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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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醫院,沈途按照主治醫生的要求推著奶奶前前後後跑了好幾個地方做檢查,然後拿著最新的檢查結果去尋問情況。

最近做檢查的次數越來越頻繁了,即使知道沒有可以根治的方法也還是得做,情況總得要了解,無論是好是壞自己必須先知道了心裏才有個譜。

記得上次來醫院時主治大夫就已經將大致情況說得很清楚了,隨著年齡的增長奶奶的病情變得越來越嚴重,正在不可逆轉地逐漸惡劣中。

現在是能拖一天是一天,多讓老人享受享受最後的時光就已經是晚輩唯一能做的事了。

這也是自開學以來黃潼會常來看奶奶的原因,沈途會按時將奶奶的情況寫在信中寄給在老家最相熟的一位姐姐黃鶯,同時她也是黃潼的親姐姐。

其實按年齡來說可以算是沈途的姐姐,但按兩人的相處方式來說卻更類似於母親與孩子的那種關系,或者說是老師與學生也行。

黃鶯是沈途在父母去世的那些年裏給予他最多安慰的人,同時也算是他在年少時最重要的文學啟蒙人,因為本身的職業就是一名語文教師,所以她在這方面對沈途的影響可以說是很大的,很多方面比奶奶更甚。

以前兩家住得很近,黃鶯常常會來他們家幫襯著照顧奶奶,也因此發生過一件很不幸的事。

還記得那天,奶奶因為想拿茶幾上的杯子而朝前俯身子,力道用得過多的情況下不小心從輪椅上摔了下去,額角磕在了地上,屆時沈途正在學校,柳姨因為在廚房做飯也沒意識到外面客廳裏發生的事,黃鶯恰好路過時看見了這一幕,著急往屋裏跑來的時候沒註意被絆倒在了臺階上,因此流掉了一個孩子。

兩家後來的關系說不尷尬那是不可能的,特別是黃鶯的婆家,對此很有怨言,而黃鶯本人則一直因為自己的疏忽而對兩方都感到很抱歉,一是她沒盡到一個做母親的責任,二是想幫助領居的好心辦了壞事,活生生把別人推得更遠了。

這也是黃潼這麽多年來一直對沈途冷嘲熱諷的原因,不僅僅是因為自己姐姐流掉的一個孩子,更多的是想要回對自己親人的獨占,他不懂為什麽明明自己才是親弟弟可沈途永遠能得到姐姐更多的關註;他更不懂為什麽沈途要一直陰魂不散地存在在自己姐姐身邊,甚至直到現在,已經搬離原來的住處,到了不同的城市,仍然要采用書信的方式聯系。

而恰巧黃鶯現在懷了第二個孩子,她所帶的班級學生正在緊張的覆習階段,有看信的時間但沒時間跨越千裏來到梅城,所以但凡是要看望奶奶,都是黃潼過來一趟。

……

檢查完奶奶覺得醫院裏空氣悶,且味道還不怎麽好聞,讓柳姨推到最下邊的花園裏去了,沈途則和主治醫生談著最近的情況。

將最近覺得奇怪的幾個地方都提了一下,沈途道:“……前段時間變得有點嗜睡,睡覺時間比以前長了很多,也不怎麽愛說話了,問一句答一句,其餘時間就呆楞楞地坐著。”說著又想起了柳姨提過的一件事,“還有,從天氣轉涼開始,想上廁所也不怎麽主動提了。”

前段時間天氣轉涼感冒過一回,進了一次醫院,也就是從那次開始,病情越來越差,這些都是沈途能明顯感覺得到的。

“嗯,一系列並發癥。”聽完描述的近況,宋醫生大致有了個了解,神情嚴肅地說了些解決方法然後開始給他打預防針,“相信你對這個病的了解肯定不止一點半點,我也就不多說了,現在這種情況已經是最好的情況了,畢竟年齡擺在那兒,能撐到現在不容易。”不僅是不容易,可以說是極為幸運才能活到這麽大的年紀。

“現如今能做的也就是繼續之前的那些,藥不停,針灸推拿按摩都按時來醫院做,平時沒事就多替她按摩,總歸會有好處。”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心情一點要平和。”

“好。”沈途頷首,一條條全記在了腦子裏。

“還有你也是。”宋醫生嘆了口氣,這些天來對面前這孩子的情況已經很了解了,有點心疼,“該吃的藥要吃,檢查也要做,按時來醫院。”

“好。”繼續沒什麽情緒地點頭,沈途想起什麽來,猶豫了一會兒問道:“我……今天運動量好像有點過大了,小腿的肌肉酸痛,會不會有什麽不好的影響?”

“哪兒?”

沈途將腿伸了出去。

宋醫生檢查一番後沈吟:“做什麽了?”

“學校的拉練,路程有點遠。”

“功能性鍛煉可以有,但要避免過度鍛煉……”他有點責怪的意思,補充一句,“那些鍛煉後有很嚴重的勞累感的運動也不行,像是這種遠距離的行走能避免的情況下最好避免,正常人都不一定吃得消,你覺得你能上?”

沈途若有所思,“……那籃球可以嗎?”

“這個適度就行。”

……

談完後道謝離去,沈途走在醫院的過道上,想著醫生剛才說的種種話。

這次的預防針已經打得很明顯了,他能感受到奶奶的情況是真的不容樂觀,一系列並發癥都在告訴他剩下的這段時間很有可能就是最後的時光了。

一年?

半年?

或是一個月?

這些都是轉瞬即逝的,很難把握。

即使每次來醫院他都會聽到已經重覆過十遍百遍的那些叮囑,像是沒有用的套話一般,但他很清楚醫生說的這些全是真的不能再真的實話了。

BMD,這是一個他從很小很小就已經完全了解的詞匯,了解到的不是業內怎麽評價它,也不是它究竟真正的含義是什麽,而是它代表了奶奶日覆一日地坐在輪椅上,代表了自己身邊的直系血親身上漸漸出現的那些與之有關的癥狀,運動時肢體的不協調,肌肉萎縮,嚴重的肌無力以至影響心臟功能,種種種種,讓人很容易在一想起時就有冒冷汗的沖動。

這是印在一個家族裏的陰影,順著血緣一代代往下流,永遠也沒有洗掉的可能。

回到家時天色已暗,柳姨和奶奶早就吃過了晚飯,沈途沒吃,但都這個時間點了也不想再麻煩柳姨給重新做,直接在外面的餐館裏打包了晚餐回去。

吃完飯收拾好殘局,他陪著奶奶聊了會兒天,一邊按摩一邊聊,眼前兩條皮包骨般細瘦彎曲的腿,讓人不忍心看。

看久了會有莫名的恍惚感,仿佛這就是未來自己的一部分,自己也會這樣。

時間過得很快,沒坐一會兒奶奶就想睡覺了,柳姨帶著她去浴室洗漱。

沈途看了一眼手機,還早,交代一聲後出了門,去了小區外的24小時營業書店。說是書店其實不僅僅賣書,文具、運動用品等都一應俱全。

距離不遠,他直奔目標,在書店的角落裏挑了個籃球,結完賬頭一次沒去二樓看書,直接出了門。

新球,沈途拿在手中拍了兩下試試手感,不太適應,太久沒碰過這種東西了,最後一次玩好像是在初中?

應該是。

拿著球有點迷茫地在小區自己家附近轉了幾圈,累,腿又酸又疼,但不想回家的感覺卻比酸痛感更強烈。

今天是這段日子以來最累的一天,拉練是一部分原因,去醫院也是,直到剛才替奶奶揉完腿站起身的那一瞬,最最累。

所以他跑出來了,徹底放空自己。

繞了幾圈不知最後怎麽走到了廣場,跳舞打籃球的早就散場了,唯有兩個瓦數一眼看去就知道特別大的燈仍亮在籃球架兩端。

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沈途在三分線處站定,拿著球在地上拍了幾下,擡手,一鉤腕,球被扔了出去。

一個漂亮的弧度。

可惜,沒中。

差得不遠,球砸在籃筐上轉了一圈但沒落進去。

幾步跑出去,將球撿了回來,他站在原地繼續投。

投、撿、投、撿,一直重覆。

就在如此重覆的好幾個回合內,碩大的球場空曠得一直傳出籃球擊地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沒停過。

仿佛不會疲倦一般。

而另一邊,恰巧林從剛從網吧出來,學校放學後就一直沒回,和董逸人約好了開黑,於是沆瀣一氣騙了家裏人,在網吧玩到現在。

路上聽見聲音,沒想到廣場居然這個時間點了還有人打球,於是轉了個彎想來看一眼。

一看不得了了,即使天色全黑但也能認得出來的——沈途。

燈這麽亮,不可能認錯,一定是他。

正在投球的沈途。

投得很認真,就像個沒情緒的機器人一般。

……

林從在認出他的下一秒立馬意識到了奇怪之處,發了微信給顧桕。

林從——【你猜我現在看見誰了。】

那邊應該是正在看手機,回得很快——【誰?】

林從賣了個關子——【你的。】

你的?

然後呢?

等了十幾秒,顧桕不耐煩了—【???】

林從——【男朋友。】

三個字剛跳進視線裏,顧桕楞怔了一秒,覺得奇怪又覺得正常。同一個小區看見的確挺正常的,可這個時間點看見又有點奇怪了,尤其還是在他今天放學前特意叮囑了要好好休息之後看見,就更奇怪了。

顧桕——【你在哪兒?】

林從——【廣場的球場旁邊,他看不見我。】

顧桕有點懵,這大晚上的——【球場?】

林從——【是的,球場,你男朋友在打籃球,一個人。】

這下不是有點懵了,是徹底懵了,顧桕急忙敲下一行字——【你走近再仔細看一眼。】

林從無奈扶額——【你相信我的眼神行不行?】說著在他這個方位拍了一張照片,發了過去。

側臉,但是很清晰。

絕對能看出是沈途。

顧桕盯著照片看了好幾秒,意識到不對勁,立馬回覆——【行,我馬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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