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老大過世沒多久，梅香父母調動工作的事確定了，他們要去隔壁縣城工作，夫妻倆想要帶著張靜嫻和梅香一起走，但是張靜嫻拒絕了。

她不想離開。

當年她才剛剛懂事，就被迫離開父母以過繼女的身份在張家不尷不尬的長大。張家大房二房好幾個孩子，可被她提到過名字的人只有張靜慧和張靜怡兩個，其餘人在她嘴裏統統都是“大房的孩子”、“二房的孩子”。梅香知道，張靜嫻要麽是不屑於提起，要麽是不願意提起。不管是哪種，都從側面說明她小時候的日子並不好過。

後來遇上楊肅埋葬楊肅，與梅萬城結婚又離婚，遇上路大叔帶走了他一條命；老張把式把對張老太太的忠誠延續到她身上，一直到死；玉函因她才從人販子手裏撿回一條命卻也因她活的沒了自己。

關於玉函，梅香一直都不知道該怎麽理解和評價。梅香對這位姨奶奶的印象都是從張靜嫻講述的故事裏一點一滴拼湊出來的，有感激有憤恨有懷念有迷惑有怒其不爭有哀其不幸。

直到多年之後，梅香偶然得到一句話——模仿是最真誠的崇拜。她對玉函的模糊難辨的印象豁然明晰。這句話有可能是對玉函最貼切的評價。

直到張靜嫻遇上蘇嘯東才徹底結束了漂泊，與這個在她看來最不可能成“良配”的人過完了下半生，

張靜嫻的前半生幾乎可以說是在顛簸流離中度過，只有後半生才終於落下腳跟，有了一個心理上的安定居所。蘇老大離世，在外人看來家裏只剩下她一個老太太一個小女孩兒外加一條狗，日子孤苦無依。但是張靜嫻自己卻不這麽認為。孩子們每月給她生活費，她不苦；她一輩子沒依靠過別人，“無依”才是她的正常狀態；至於說到“孤單”，她從來都不孤單。她生命力來來回回有那麽多精彩的人，經歷了那麽多匪夷所思的事，她的內心就像是經歷了狂風暴雨過後的大海。

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大海的深邃和平靜。因為擔心老太太一個人“想不開”，梅香的父母決定把孩子留下。只要身邊有個孩子，老人家心裏就有了牽掛，才不會因為沒有“念想”把生命提前消耗完。

一年後，到了蘇老大周年忌日，張靜嫻租了一輛騾車帶著梅香去上墳。蘇嘯東的墳地在山裏，是張靜嫻特意央求人找到懂風水的人給選的福地。

上墳有一些必要程序，比如燒紙，比如說話。張靜嫻有整整一年的話要對蘇嘯東說，梅香年紀小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就耐不住了，她開始自己玩兒。山裏到處都是花草樹木，梅香覺得那些花兒呀草呀和平日裏看見的都不一樣，處處透著新鮮。她東看一下西看一下不知不覺離開了張靜嫻。

梅香看見在一棵很大很大的樹底下還有一個墳，墳頭上頂著一間小小的房子，紅色的門簾已經臟汙掉色，山間的風輕輕吹過，時不時掀起門簾的一角。梅香好奇，趴下小小的身體往房子裏看去。

後來的事梅香不記得了。

據梅香的母親說，奶奶發現梅香不見了之後就趕緊找，在附近一棵大樹下發現她，躺在地上睡著了。張靜嫻把梅香抱起來回家，梅香一路上都睡覺，吃完飯的時候醒了但是神情懨懨的。張靜嫻以為是起的太早又在林子裏瘋玩兒所以累著了，誰知到了夜裏竟然開始發燒。

家裏能喘氣的除了她就只有一條大黑狗，最近的醫院在縣城，而張靜嫻在晚上是不能出門的，一步都走不出去。於是，她就用白酒給梅香擦身體。梅香高燒時嘴裏偶爾會說幾句莫名其妙的話，張靜嫻聽後覺得奇怪，趁梅香稍微清醒的間歇抓緊時間問她白天在林子裏時都發生了什麽事。梅香迷迷糊糊的說在一棵大樹下有一座墳，墳上有個房子，房子裏有什麽已經記不清了，好像是個漂亮的、細腳伶仃的蘑菇，但也可能不是。

張靜嫻聽後想了想心裏有了主意，她在門口燒紙，一邊燒一邊喊蘇老大，具體都喊了哪些內容梅香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奶奶不停的要求蘇老大趕緊回來想辦法。

長大後她仔細回想這件事心裏始終覺得奇怪：東北地多人少，就算是大家都講究好風水也不可能在那麽近的距離還有一座墳。她自幼早慧，對事情的記憶力和洞察力明顯超出同齡孩子。她每次回想當年的奇遇，前面部分都是確定的，就像放電影一樣，一幀一幀確定無誤，一直到她彎腰低頭往房子裏看……後面的事情就出現了混亂，大多數時候她認為自己看見了小房子裏長著一朵細腳伶仃的、顏色非常漂亮的蘑菇，偶爾又覺得蘑菇不是長在小房子裏，而是長在墳頭上……但是，她之前確信墳頭上有一個小房子，紅色的布做的門簾已經臟汙掉色，山間的風輕輕吹過，時不時掀起門簾的一角……

先不去追究是不是有蘑菇，只說假如梅香當年真的是被所謂的什麽東西“箍住了”，那麽張靜嫻為什麽燒紙喊蘇老大而不是像別的人那樣，遇難後首先想要祈求的是各路神仙和菩薩？

最神奇的是張靜嫻喊了一宿蘇老大之後，梅香竟然真的在天亮前退燒了。後來梅香的母親說是因為張靜嫻托隔壁鄰居連夜找到他們，他們趕回來把梅香送進醫院打針吃藥這才退燒的。醫生診斷說梅香得了急性肺炎。

但是張靜嫻則對梅香說，她當時是被山裏的什麽東西看中了，魂魄被箍住，都是因為爺爺幫忙她才能撿回一條命，要不然會變成一個傻子。

母親和奶奶各執一詞，雙方都覺得自己說的是對的。這是梅香身上發生的一件最有意思的謎團或者叫爭議，常見的說法是科學與迷信兩種思想的爭執不下，但是梅香的感觸不在這裏，而在於每當她想起這件事心裏的感覺都無法用語言準確描述。

為什麽當張靜嫻認為孫女遇到危險需要幫忙的時候，她首先想到的是燒紙喊蘇老大？

天地間有多少神佛，哪一個不比新死一年的蘇老大有本事？

可張靜嫻只喊蘇老大，在她心裏不管有多少神佛、不管蘇老大有用沒用，只有他才會把她的呼喚放在心上。他們共同的寶貝孫女被“箍走了”，上窮碧落下黃泉，唯有一個叫蘇老大的死鬼才會和她一樣心急，才會和她一樣想辦法。除此之外求誰都沒用。

張靜嫻每次對梅香講起這件是的時候都會傷心，她總是說：“你爺爺把你換回來，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已經很久沒有給我托過夢了，燒紙也不見走風……”

她每次說到這裏就不再往下說了。

張靜嫻和蘇大生活了二十年，早幾年日子過得並不和順，剩下的日子也都是些日常瑣碎之事，與所有人的生活都一樣。但是當其中一個人離開後，剩下的那個依然堅信自己對死去的人有辦法。

套用一句臺詞：你生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死人。

什麽是愛情？

愛，就是不管你有多厲害，這世界上總有個人能克制你，哪怕你死了也要被她喚回去為她奔波；愛，就是不管你如何拒絕，他依然強行融進你的生活，和你自身那根鋼軌一起構成餘生的軌道，讓生命的列車通行。

2016年北京，深夜。

陳撼東沒有看車鑰匙，而是仰著頭望梅香。

梅香緩緩而堅定的拉上窗簾，把兩人之間的糾葛關在窗外。

有些事該結束就要結束。三年前不明不白的消失讓她心裏一直放不，三年後終於由她親口說出“再也不見”四個字。

我可以愛你，也可以不愛你。但是不管愛還是不愛，有始也應該有終。不要怪我心狠，我心狠是因為你傷我在先。

她忽然想起姥姥商淑英。

梅香對自己的姥姥沒有太多印象，全部的記憶加起來撐不滿五分鐘，除了韭菜花鹹菜就是門口兇悍的大白鵝，再有就是兩個姨母背著她在屋子裏躲迷藏，然後就再也沒有了。

商淑英再婚後日子過得四平八穩。商木匠是個老實人，做活的時候不小心被鋸斷了兩根手指，除此外沒別的毛病。兩個人有商有量的過日子，大概一輩子都沒吵過架。一共生了五個孩子，三個男孩兩個女孩。

梅香一直對姥姥耿耿於懷，認為她母親小時候受過的苦都是因為姥姥自私造成的。多年後梅香有機會和八十高齡的姥姥一起生活了幾天。她發現姥姥早上起床要刷牙洗臉；上午去院子裏坐一會兒，出房門前姥姥又洗了一回臉；中午去外面吃飯，姥姥返回屋裏第三次洗臉；下午出門逛街，姥姥出門前洗了第四回臉；晚上睡覺前洗了第五次臉。

後來的幾天，梅香有意識的觀察姥姥洗臉的次數和時機，發現她只要出現要“見外人”的情況，就必須要洗一次臉，有時候一天能洗七八次，幾乎達到強迫癥的頻率。

梅香偷偷問母親姥姥為什麽會一直洗臉。言下之意其實有些擔心老年病。母親說我小時候你姥姥還不這樣呢，後來我再見到她的時候她就變成這樣了，只要出門見外人就必須洗臉。你姥姥以前有點邋遢，冬天穿衣服顯得又胖又笨，你親姥爺就因為這個嫌棄她……

梅香當時聽見後只覺得奇怪，但是並沒有往深處想。今晚，不知道怎麽的，她覺得她好像無意間掀開了歷史的幔布，那隱藏在幾十年的強迫癥似的洗臉習慣的後面、那被所有親人都視為理所當然而忽略的真相——當年宋列車員對妻子的嫌棄、他第二任妻子的妖艷對商淑英造成的是長達五十年的傷害。她身為女人卻長成一棵不會說話的樹，被人重重傷害後默默地自愈，在曾經被傷害的地方留下一顆醜陋的樹瘤。

上天是公平的，曾經傷害她的人早已不在，而她還好好活著，就像美國密歇根州那棵被著名的被鐵圈深箍的榆樹一樣。

任何一段感情都會帶給人們影響，失敗的婚姻留給女人的更是深深的傷痕。聰明的女人應該像花朵一樣美麗，更應該像樹一樣堅強。哪怕渾身都是疤痕依然頑強的向上生長、生長、生長！

因為陽光總是優先照耀長得最高的那棵樹。

梅香一邊流淚一邊笑著坐回茶幾旁，像她小時候那樣盤腿坐好。事情的真相如何已經不重要了，她又何嘗不是需要一個理由原諒姥姥？

梅香靜靜的回想當年張靜嫻講的一個故事。張靜嫻曾經講過很多故事，梅香記得最清楚的是一個叫做“緣”的故事。

故事說有個窮小子一直娶不上媳婦。有一天，窮小子在路邊救了一個受傷的長著一對肉翅膀的胖鳥，胖鳥傷好之後開口說它叫“緣”。緣問窮小子有什麽願望，窮小子說他娶不上媳婦。緣說那是因為以前沒有遇見它的原因。它覺得窮小子是個好人，它決定幫助窮小子找媳婦。窮小子非常高興，就和緣結為兄弟。第二天，緣就出發去幫兄弟找媳婦。它來到城裏，一戶一戶的看，終於找到一戶家境殷實、姑娘漂亮的人家。姑娘的父親看見緣之後莫名其妙的非常喜歡它，就決定把自己的姑娘嫁給緣的兄弟。

緣和這位父親商量好了嫁妝和嫁娶時間地點之後，就回到村裏告訴兄弟。窮小子非常高興。緣留在家裏幫窮小子操持婚事。村子裏得到消息的人來看望，這個時候總是會看見長著鳥嘴、光禿禿圓腦袋和肉翅膀的緣。村裏人背後聊天一致認為緣的長相實在怪異難看給他們村子丟臉。於是就推舉了一個人對窮小子說：“你的那個兄弟長得實在太難看，結婚那天要是讓新娘子看見它，你的婚怕是結不成。你想，哪有人願意給這麽個醜八怪做兄弟媳婦？”

婚期越來越近窮小子心裏卻越來越不舒服，他越看緣越覺得礙眼。終於，在結婚的頭一天晚上，窮小子把緣灌醉之後把它殺了。

第二天，姑娘的嫁妝隊伍準時來到約好的地點。姑娘的父親看見一個穿紅衣的小夥子，身後倒是也站著一群相親，只是怎麽也找不到那個長著翅膀的緣。

姑娘的父親問窮小子認不認識一個叫緣的人。窮小子說認識，緣幫他說了一門親事，今天就是來迎親的。

姑娘的父親皺著眉頭問：“緣呢？怎麽看不見它？”

窮小子慌了，支支吾吾的說不出來。

姑娘的父親說：“你讓緣來吧，我們是和緣的兄弟定親，緣不在我們不知道你是不是它兄弟。”

窮小子撒謊：“緣有事，先走了。”

姑娘的父親看著窮小子慌張懊悔的神色，撚著胡須說：“你這個年輕人必定品行不好，估計是貪財好色、忘恩負義之輩，所以把緣氣走了。你卻不知道，有緣我們才把姑娘嫁給你，沒緣是不會把姑娘嫁給你的。”

說完就帶著嫁妝和女兒回去了，剩下窮小子和身後一群嚼舌頭搬是非的人。

張靜嫻看著小小的孫女，一遍又一遍的重覆：“你這個年輕人必定品行不好，貪財好色、忘恩負義，所以把緣氣走了。你卻不知道，有緣我們才把姑娘嫁給你，沒緣是不會把姑娘嫁給你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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