?

放在一個重要的位置上了嗎?

會不會沒有呢?

……

顧桕煩躁地深吸一口氣,越想越覺得自己實在是忍不住了,外表的平靜掩蓋不住洶湧的內心,一轉身,揮拳砸在了身後的墻面上。

頓時,痛感襲來。

無奈地笑了笑,痛才好,痛能讓人清醒。

他蹙了蹙眉,垂著無力的手,逐漸靠墻半蹲在地上。

……

緩了好一會兒,手機鈴聲響起,二哥打來的。

平覆情緒,他揉了揉眉心,接通。

“回家沒?”那邊問。

“沒。”顧桕清了清嗓子後扶著墻站了起來,剛才是站得麻木,現在是蹲得麻木,腦子裏亂得很。

“回家路上正好碰見你宋伯伯他們一家了,等會兒直接在外邊吃晚飯。”宋禪直接交代,“既然沒回家那就先不要回了,七點鐘,我把地址發給你,自己直接坐車過來。”

“好。”掛斷電話看了眼手表,六點鐘都沒到。

這個時間點其實可以選擇先在學校待一會兒,回教室坐上一個小時寫寫作業什麽的,可顧桕原本是想著今天周六去沈途家,所以早把該寫的作業都提前寫完了,那些額外的任務現在沒那個心情去做。

想了想,幹脆還是攔輛車直接去商場,離晚上吃飯的地方也近,逛一逛,純當散散心了。

今天這個狀態,不做點什麽轉移註意力估計整個人情緒都得崩。

攔了輛的士坐到商場正門口,顧桕下了車。

沒有目標的人只能被人流裹挾著往前走,渾渾噩噩的也不清楚最後會到哪兒,只知道一間間服裝店從餘光裏掠過。

停下看了幾眼,有男裝店,裝潢很用心,店中掛著的衣服都是適合他這個年齡段穿的,考慮幾秒後走了進去。

買衣服這種事他很少自己做,剛才會被吸引著往裏走也是因為不經意間瞥見了一款衛衣,很合眼緣,一款有好幾種顏色。

加絨的,這個季節正合適,顧桕的第一反應就是可以給自己和沈途一人挑一件,穿在校服裏應該很不錯……

明明還生著氣,可滿腦子裏想的還是他,顧桕只覺得自己快沒救了。

嘆了口氣,選了兩個較為合適的顏色,讓服務員給包了起來。

出了店子再看一眼手機,時間總算是差不多了,於是按照二哥給的地址直接走了過去。

推開包廂門,顧桕掃了一眼裏面坐著的人,都是家中平日裏走得很近的那些叔叔伯伯們,於是趕忙問好。

“小九來了啊,趕緊坐。”品學兼優的孩子,興趣又玩得出眾,各個長輩們都很喜歡他,見到後連忙招呼:“好大段日子沒見著了。”

顧桕笑著搭腔,哄得長輩們一個比一個開心,自己便邊說邊走到了自家大哥身邊。

剛才他掃了一眼梢,整個包廂只剩一個位置了,在宋伯伯旁邊,那處地方服務員要進進出出地上菜,不好放書包,只能先放大哥這兒。

落座後沒一會兒長輩們的話題就換到了其他事上,菜還沒上齊,只能一邊等一邊玩玩手機。

身旁的宋伯伯找他聊了一會兒,關心了幾句學習上的事,驀地,放在桌子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顧桕不經意間一眼瞥過。

突如其來的楞怔,空氣似乎已凝滯。

這一眼仿佛是在打開潘多拉的魔盒,有著無窮震懾效果。

因為他看見一個怎麽也沒想到會在此刻看到的名字——沈途。

沒有看錯。

沈途的名字此刻正大剌剌地顯示在宋伯伯的手機屏幕上。

只需一瞬,顧桕的心種頓時升起了一種惶恐感,這……不是同名同姓的人,這就是沈途,他的沈途。

之所以會這樣認為,是因為,宋伯伯是醫生。

突然好像一切都有了聯系,沒有誰再逼迫著問,可真相就是在自己一點一點靠近。

心仿佛被吊在了幾千米的高空中,這麽冷的天氣裏,顧桕只覺得自己現在背上全是汗,也顧不上自己的行為是否禮貌,他仿佛失了魂一樣叫住了身旁的人,訥訥問:“宋伯,這個沈途,是不是有個奶奶是您手裏的病人?”

……

無力卻充滿希望的一句話,既是在探尋自己心心念念的真相,又希望真相不是這個。

問出口後盯著面前的人,顧桕反應過來,解釋道:“嗯……我有個同學也叫沈途,好奇,所以問一句。”他盡量控制住自己的語氣以顯得正常。

“沈途啊,對,他好像是梅一的,沒想到你們倆居然是同學。”宋伯想到這孩子的事,嘆了口氣,“他和他奶奶現在都在接受治療,這孩子啊,真是蠻苦的。”

……

什麽叫……都在接受治療?

轟的一下仿佛有雷在腦子中炸開,顧桕不知該作何反應。

不僅是奶奶,還有沈途?

所以,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能問一下……是什麽病嗎?”他鼓起勇氣道。

“進行性肌營養不良。”宋伯只說了個名字,因為桌子上的手機一直在響,便沒做過多解釋,兩人已經耽誤了許多時間,只見他匆遽地走了出去接電話。

顧桕在宋伯起身的同時立馬打開手機開始搜索,詞條從上拉到底,專有名詞的解釋和一系列癥狀描述看得人頭腦發麻。

影響運動機能、肌肉萎縮,一個個讓人心臟發慌的名詞出現在眼底。

原來……是如此嚴重的一個病。

看完後懵了好一會兒,突然間站起身他跑了出去,驚得長輩們一個個都望了過來,顧不得那麽多了,他在途中用微信對大哥和二哥解釋後道了歉。

道歉完開始攥著手機一遍又一遍地撥打沈途的電話,掌心渥出了滿手的汗。

回家的路上,沈途的眉蹙得緊緊的,壓抑感來得強烈。

兩人間的相處漸漸在走進一個惡性循環,表面上波瀾不驚,可實際上但凡有一點風吹草動都會進入戒備狀態。

明明每次被拒絕的是顧桕,可自己心裏要背負的東西更多,看見他牽強地笑了笑最終不得不同意的模樣,就想狠狠地抽自己一耳光。

……

怎樣才能說出口,說出口了又由誰來扛,他真的只是想最後掙紮著維護自己僅存的自尊罷了。

天氣真是冷啊,越來越冷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開始下雪,直接將腦子動僵更好,這樣就什麽也不用想了,不用思考簡簡單單活著多輕松。

到家後走進院子,小說跑了過來在他腿邊前前後後地竄,沈途蹲下,探了探下巴給它順了順背後的毛。

一人一狗進到客廳,放下書包後他叫了奶奶一聲。

柳姨見他回來,立馬起身招呼:“你先照顧著,我去市場把這幾天的菜給買了。”

照顧奶奶這事很多時候是必須得兩個人才能忙得過來的,一個人很難解決。

沈途應下,走到輪椅旁陪奶奶聊天,不外乎就是今天發生了些什麽事,把有趣的都挑出來給講了當笑話聽。

眼前的人說話很少,大部分時間都是他在說,說顧桕、說老師,說學習。

奶奶聽他提到顧桕,嘆了口氣:“小九有好幾個星期沒來了吧。”

這還是今天第一次主動說話,沈途沈默幾秒後頷首,拿過一旁的水杯兌滿水,檢查了下奶奶手邊的紙巾有沒有用完,用完了得換上,“嗯,他忙,過段時間就能來了。”借口是胡謅的,也是不得已的,他沒想騙誰。

“不來也好。”奶奶的視線淡淡地放在自己腿上:“我這個樣子,添的麻煩已經夠多了。”老人在很多時候是很容易陷入深度的自責情緒中的,特別是生病的老人。

一來是覺得自己年紀大了沒辦法給小一輩帶來好處,所以生存的意義少了很多,二來是生病加上最近這段時間的大小便失禁,讓她深刻地認識到了生活所給的磨難已經讓她撐不下去了,要知道,這對一個老人來說打擊是極其大的。

人本身是為自己而活,但既然被稱為老人,很多時候是意識不到這一點的。

正是身前站著的是自己孫兒,所以才會覺得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性別的差異導致隔閡,矛盾頓生,因為這畢竟是病啊,病是控制不住的。

難怪會有人說在疾病面前人類是沒有尊嚴的,最基本的生理功能都已經完全不受控了,要是沒人照顧很可能就是死在排洩物裏,哪兒還有尊嚴可言。

所以老人們對這些很敏感,敏感到骨子裏都覺得羞愧和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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