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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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兩分鐘，顧桕被林從生拉硬拽著帶到他家，氣呼呼地落座後進行了一場對於“攪基”二字的吐槽與辯論，定義之明確用詞之精準，讓顧桕連連摳耳朵大呼聽不下去。
一連講了十幾分鐘才算結束，口頭發洩完後林從開始完成最後一天的補習內容，他拿著黑筆在草稿紙上不停地寫寫改改，皺著眉冥思苦想。
早已超任務多寫了十幾份試卷的顧桕沒啥事，面前攤著一本歷史背記筆記，拿著手機盯著界面上自己剛發過去的一行字看了許久——【給奶奶買的蛋糕和水果放在桌子上了。】
接收人，沈途。
距離發送時間已經過了好幾分鐘了，那邊一直沒回。
一旁的林從撐著腦袋拿筆在本子上點了點，估計是哪題思路卡住了。
顧桕閑閑地劃拉著屏幕，退出界面，再進入，再退出。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倏然間震動一下，一行字跳出來——【看見了，謝謝。】
果不其然，手機聊個天和現實中一樣，短短幾個字完全感覺不出情緒，道謝都道得沒誠意，顧桕不經在心中腹誹。
盯著回覆看了半響，他抿了抿唇，編輯了三個字【不用謝】，想了想覺得不太好，要是這樣回就等於把話聊死了，於是改成【蛋糕好難買，找了幾家店都說沒有，也不知道自己買沒買對。】
的確很難買，主要是他只記了個大概樣子，既說不出名字也說不出口感，連多少錢一斤都不知道，和店員描述了半天人家也沒能猜出他到底想買啥，最後還是大哥看他在超市裏待很久了一直沒出來，打電話來催才選了一個最像的結賬走人。
剛發送成功，那邊便顯示正在輸入中。
——【買對了。】
顧桕看後心情很好地發了個笑臉過去，想起什麽後在輸入欄打了一行字——【今天那是你以前的同學嗎？】
輸入完有點猶豫，考慮著到底要不要發，這種事很顯然不該是他這種半生不熟的人該關心的。
可抵不過心中的好奇心，最後還是點了發送。
那邊回得很快——【不是，朋友。】
完全沒想到能得到回答，顧桕不動聲色地暗喜了幾秒——【沒事，我就隨便問問，哈哈。】後面還跟著一張二楞子似的笑臉。
“哎，顧桕，我怎麽感覺倒數第二題這答案有問題呢？”林從的聲音傳來，將他的思緒扯回。
“不可能，你仔細想想。”顧桕掀了眼皮朝林從看去，雖然這張試卷他很早之前就做完了，但為了給他講題，他昨晚才重新看了一遍，步驟都還記得呢，沒錯。
“倒數第三步有問題吧。”林從把答案扔給他，半信半疑道。
顧桕接住後放在一旁，眼神也沒給半個，昨天看的時候就知道這裏會出問題，“省了一步，裏面的根號項65前面得自己算出來。”
林從疑惑地擡頭看過來，將答案又拿了回去，看了好幾眼，“我就說呢，怎麽答案差這麽多。”
“重新算算。”他低頭看著手機說道，屏幕上仍是自己發送的一行字在末尾，那邊一直沒再回覆。
“行。”林從拿了答案繼續苦思冥想去了。
“喲，逸人怎麽黑成這樣？芝麻糊吃多了？”開學第一天，顧桕剛進教師便看見了坐在林從前一排的董逸人，班上就數他、林從和董逸人三人關系最好，因而說話時沒啥距離感，整天侃天吹地地聊。
此時教室裏的人差不多已經齊了，老師沒來，都鬧騰著，兩個月沒見氣氛很是熱烈，你一句我一句的離遠了都聽不清。
“這兒這兒！”林從朝他招了招手，指著身旁的座位應道：“甭管他，去一趟成都不知道的還以為去了熱帶呢。”
“這也太黑了吧，換了頭似的，一進門差點兒沒認出來。”顧桕順著落座他身邊的位子，邊收拾書桌抽屜邊說道。
林從：“何止換頭啊，打了美黑針。”
“不是，你倆能不能討論我的時候不當我面兒啊？”董逸人轉頭很來戲地瞪了一眼，“不就是沒塗防曬嗎，值得你倆擱這兒唱雙簧？”
“成都的太陽這麽烈啊？”顧桕佯作正經一問，拿了本背記掌中寶放桌子上，接著又拿出一綠罐旺仔，打開、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大夏天的哪兒的太陽能不烈？”董逸人說著瞥了眼自己的胳膊。
顧桕沒搭話，舌尖抵腮的同時伸出了將藍白校服袖子擼到手肘處的胳膊，兩條胳膊擺在一起，一黑一白對比之下反差明顯。
“滾。”董逸人笑罵著將胳膊收了回去，
顧桕哈哈笑，“我胳膊經常曬，還不算特別白的，你看看你黑成啥樣了。”
“咱倆沒可比性啊，你一冷白皮，曬不黑的那種。”董逸人無所謂地擺了擺手：“哎，反正我不介意，王歆就愛健美這一款的。”王歆是他們實驗一班體育委員，特別愛運動一女生，直到今天董逸人喜歡人家也喜歡了快兩年了，追了一年左右。
林從噗地笑了出來，拍了拍他的肩，“兄弟咱實誠點兒行不行，黑等於健美？”說著向下一伸手掀起了顧桕的校服下擺，露出了他腰側一小截皮膚，“看看，瞧瞧這腹肌，這才是健美。”
“找抽啊？”顧桕被嚇得一楞，反應過來後一巴掌拍在林從手上。
“嘶。”
“這麽多人呢你是不是傻？”顧桕餘光瞟了瞟四周，“再掀把你手剁了。”好在剛開學大家情緒都處於亢奮狀態，各自在自己的小團體裏聊得不亦樂乎沒人註意這邊。
一旁的董逸人見林從被打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
“才掀開一秒不到沒人能看見，不信你問問逸人，估計他也沒看見。”林從苦哈哈地握著自己被打了一巴掌的手說，“還有啊不是我說你，咱能不能別這麽保守啊？白白浪費自己這身材藏校服裏頭，多劃不來。”
“你——”
顧桕剛準備回嘴，話還沒說出口，一個穿著旗袍的中年婦女走進教室，微黃的頭發有點稀疏，整齊地披在肩頭，一雙坡跟涼鞋在地板上踩出噔噔的響聲。
“陳媽來了。”前面有同學往後提醒了一聲，班主任駕到，全班倏然安靜下來。
“課表提前讓學委發在班群裏了，該帶的書都帶了吧？”班主任陳媽站上講臺，半句廢話也沒多說，直奔主題。
“帶了。”方才還吵鬧著的一個個回答得很是整齊。
“明天全年級摸底考，今天應該不會上課，但試卷肯定是要發的，老師們會挑了題目講解。”她頓了頓，聲音略微有點尖細，看起來像是性子潑辣的那種，“這兩天是學校專門留給你們收心用的，假期已經過了，既然到了學校就要好好跟著老師講課的節奏，爭取摸底考取得個好成績。”
話音剛落，底下一片暗暗的唉聲嘆氣。
“打起精神來，剛開學呢嘆什麽氣，實驗班就要有點實驗班的樣子。”
話音剛落，由唉聲嘆氣轉變為鴉雀無聲，同學們一個個盯著桌面上的書低著頭，唯有幾個還在竊竊私語的，估計也是在吐槽學校安排開學摸底考這種不人性化的決定。
“對了，這學期呢我們班有點變化。”她像是想起了什麽，賣了個關子：“對於這個變化我還是挺期待的。”
眾同學都好奇地望著她。
只見她頓了頓，道：“咱班來了個新同學。”
“新同學”這詞不啻為一顆重磅炸彈，嘈雜的討論聲倏然響起，很顯然大家都極為感興趣，感興趣的原因有很多點，最主要的是當地人都知道梅城一中很難考，像這種直接插班轉進來的，還是直接轉進實驗班的，以往從沒聽說過，故而大家都在心裏猜測著這位新同學到底是後臺過硬還是成績過硬。
林從側頭，壓低聲音對顧桕道：“我們學校怎麽今年收這麽多轉學生啊。”
董逸人不明所以地轉頭問：“很多嗎？”
“你是不知道，我那小區新來一鄰居，聽說也轉來我們學校了。”林從說，“這又來一個，還是來我們班。”
“咱學校厲害唄。”董逸人聽後煞有介事地下了結論。
“厲害還收這麽多轉學生？”
“不多啊，這加起來才兩個呢。”
“安靜，還沒說完。”陳媽拿著木尺子在講臺上敲了幾次，大家都靜了下來，一雙雙眼睛齊刷刷朝上看著。
“新同學是考了我們學校的自命題試卷進來的，成績很好，南方來的，是個男生。”說著她笑了笑，“你們以後可得多向人家學習學習。”
話音剛落，盯著掌中寶看了半響的顧桕心下猛地一悸，拿著筆的手緊了緊。
成績好、南方人，怎麽世界上的巧合都巧得如此相像？可按理說又不可能，沈途明明說了做不成同學，意思不就是沒轉來他們班？
“沒見著人啊。”下面立馬有人接嘴問道，還有人七七八八地碎嘴，完全不知道自己學校還有自命題試卷這回事。
“他家裏有事早讀請了假，第一節課之前會來。”陳媽解釋後叫了一聲，“班長。”
“在。”班長劉媛應道。
“等會兒年級要開班主任大會，我來不了，新同學來了你告訴他讓他上臺自我介紹一下。”
“好。”
“行，那就這樣，星期一早讀是英語，你們可以先背背要學的單詞。”說完陳媽站教室門口朝大家掃了幾眼，沒什麽特殊情況發生，掃了幾眼後轉身離開。
“老師。”盯著眼前的字一個也沒看進去的顧桕倏然站起身叫道，四周的人被他一驚一乍的動作和聲音嚇到，都望了過來。
陳媽轉身站定，疑惑地看著他。
顧桕頓了頓，“您還沒介紹新同學的名字。”短短一句話，說得他額頭開始冒熱汗。
一旁剛甩了本英語書在桌上的林從轉過頭來，一臉不明所以。這種話按理說不該從平素裏一心向學習的顧桕口中說出來，這很奇怪，太奇怪了。
“哦對，忘說了。”陳媽笑了笑，走上講臺拿了根粉筆杵在黑板上，隨後，一筆一劃落下，出聲道——
“新同學姓沈，叫沈途。”隨後像是想起什麽，又嘮嗑似的補充：“我看了他的試卷和以前的檔案，各科成績都很優秀，特別是語文，很不錯，是個好苗子。”
底下傳來一片哄笑聲，因為陳媽是教語文的，一直渴望自己班能有個語文成績穩定且出眾的人，而以往最吸引眼球無論大考小考都掛在紅榜榜首的顧桕卻是個不上道的，每一科都優秀但偏偏語文除外，這下來了個新同學，總算是願望達成了。
聽到沈途二字，顧桕興奮地坐了下來，一整個早讀都有點兒跑神，單詞沒怎麽記到腦子裏去，直到下課才拿胳膊撞了撞身邊趴桌子上補覺的林從。
“帶手機沒？”他急沖沖地問。
“啊。”林從一臉懵地從圈成個圓的手臂裏擡起頭，惺忪著眼，“什麽？”
“問你帶手機沒？”
“帶了啊。”
“拿出來，趕緊的。”顧桕催促道。
“書包裏，你自己翻吧。”林從腦袋又鉆進了圈裏，屁股貼著凳子往前挪了挪。
顧桕沒客氣，拿出他手機後直接密碼解鎖，直截了當一次沒錯，剛解開沒一秒，“操，忘了你沒加他。”
“誰啊？”林從有氣無力地迷糊問道。
“沈途。”顧桕沈聲道。
“廢話，又不熟，怎麽加？”
“合著你媽讓你和領居搞好關系你就這態度？”顧桕很想給個白眼。
林從哼哼兩聲沒答話，真是太困了，假期玩得太嗨導致作息時間一時沒調過來。
“算了。”顧桕蹙眉，替他把手機給塞回了書包裏，不經意間朝四周掃視了一圈，除了自己身後這一個，全班其他位子全坐滿了。
楞怔幾秒後顧桕反應過來了……所以說，等會兒沈途來了，會坐自己身後？
顧桕勾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離第一節課上課還有五分鐘，原本鬧騰的教室安靜下來，顧桕察覺到異常從正在做的試卷中擡頭，教室前門處站著一人，身形清瘦，背著書包，手中還拿著一個黑色水杯。
沈途。
穿著藍白色校服的沈途。
原本一眾還沒從假期中回過神來的同學們都朝門口望去，只見沈途神色平淡地掃了眾人一眼，最後目光落在顧桕身上，再從顧桕身上挪到後面的空位上。
顧桕挑眉，視線迎了過去。
沈途只在門口頓了幾秒鐘，然後從第一排桌椅旁的過道上朝顧桕這邊走來。
“哎，同學。”班長劉媛出聲叫住他，“你是沈途吧？”
沈途站定，在四周找到聲音的來源，“是。”
“陳媽讓你上臺做個自我介紹，大家好熟悉熟悉。”劉媛笑得可愛，臉上有兩個小酒窩，“陳媽是我們班主任，叫著親切。我是班長，叫劉媛，新同學你好啊。”
“你好。” 沈途看她一眼，淡淡頷首後上了講臺。
早讀英語老師沒用黑板，陳媽寫的沈途兩個字仍落在左下角處，不小不大，黑板白字的倒是很清楚，沈途看見時目光一頓，隨後沒什麽表情地轉過來面對大家，“你們好，我叫沈途，希望以後能和大家好好相處。”
簡潔、直白。
語畢，他微微弓腰，走下講臺。
眾人從楞怔中回過神來，首先是一個人兩只手無意識地拍了拍，隨後全班開始鼓起掌來。
“不是，這都要來個掌聲？”林從詫異問道，“還有，他不是不在我們班嗎？
顧桕瞥他一眼，笑道：“新同學來了當然要給掌聲啊。”
“嗯？”董逸人聽了林從後半部分話轉過頭來，“什麽意思？“
“我領居啊這是。”
“喲，緣分啊。”董逸人伸長了脖子想往上看。
林從笑著接嘴：“我也覺著是有那麽點兒緣——”
“緣個屁。”顧桕立馬打斷他，要是真算緣分，那也得是他排在榜首才行。
林從嘿了一聲，“文明點兒行不行，整天屁啊屎的。”
顧桕沒心思搭理他，因為劉媛那邊正在和沈途說著什麽，某人仍然沒什麽表情，生疏感很重，只見劉媛朝四周看了幾眼，指了指顧桕身後，“要不你就先坐那兒，沒幾天陳媽就得換位子了。”
“好。”沈途沒意見，原本就準備坐那兒的。
顧桕早將筆放下了，胳膊肘壓在試卷上，手掌根杵著下巴望著朝自己這個方位走來的沈途。
沈途經過他時視線從他身上很輕地掃過，隨後走到後邊的空位子上，落座。
顧桕垂眸，重新握上了放在一旁的筆，無意識地在試卷上點了點。
上課鈴聲響起，大家翻書的翻書拿練習冊的拿練習冊，氣氛漸漸安靜下來。
顧桕朝黑板最右邊掃了一眼，第二節是數學，他的強勢科目。手伸進抽屜裏拿書時碰到了兩個冰涼的東西，他思忖幾秒，趁老師還沒到拿了一個出來。
綠罐旺仔，他從家帶了兩罐過來，早讀前那罐才喝了一口，還有一罐沒開封的。
周遭都靜悄悄的，每個人都好習慣地做著課前預習。
沈途正從書包裏拿出要用的文具和書本，剛擡頭便看見桌子上放了個綠色的什麽罐子，罐子正緩緩地被一只白皙且骨節分明的手推著朝他靠近。
幾秒後——“要嗎？”
闃靜的環境裏顧桕刻意壓低的聲音傳入耳朵。
他頓了頓，凝視著面前瞇著眼笑的顧桕，隨後又將視線移到綠罐子中插著的一根吸管上。吸管頂端被咬得微癟，像是被不怎麽鋒利的小虎牙磨過，有一個深深的凹。
顧桕見他沒反應，有點緊張地將綠罐旺仔又往前推了推，重覆道：“要不要啊？”
沈途掀了眼皮看過去，聲音很沈，帶點兒玩味的意思：“要什麽？要了吃你口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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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講了十幾分鐘才算結束，口頭發洩完後林從開始完成最後一天的補習內容，他拿著黑筆在草稿紙上不停地寫寫改改，皺著眉冥思苦想。
早已超任務多寫了十幾份試卷的顧桕沒啥事，面前攤著一本歷史背記筆記，拿著手機盯著界面上自己剛發過去的一行字看了許久——【給奶奶買的蛋糕和水果放在桌子上了。】
接收人，沈途。
距離發送時間已經過了好幾分鐘了，那邊一直沒回。
一旁的林從撐著腦袋拿筆在本子上點了點，估計是哪題思路卡住了。
顧桕閑閑地劃拉著屏幕，退出界面，再進入，再退出。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倏然間震動一下，一行字跳出來——【看見了，謝謝。】
果不其然，手機聊個天和現實中一樣，短短幾個字完全感覺不出情緒，道謝都道得沒誠意，顧桕不經在心中腹誹。
盯著回覆看了半響，他抿了抿唇，編輯了三個字【不用謝】，想了想覺得不太好，要是這樣回就等於把話聊死了，於是改成【蛋糕好難買，找了幾家店都說沒有，也不知道自己買沒買對。】
的確很難買，主要是他只記了個大概樣子，既說不出名字也說不出口感，連多少錢一斤都不知道，和店員描述了半天人家也沒能猜出他到底想買啥，最後還是大哥看他在超市裏待很久了一直沒出來，打電話來催才選了一個最像的結賬走人。
剛發送成功，那邊便顯示正在輸入中。
——【買對了。】
顧桕看後心情很好地發了個笑臉過去，想起什麽後在輸入欄打了一行字——【今天那是你以前的同學嗎？】
輸入完有點猶豫，考慮著到底要不要發，這種事很顯然不該是他這種半生不熟的人該關心的。
可抵不過心中的好奇心，最後還是點了發送。
那邊回得很快——【不是，朋友。】
完全沒想到能得到回答，顧桕不動聲色地暗喜了幾秒——【沒事，我就隨便問問，哈哈。】後面還跟著一張二楞子似的笑臉。
“哎，顧桕，我怎麽感覺倒數第二題這答案有問題呢？”林從的聲音傳來，將他的思緒扯回。
“不可能，你仔細想想。”顧桕掀了眼皮朝林從看去，雖然這張試卷他很早之前就做完了，但為了給他講題，他昨晚才重新看了一遍，步驟都還記得呢，沒錯。
“倒數第三步有問題吧。”林從把答案扔給他，半信半疑道。
顧桕接住後放在一旁，眼神也沒給半個，昨天看的時候就知道這裏會出問題，“省了一步，裏面的根號項65前面得自己算出來。”
林從疑惑地擡頭看過來，將答案又拿了回去，看了好幾眼，“我就說呢，怎麽答案差這麽多。”
“重新算算。”他低頭看著手機說道，屏幕上仍是自己發送的一行字在末尾，那邊一直沒再回覆。
“行。”林從拿了答案繼續苦思冥想去了。
“喲，逸人怎麽黑成這樣？芝麻糊吃多了？”開學第一天，顧桕剛進教師便看見了坐在林從前一排的董逸人，班上就數他、林從和董逸人三人關系最好，因而說話時沒啥距離感，整天侃天吹地地聊。
此時教室裏的人差不多已經齊了，老師沒來，都鬧騰著，兩個月沒見氣氛很是熱烈，你一句我一句的離遠了都聽不清。
“這兒這兒！”林從朝他招了招手，指著身旁的座位應道：“甭管他，去一趟成都不知道的還以為去了熱帶呢。”
“這也太黑了吧，換了頭似的，一進門差點兒沒認出來。”顧桕順著落座他身邊的位子，邊收拾書桌抽屜邊說道。
林從：“何止換頭啊，打了美黑針。”
“不是，你倆能不能討論我的時候不當我面兒啊？”董逸人轉頭很來戲地瞪了一眼，“不就是沒塗防曬嗎，值得你倆擱這兒唱雙簧？”
“成都的太陽這麽烈啊？”顧桕佯作正經一問，拿了本背記掌中寶放桌子上，接著又拿出一綠罐旺仔，打開、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大夏天的哪兒的太陽能不烈？”董逸人說著瞥了眼自己的胳膊。
顧桕沒搭話，舌尖抵腮的同時伸出了將藍白校服袖子擼到手肘處的胳膊，兩條胳膊擺在一起，一黑一白對比之下反差明顯。
“滾。”董逸人笑罵著將胳膊收了回去，
顧桕哈哈笑，“我胳膊經常曬，還不算特別白的，你看看你黑成啥樣了。”
“咱倆沒可比性啊，你一冷白皮，曬不黑的那種。”董逸人無所謂地擺了擺手：“哎，反正我不介意，王歆就愛健美這一款的。”王歆是他們實驗一班體育委員，特別愛運動一女生，直到今天董逸人喜歡人家也喜歡了快兩年了，追了一年左右。
林從噗地笑了出來，拍了拍他的肩，“兄弟咱實誠點兒行不行，黑等於健美？”說著向下一伸手掀起了顧桕的校服下擺，露出了他腰側一小截皮膚，“看看，瞧瞧這腹肌，這才是健美。”
“找抽啊？”顧桕被嚇得一楞，反應過來後一巴掌拍在林從手上。
“嘶。”
“這麽多人呢你是不是傻？”顧桕餘光瞟了瞟四周，“再掀把你手剁了。”好在剛開學大家情緒都處於亢奮狀態，各自在自己的小團體裏聊得不亦樂乎沒人註意這邊。
一旁的董逸人見林從被打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
“才掀開一秒不到沒人能看見，不信你問問逸人，估計他也沒看見。”林從苦哈哈地握著自己被打了一巴掌的手說，“還有啊不是我說你，咱能不能別這麽保守啊？白白浪費自己這身材藏校服裏頭，多劃不來。”
“你——”
顧桕剛準備回嘴，話還沒說出口，一個穿著旗袍的中年婦女走進教室，微黃的頭發有點稀疏，整齊地披在肩頭，一雙坡跟涼鞋在地板上踩出噔噔的響聲。
“陳媽來了。”前面有同學往後提醒了一聲，班主任駕到，全班倏然安靜下來。
“課表提前讓學委發在班群裏了，該帶的書都帶了吧？”班主任陳媽站上講臺，半句廢話也沒多說，直奔主題。
“帶了。”方才還吵鬧著的一個個回答得很是整齊。
“明天全年級摸底考，今天應該不會上課，但試卷肯定是要發的，老師們會挑了題目講解。”她頓了頓，聲音略微有點尖細，看起來像是性子潑辣的那種，“這兩天是學校專門留給你們收心用的，假期已經過了，既然到了學校就要好好跟著老師講課的節奏，爭取摸底考取得個好成績。”
話音剛落，底下一片暗暗的唉聲嘆氣。
“打起精神來，剛開學呢嘆什麽氣，實驗班就要有點實驗班的樣子。”
話音剛落，由唉聲嘆氣轉變為鴉雀無聲，同學們一個個盯著桌面上的書低著頭，唯有幾個還在竊竊私語的，估計也是在吐槽學校安排開學摸底考這種不人性化的決定。
“對了，這學期呢我們班有點變化。”她像是想起了什麽，賣了個關子：“對於這個變化我還是挺期待的。”
眾同學都好奇地望著她。
只見她頓了頓，道：“咱班來了個新同學。”
“新同學”這詞不啻為一顆重磅炸彈，嘈雜的討論聲倏然響起，很顯然大家都極為感興趣，感興趣的原因有很多點，最主要的是當地人都知道梅城一中很難考，像這種直接插班轉進來的，還是直接轉進實驗班的，以往從沒聽說過，故而大家都在心裏猜測著這位新同學到底是後臺過硬還是成績過硬。
林從側頭，壓低聲音對顧桕道：“我們學校怎麽今年收這麽多轉學生啊。”
董逸人不明所以地轉頭問：“很多嗎？”
“你是不知道，我那小區新來一鄰居，聽說也轉來我們學校了。”林從說，“這又來一個，還是來我們班。”
“咱學校厲害唄。”董逸人聽後煞有介事地下了結論。
“厲害還收這麽多轉學生？”
“不多啊，這加起來才兩個呢。”
“安靜，還沒說完。”陳媽拿著木尺子在講臺上敲了幾次，大家都靜了下來，一雙雙眼睛齊刷刷朝上看著。
“新同學是考了我們學校的自命題試卷進來的，成績很好，南方來的，是個男生。”說著她笑了笑，“你們以後可得多向人家學習學習。”
話音剛落，盯著掌中寶看了半響的顧桕心下猛地一悸，拿著筆的手緊了緊。
成績好、南方人，怎麽世界上的巧合都巧得如此相像？可按理說又不可能，沈途明明說了做不成同學，意思不就是沒轉來他們班？
“沒見著人啊。”下面立馬有人接嘴問道，還有人七七八八地碎嘴，完全不知道自己學校還有自命題試卷這回事。
“他家裏有事早讀請了假，第一節課之前會來。”陳媽解釋後叫了一聲，“班長。”
“在。”班長劉媛應道。
“等會兒年級要開班主任大會，我來不了，新同學來了你告訴他讓他上臺自我介紹一下。”
“好。”
“行，那就這樣，星期一早讀是英語，你們可以先背背要學的單詞。”說完陳媽站教室門口朝大家掃了幾眼，沒什麽特殊情況發生，掃了幾眼後轉身離開。
“老師。”盯著眼前的字一個也沒看進去的顧桕倏然站起身叫道，四周的人被他一驚一乍的動作和聲音嚇到，都望了過來。
陳媽轉身站定，疑惑地看著他。
顧桕頓了頓，“您還沒介紹新同學的名字。”短短一句話，說得他額頭開始冒熱汗。
一旁剛甩了本英語書在桌上的林從轉過頭來，一臉不明所以。這種話按理說不該從平素裏一心向學習的顧桕口中說出來，這很奇怪，太奇怪了。
“哦對，忘說了。”陳媽笑了笑，走上講臺拿了根粉筆杵在黑板上，隨後，一筆一劃落下，出聲道——
“新同學姓沈，叫沈途。”隨後像是想起什麽，又嘮嗑似的補充：“我看了他的試卷和以前的檔案，各科成績都很優秀，特別是語文，很不錯，是個好苗子。”
底下傳來一片哄笑聲，因為陳媽是教語文的，一直渴望自己班能有個語文成績穩定且出眾的人，而以往最吸引眼球無論大考小考都掛在紅榜榜首的顧桕卻是個不上道的，每一科都優秀但偏偏語文除外，這下來了個新同學，總算是願望達成了。
聽到沈途二字，顧桕興奮地坐了下來，一整個早讀都有點兒跑神，單詞沒怎麽記到腦子裏去，直到下課才拿胳膊撞了撞身邊趴桌子上補覺的林從。
“帶手機沒？”他急沖沖地問。
“啊。”林從一臉懵地從圈成個圓的手臂裏擡起頭，惺忪著眼，“什麽？”
“問你帶手機沒？”
“帶了啊。”
“拿出來，趕緊的。”顧桕催促道。
“書包裏，你自己翻吧。”林從腦袋又鉆進了圈裏，屁股貼著凳子往前挪了挪。
顧桕沒客氣，拿出他手機後直接密碼解鎖，直截了當一次沒錯，剛解開沒一秒，“操，忘了你沒加他。”
“誰啊？”林從有氣無力地迷糊問道。
“沈途。”顧桕沈聲道。
“廢話，又不熟，怎麽加？”
“合著你媽讓你和領居搞好關系你就這態度？”顧桕很想給個白眼。
林從哼哼兩聲沒答話，真是太困了，假期玩得太嗨導致作息時間一時沒調過來。
“算了。”顧桕蹙眉，替他把手機給塞回了書包裏，不經意間朝四周掃視了一圈，除了自己身後這一個，全班其他位子全坐滿了。
楞怔幾秒後顧桕反應過來了……所以說，等會兒沈途來了，會坐自己身後？
顧桕勾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離第一節課上課還有五分鐘，原本鬧騰的教室安靜下來，顧桕察覺到異常從正在做的試卷中擡頭，教室前門處站著一人，身形清瘦，背著書包，手中還拿著一個黑色水杯。
沈途。
穿著藍白色校服的沈途。
原本一眾還沒從假期中回過神來的同學們都朝門口望去，只見沈途神色平淡地掃了眾人一眼，最後目光落在顧桕身上，再從顧桕身上挪到後面的空位上。
顧桕挑眉，視線迎了過去。
沈途只在門口頓了幾秒鐘，然後從第一排桌椅旁的過道上朝顧桕這邊走來。
“哎，同學。”班長劉媛出聲叫住他，“你是沈途吧？”
沈途站定，在四周找到聲音的來源，“是。”
“陳媽讓你上臺做個自我介紹，大家好熟悉熟悉。”劉媛笑得可愛，臉上有兩個小酒窩，“陳媽是我們班主任，叫著親切。我是班長，叫劉媛，新同學你好啊。”
“你好。” 沈途看她一眼，淡淡頷首後上了講臺。
早讀英語老師沒用黑板，陳媽寫的沈途兩個字仍落在左下角處，不小不大，黑板白字的倒是很清楚，沈途看見時目光一頓，隨後沒什麽表情地轉過來面對大家，“你們好，我叫沈途，希望以後能和大家好好相處。”
簡潔、直白。
語畢，他微微弓腰，走下講臺。
眾人從楞怔中回過神來，首先是一個人兩只手無意識地拍了拍，隨後全班開始鼓起掌來。
“不是，這都要來個掌聲？”林從詫異問道，“還有，他不是不在我們班嗎？
顧桕瞥他一眼，笑道：“新同學來了當然要給掌聲啊。”
“嗯？”董逸人聽了林從後半部分話轉過頭來，“什麽意思？“
“我領居啊這是。”
“喲，緣分啊。”董逸人伸長了脖子想往上看。
林從笑著接嘴：“我也覺著是有那麽點兒緣——”
“緣個屁。”顧桕立馬打斷他，要是真算緣分，那也得是他排在榜首才行。
林從嘿了一聲，“文明點兒行不行，整天屁啊屎的。”
顧桕沒心思搭理他，因為劉媛那邊正在和沈途說著什麽，某人仍然沒什麽表情，生疏感很重，只見劉媛朝四周看了幾眼，指了指顧桕身後，“要不你就先坐那兒，沒幾天陳媽就得換位子了。”
“好。”沈途沒意見，原本就準備坐那兒的。
顧桕早將筆放下了，胳膊肘壓在試卷上，手掌根杵著下巴望著朝自己這個方位走來的沈途。
沈途經過他時視線從他身上很輕地掃過，隨後走到後邊的空位子上，落座。
顧桕垂眸，重新握上了放在一旁的筆，無意識地在試卷上點了點。
上課鈴聲響起，大家翻書的翻書拿練習冊的拿練習冊，氣氛漸漸安靜下來。
顧桕朝黑板最右邊掃了一眼，第二節是數學，他的強勢科目。手伸進抽屜裏拿書時碰到了兩個冰涼的東西，他思忖幾秒，趁老師還沒到拿了一個出來。
綠罐旺仔，他從家帶了兩罐過來，早讀前那罐才喝了一口，還有一罐沒開封的。
周遭都靜悄悄的，每個人都好習慣地做著課前預習。
沈途正從書包裏拿出要用的文具和書本，剛擡頭便看見桌子上放了個綠色的什麽罐子，罐子正緩緩地被一只白皙且骨節分明的手推著朝他靠近。
幾秒後——“要嗎？”
闃靜的環境裏顧桕刻意壓低的聲音傳入耳朵。
他頓了頓，凝視著面前瞇著眼笑的顧桕，隨後又將視線移到綠罐子中插著的一根吸管上。吸管頂端被咬得微癟，像是被不怎麽鋒利的小虎牙磨過，有一個深深的凹。
顧桕見他沒反應，有點緊張地將綠罐旺仔又往前推了推，重覆道：“要不要啊？”
沈途掀了眼皮看過去，聲音很沈，帶點兒玩味的意思：“要什麽？要了吃你口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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